《一夏》南初镜

3、【Part1】游婳（5-6）

　　（5）
　　故事已经讲到了这里。
　　我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再次坐到了电脑前。
　　我仍然记得当时他的样子。
　　的确，从一开始我就不能拒绝他。没有理由。纵使有理由，也从来没有用过。
　　琥珀色的瞳孔发出一种狡黠的光。
　　于是那一个下午我和他一直在逛C市的公园。
　　C市的池塘里有睡莲。我一直都觉得睡莲是一种静谧的幸福。从来不张扬，但是却从来没少过别人的关心。
　　我们喜欢的花是一样的。
　　我至今仍然不清楚，到底是因为我喜欢睡莲才更加喜欢裴安；还是因为裴安的缘故，我才更加喜欢睡莲。可能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可以那么深的爱上一个人，直到耗尽你所有的感情之后，慢慢的人生步入正轨，这段感情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我的床头柜上仍然摆着我和他的合照，卫生间收留着他曾经用过的毛巾，留着我曾经和他传过的纸条，寄过的书信，戴着他曾经送我的戒指……
　　我保存着这些痕迹，他们的存在证明我的感情不是我的一场幻觉。
　　电话忽然响了。
　　迟疑片刻，终于接起。
　　“请问是游小姐吗？”电话那边传来清朗的男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立夏出版社社长奇才，”男子缓缓解释，“请问游小姐的小说进度如何了？”
　　我怔了怔。
　　我整整半年没有继续了。从我知道裴安回国后，我就没有再写过。
　　我正迟疑不知道如何说的时候，男子缓缓开口：“游小姐……恐怕十分抱歉，你的这篇小说，恐怕短期之内不能出版……最近国家对恐怖灵异题材的作品控制较严……如果现在贸然出版可能被封禁，也可能影响销量，所以，可不可以延迟出版……一段日子？”
　　“那么，没有关系”我尽量让自己说话的声音柔和一些，不会听上去太过激动，“那么就延迟吧。”
　　“十分抱歉，一旦解严，我们马上为您出版。”
　　“没关系——”
　　“游小姐，我们可以见一面吗？”电话那边忽然间迟疑了。
　　我顿了顿：“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男子声音终于恢复正常：“我只是想见见你……姑且当做是会会书迷，如何？”
　　“……那么，”我也终于恢复平静，“什么时候？”
　　“游小姐什么时候有时间？”他问道。
　　“随便。”
　　可能是我的“随便”这一句，让他在那边顿了一顿，然后开口：“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可以。”我在本子上记下时间。
　　“时光半岛。”他补充。
　　“好的，如何联系奇先生？”
　　“就是这个电话号码就好，”经我这一提醒，他仿佛也想起了什么，“那么有游小姐的电话……”
　　我将我的手机号码给了他。
　　挂掉电话。
　　时光半岛。
　　很久以前，经常和裴安去那里。所以奇才说是时光半岛的时候，我的我的手顿了顿。
　　正在发愣，门铃响了。
　　是阿凯。
　　我给阿凯倒了一杯果汁。
　　阿凯将自己靠在沙发的角落，像一只猫一样，告诉我这里乱了那里脏了……
　　阿凯是学室内设计的，屋子装修风格全是阿凯一手操办，当时的瓦匠硬是以为我们是新婚夫妻，刮大白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跟我说：“你家那位真是有心啊，什么事都舍不得交给你，房子装修有这样的男人真好，当时我结婚的时候，我家那位啥也不干……”
　　我看见阿凯的脸红了。
　　当时我艰难的开口：“姐……他是我哥们……不是，不是那个……”我尽量把我的话说的通俗一点，然后我看见阿凯的表情回复平静，那个大姐的脸通红的。
　　很久以前就是这样。
　　所有人都以为我和阿凯。
　　甚至大学毕业的时候，那个老教授还一脸认真的说让我认真对待感情，不要赌气就离开阿凯。
　　——很多人，包括裴安自己，都以为当时我和裴安在一起只是赌气因为阿凯。
　　阿凯没有注意我的想什么，只是说我的那个水晶吊灯需要清洗一下了。
