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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1】游婳(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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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讲到这里忽然间我有些累了,然后开始害怕。
我怕这些心事被他听到。
他或许会感伤,或许会嘲笑。
但是我怕不讲下去我会窒息。
这个夏天恐怕就要过去了……天气越来越热,在最后的一刻开始冷却,迎来下一个秋季。
我将我遇到裴安的事情告诉了阿凯。
阿凯是我的好朋友。很多人都以为阿凯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关系那样密切,彼此相互了解,仿佛左右手。可是我们却只是好朋友。彼此可以为对方两肋插刀,却终究不会爱上对方。我们是好朋友,经常有一些嫉妒我或者羡慕我的人在我身边试图询问道阿凯的近况,而阿凯也始终彬彬有礼,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温柔,没对那些人谁的关心比谁多一点。
我经常像一个讲故事的人,常常坐在石凳上将双腿也抬上去一边吃瓜子一边讲我的故事。我的快乐,我的喜悦,我的悲伤,我的疼痛。在那四年的时光里,没人比他更了解我。
他经常像一个沉默的老者,将一切故事都藏在心底,仿佛旧式的储蓄罐,将一枚一枚的故事钱币放在自己的心里,等到老的时候,那些风花雪月缠绵悱恻缱绻多情都是珍藏在心底的财富。
财富大半来源于我。
我不吝啬于讲述,他不吝啬于聆听。
我们之间异样的默契,不会有分歧。
所以我喜欢讲述我的故事。然后我就将我的心情告诉他了。
那也是一个下午,我和他坐在校园林荫路的马路边,跟他说我曾经在公交车上遇到裴安。后来在冰激凌店也遇到过他。我说那是我看见除了阿凯之外最好看的男子了。
阿凯微微笑,他嘴角上翘的样子微微苦涩。当时我没有注意。因为我喜欢毫无保留地跟他说出我的想法,从来不必修饰润色掩饰我心口不一的做作。而阿凯没令我失望,他从来不嘲笑我,不像小岳喜欢打击我为乐趣。
那个时候,也是盛夏。对于我的疼痛,仿佛所有的记忆都是有关于盛夏。
无风。空气潮湿。
“你喜欢他吗?”末了,阿凯闷闷的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一边说着我拿着石子在沙土上写着一个“安”字。
“为什么会不知道?”阿凯看着我的表情很迷茫。
我看着我的沾着沙土被透过那些树叶的阳光照射的略带斑驳树影的手,缓缓说:“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会怎样。”
阿凯还是闷闷的。
“喜欢一个人……就是你喜欢他所喜欢的一切,愿意为他而改变,寂寞的时候第一个想起他,悲伤的时候第一个想给他打电话,他出事了你比他都担心……就像……想变成他身边的东西,能随时跟着他,可以陪着他到天涯海角……就像,想变成他的手表……哪怕,他从来不知道,也从来不可能。”
我忘记当时我是什么样子,只是记住了当时阿凯的迷离的眼神,他近似于飘渺的话。
那个时候斑驳的树影也照在阿凯的身上,仿佛是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再到后来……忽然想起,那是一个残忍的下午。
我轻易地揭开一个人的伤疤,让一个人的梦碎掉。
直到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我和阿凯都在北京结束实习,我们在东三环的一个小饭店喝廉价的雪花啤酒,苦涩,喝醉掉的阿凯忽然间就哭了。
我头痛欲裂……可是我不是一个容易醉的人。通常喝得越多,我越难受,却不能轻易醉去。
然而阿凯醉了。
我才知道阿凯是一个断袖少年。
那个下午,他的那句近似于绝望的话。
“就像……想变成他身边的东西,能随时跟着他,可以陪着他到天涯海角……就像,想变成他的手表……哪怕,他从来不知道,也从来不可能。”
那个人是裴安。
关于或者阿凯或者是我自己的那个近似于卑微的愿望。
——变成他腕上的手表。
只是当时没人守在他的身边,没人变成他的劳力士。
他已经坐上去往莫斯科的航班。
彻底抛弃了C市那个酷热、冗长却又让人心里觉得异常短暂的夏天。
从此去往一个有着辉煌冬季的国家。那个只要我想起来,心里就会大雪纷飞的国家。
连着这段关于盛夏的回忆都彻底的忘却。
至此,记忆彻底泾渭分明开。
炎热的盛夏,冰冷的冬季。
东三环的那个晚上,我忽然间惊醒。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别人的倾诉,我是个不善于聆听的人。
而那个东三环的夜晚过去之后,我再也没有在阿凯面前提过裴安。