　　我忽然间想说话。
　　然后我开口了：“阿凯……你知不知道，当时很多人，都以为我们是一对？”
　　阿凯被我这一句话问的怔住，手僵在空中，缓缓的收回来，没有直接回答我，拿起杯子，将果汁饮尽。
　　我亦沉默。
　　阿凯终于开口，声音苦涩：“我知道……甚至，当时裴安就是因为这件事……”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回来了，”阿凯舒了一口气，仿佛把自己心里藏了很久的话都说出来了，“其实，游婳……你本不必在我面前回避他的……不用，我不在乎。”
　　“阿凯，”我将自己靠在墙上，“你觉得累吗？”
　　阿凯迟疑了一下：“累……可是还是要继续掩饰下去……在父母面前、在同事面前、在好友面前、在陌生人面前……只有在你这里，我不用掩饰。”他看着我，同时也下定决心的样子，开口问我：“你恨过我吗？”
　　我点头。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看着他手中的杯子，缓缓开口：“我想过很多……误会是因为你而起，我们是因为你分开……但是这么多年，始终只有你陪着我……我曾经的时候以为你或许是喜欢我，后来……”我看着他渐渐变得迷惘的脸，艰难继续，“后来那个东三环的晚上……我才知道……”
　　“其实我那天没有喝多。”阿凯渐渐平静下来。
　　“那么，为什么——”
　　阿凯打断我：“因为，我没有勇气在清醒的时候告诉你为什么，所以……”
　　“所以你趁着喝酒的机会，告诉我原因？”我走近阿凯，仔细看着他的脸。
　　他避开我的眼睛，然后迟疑了片刻，终于转过头，直视我：“是。”
　　我缓缓靠在他的肩头。
　　“我有点累了，就想靠一会。”
　　他抱住我。
　　忽然间想哭。
　　阿凯，如果当时相爱的是我们，那么现在，我们都已经幸福了。
　　“但是……阿凯，曾经的已经不重要了。恨你……早就是过去时了。悲伤的时候、难过的时候、痛苦的时候、激动的时候、兴奋的时候、喜悦的时候……从头到尾我的身边都没有别人……一直都是你……有时候，我想，如果我爱的是你，都不会这么绝望……阿凯，是不是一开始我们就注定要这样一辈子了……”
　　他的手僵了一下，终于开口：“游婳，你太累了，应该放松……去旅行吧。”
　　（6）
　　公园。
　　裴安看着她。
　　“我跟你很熟吗？”沉默了片刻，游婳终于开口。
　　裴安不置可否：“无可奉告。这很难回答。”
　　公园里情侣无数。
　　“要坐摩天轮吗？”裴安转移话题。
　　“不了。”她拒绝。
　　“为什么？”裴安诧异道。
　　“因为……我觉得摩天轮是给情侣坐的……我们不适合。”
　　“我们可以试试，对吧？”裴安语不惊人死不休。
　　游婳笑了：“感情不是装饰品，不是试试就知道好不好的。冷暖自知。”
　　裴安耸了耸肩，无奈看着游婳。
　　摩天轮放着邓丽欣的《被遗弃的公主》。
　　“流连陌路大街上/找你却欠方向/累了再笑更牵强/退避放弃这真相/谁为了我怕刺伤/捍卫是大理想/从前快乐旧模样/为何现在是雕像/伤害过我仍心痒/扮作已记错方向/放任爱你这真相/童话赐予我内伤/照着梦境中/公主只靠扮相……”
　　裴安忽然握住她的手。
　　她挣脱，他握的更紧。
　　“你是不是喜欢我？”他近乎于咄咄逼人。
　　“没有。”她否认。
　　“真是死要面子……”裴安被否认之后好没面子，只好摸鼻子。
　　“喜欢谈不上……难道裴少爷喜欢上我了？”游婳反问。
　　“有一点。”裴安坐在池塘边上。
　　“你的感情来得太快了。”她陪他坐到了池塘边。
　　“嗯，”裴安没有否认。微微笑，有些狡猾，“是啊，不过走的也很快。”
　　“就像那个冰激凌店的女生？”她马上想到她。
　　“你的反应倒是很快……”裴安类似于自语，“这都能记住。”
　　“嗯。很好看的女生。好像是文学院的。”
　　“我听说，一个女人记住另一个女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两个人很要好，一种就是两个人从前或者现在或者将来是敌对关系，”裴安思考了一下，“你当时是不是嫉妒她？”
　　她怔住了。
　　嫉妒……算得上吗？
　　但是多多少少是不舒服的。
　　那天就这样，他们两个人在公园逛了好久。
　　裴安坐在椅子上，将手抬起来垫在头下面，脸朝着天。
　　朝气蓬勃。
　　游婳就在旁边看着他。
　　“你知道吗……这个时侯，树影是倾斜45°的。”裴安睁开眼睛。
　　“为什么？”
　　“我一直感觉是四十五度，”裴安抬头，然后转头看着她，“我觉得这个时侯……是一天最浪漫的时候……恋人之间的角度……四十五度……刚刚好。如果两个人关系是零度，那么太过亲密，势必物极必反，感情并不辉煌，如果是三十度，私人空间太少，不能拥有自己的天地，到时候，会相互埋怨，如果六十度，个人的空间大了，但是慢慢的就要远离了，等到大于等于九十度时，人们最终会分开。只有四十五度。足够亲密，也不会遏制个人空间的发展……”他忽然将手放到她的手上，笑得很灿烂，“你说是吧？”
　　游婳一惊。
　　但是她终究没有抽手。
　　她反而觉得，能被他这样握着手，是一件很安心是事情。
　　裴安却缓缓收手。
　　“游婳……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子。真的。”
　　“是吗？”她低低的开口。
　　“嗯。”裴安点头。
　　很特别的女子。她不知道因为这句话，带给的是欢喜还是悲伤，于是时光就这样穿梭从前与过去，往返交替的那些事情变得清晰，什么感情排山倒海一样从胸口涌出，瞬间将她淹没。
　　“就像油画一样……安静的张扬……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的来，但是，终究会有人欣赏，赏画的人会是更有眼光的人。”
　　她忍不住笑。
　　裴安是个小孩子一样的人。
　　就算他在追求一个人的时候……也不会忘了夸夸自己。
　　“那么……”她第一次敢认真地直视他的眼睛。
　　“那么就接受我。”裴安终于明白的开口。
　　“如果……这幅画不是你喜欢的呢。或者说，许久之后，你发现，你根本不能欣赏这幅画呢？”她促狭道。
　　“那么……至少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有一件艺术的珍藏，老掉了的时候也不会遗忘。”裴安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游婳……接受我，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适合你的人了。”
　　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那么自信。
　　曾经她也想过，没有了裴安，也可以由另一个人走进她的生活，给她那些裴安给过的幸福，或者是裴安给不出的幸福，然后，未来到来，过去过去，老去后将这些年轻时自以为刻骨铭心的感情交给时光的风沙吹蚀，慢慢的遗忘。
　　只是那天的话变成了咒语，阴魂不散。
　　她再也没有爱上过其他人。
　　所以听到《这该死的爱》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发抖。
　　“让未来到来/让过去过去/做到谈何容易/有一天老去/有一天离去/遗憾还是在心底/我可以绝口不提和你所有的曾经/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尽力……”
　　后来公园关门了。
　　她被他送回来。
　　“接受我。”他再次提出来。
　　“我考虑考虑。”游婳道。
　　“不需要考虑。”裴安看着她的眼睛，“不需要考虑。接受我。”
　　游婳看着他。
　　随后，叹了一口气：“固执的人啊……”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裴安已经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再见。”
　　她愣在原地，感觉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如同海啸一样袭来，心中不知悲喜。
　　“游婳，”刚过来的小岳瞪大眼睛，“你在看什么？”
　　忍不住笑了，“看一个长得不错的自大狂。”
　　腰上有一个地方微微痛。
　　是他劳力士硌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