我们还是那样的默契。
——从来没有改变。阿凯仍然那么了解我,我也在那个时候彻底的了解阿凯。
明白他为什么始终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为什么他温柔却从来没有接受。
我们更加心有灵犀,因为共同的疼痛。
(4)
裴安走之后,她再也没有听过金海心的《飞走了》。
开往俄罗斯的飞机,离开的一段感情。
在盛夏的时候萌芽,然后死去在那个寒冷的国度。
机场的另一处,她一直看着裴安的背影消失。
回到市区的路上,计程车放着《飞走了》。
女子的声音很特殊,她坐在后座泪流满面。司机从倒车镜小心翼翼地看她。
后来她和阿凯在KTV,她一直唱着这首歌。
“为什么为什么/我以为心该空了/却满满的装着不舍/你问候的音色/却悠悠的像一首歌/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轻轻唱着让人割舍不得……你别说了别再说了/说我没理由对你太好的/忘掉寂寞我却发现思念/还陪着我……”
她的回忆,总是离开。
因为离开就不会再次改变。而开始的最后终究是离开。
但是开始终究是幸福的。
所以在此,她决定回忆。
那是一节公选课。
花卉栽培。
老师是一个比较幽默的老头,身高不高,戴着一副眼镜,问同学们喜欢什么花。
“每一种花都很特殊。”老头见大家不发言,赶快启发一下。
“我喜欢睡莲。”终于有人说话。
老头点头,顺便推眼镜:“莲,花中之君子者也。睡莲,很安静的一种花。”
“我反而觉得,睡莲是最喧嚣的花。”
老头的眼镜差点从鼻子上掉下来。
“因为睡莲晚上盛开。夜晚的时候大部分的花都已经睡了。没睡的夜来香太俗气,昙花太短暂。然而在这个时候,却是睡莲最嚣张的时候。人也一样。看样子很安静,实际上,她最美也是最嚣张的时候别人没有看见。”
这段话很蹩脚。或者说,立意新颖,可惜文采不够。
但是她委实为这段话高兴过很久。
说话的人是裴安。
她曾经一度觉得这句话和她大大有关。
因为她回头的时候他很嚣张的看她。
她是学历史的。
每天想着唐宋元明清。
他是学俄国语的。
本以为除了公交车和冷饮店就不会再遇到。
可是终究不是。
下午。排球场。
她正在对着那个球发飙,一下子打了出去。
她看见她的球,缓慢的以抛物线的弧度,优雅地、亲吻了裴安的头。
当时,她只想躲起来。或者他忍痛坚决不回头。
然而他回头了,揉着脑袋把球给她扔了过来。
球场其他男生开始吹口哨。
“怎么了?”阿凯已经走到这边。
“球砸到人了。”她小声说。
阿凯抬头。
裴安的目光向这边看。
末了,阿凯低头:“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这位同学,”戏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砸到我的头了。”
“对不起。”
“哦……可是……我的头很痛,你是不是要安慰我一下?比如,请我看电影如何?”
她缓缓抬头,眼中闪过诧异,反问道:“真的那么严重吗?”
裴安一怔。然而只是一怔,他已经重重点头:“很严重。”
“那么去医务室吧。”
“我的头倒不是特别痛,只是你的球砸人,你总要表示表示吧?”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浮上一个大的微笑。
“好吧。”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因为裴安一定要看《咒怨2》。
看过之后,她有一种杀了裴安的冲动。
“你害怕?”裴安表情很惊讶。
“不怕。”她面色铁青,心里暗道不怕才怪。
“那么你为什么发抖?现在很热。”裴安睁大眼睛。
“我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裴安终于恍然大悟想起来电影已经看完了。
“游婳。”
“油画?”裴安顿住。
“旅游的游,姽婳的婳。”
“有个性。”裴安也沉默了。
他把她送到寝室楼下。
“我是裴安。裴多菲的裴,安徒生的安。”
她终于笑了。
“再会,安徒生。”
然后在寝室楼的一个隐蔽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然后笑了。
这一个夏天很好。
一夏。
第二天是个晴天,也是个星期天。
C市是个环境很好的城市。
她准备出去走走。
电话铃忽然响了。她一怔。
陌生号码。
按下通话键,缓缓开口:“您好。”
“早上好,游婳同学。有时间和我去公园走走吗?”
迟疑片刻,她慢慢道:“安徒生?”
电话那面已经笑了出来:“我在楼下。”
她从窗户往下看,果然,他就在楼下。
她下楼,裴安看着她,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点头说:“我就知道你会下来的。”
“是吗?”她盯着裴安上下打量。
裴安没有生气,微微笑:“你没有理由拒绝我。”
她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