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言》四四得四

6、流云难圆

　　很幸运杨树先生和我一样能看见秦山被灰蒙住的真实样子，我对秦山很自信，来源于那些画，那些缱绻的、柔软的笔触。
　　我只和杨树说了一句话描述秦山的画，我说：“爸爸，她的画里好多的爱，和你一样。”
　　秦山成为杨树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学生，我很开心，带着一些私心的雀跃。
　　我很努力把她所有生活加上我的关联，我也很自私，只是在之前很多个空闲的时候，看着她盯着没有人的角落发呆，像是被世界排除在外的一棵树。
　　在那个时候我好像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坚定又响亮：我想拥有她。
　　我像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看到橱窗里摆放着的漂亮洋娃娃，被炫目的光引诱，长出了贪欲的藤蔓，细细密密绕在心脏上，沉重又酥麻在身体里蔓延。
　　我想拉住她，想把她从她那片寂静的世界里扯出来，想在她眼里种下热烈开放的向日葵。在十九岁的时候，我才明白渴望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叫做喜欢。
　　我的成长时期很无趣，一张张的画和各个城市辗转，但是我有一个璀璨而夺目的少女时代。我固执的把遇见秦山之后开始的日子叫做少女时代，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像是故事里的鲛人，在遇见第一个喜欢的人之后才会拥有世俗的性别。
　　我到今天也不习惯说自己是同性恋，我觉得这个词好冷冰冰，世界上来来往往的人，如果说要确定下来的性取向，那时候的我对恋爱唯一的期盼，只有具体的，详细的，唯一一个人。
　　直到现在，我也常常在异国他乡看到好相似的背影，会被拽回那些酸涩的，抱着没有言说出的喜欢的期待相处的记忆。
　　喜欢一个人实在是很好的事情，喜欢秦山实在是很好的事情。
　　杨树帮着给秦山租了一间学生宿舍，我每次去找秦山都很开心，我熟悉每一条到访的路，我知道秦山那栋门前种的那棵夜来香，在秋天的季节散发出的馥郁艳丽的香。
　　我拥有打扰她的权力，有些任性在上课之前去敲她的门，赖在沙发上等她洗漱完一起去上课，看她早上没睡醒有些呆呆的样子，看她头发被睡的翘起来一撮。我死皮赖脸试图打破她的客气和疏离，我害怕她清算出的感激，所以很努力麻烦她，变成娇纵的小女孩，想用这些来累计到平衡。秦山，不愿和世界产生联系的秦山，如果一次次麻烦你，把我们之间的账本写满以至于无法结算，这样会不会可以和你平等，这样能不能拥有进入你世界的通行证。
　　我看见过最美的落日，夕阳，晨光都是和秦山一起的。在放假的夏天，我们开车逃离沉闷的城市，开往陆地的尽头。我们在海边支起帐篷。
　　杨树先生先是兴致勃勃摆弄，拒绝参考说明书，结果就是天黑才完全搭好。
　　我路上买的可乐没有封口，只喝了一口摆在那里就爬满了蚂蚁，于是抢了秦山的水喝，秦山整理带来的画材和食物，被我念叨留起来的短发扎在脑后，垂着一缕在脸边。
　　开着照明的灯有些太刺眼，亮的地方太亮，而有些地方又太暗，秦山侧对着光，一半隐藏在黑暗里。
　　我在这个时候会很感谢从小到大的美术训练，在这个时候我沉默着，贪心地在脑海里刻画光和影，刻画带着海水味道的风，刻画没人听得到却震耳欲聋的心跳。
　　在那段时间，秦山是我感受爱的方式。
　　秦山想画日出，我本来想陪她熬到那个时候，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入了黑甜的梦境，迷迷糊糊我感受到谁在拍我，睁开眼我才发现我已经蜷缩靠在秦山腿上，身上盖着她的外套。
　　秦山里面只搭着一件白色的无袖，她手臂线条很好看，我下意识摸了一下，有些冰凉。
　　秦山有些好笑拍我脑门，说：“睡傻了啊，日出了。”
　　我抬头看，海边是油画般绚丽的色彩，几朵云可以看出线条地流动着，太阳像在灰蒙蒙的画纸上晕开，晕出一片橘红的热度。
　　秦山抬头看，下颌的线条看着很凌厉，而嘴唇却很柔软。她睫毛下是很柔软的目光，我能看见她看见的世界，热烈、模糊、充满希望。
　　我有些记不得那天的日出，只能记得，在那个时候，我好像短暂拥有过她一次。
　　秦山，秦山，不属于任何人的秦山，你会不会知道我那个时候想要流泪的爱呢。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一直，以这样的方式自私的拥有秦山，我以为故事可以一直这样平缓而温柔继续下去。即便是以很割裂的方式，很缓慢占据她的世界，我也可以接受。
　　能在夏天一起走过亮着路灯的街道，风吹的衣服膨胀开像一朵花，我踩在可以晃动的石砖上，边上是秦山有些无奈说教让我好好走路。
　　能在落了很多梧桐叶的草地上瞎跑，让明明和我差不多高的秦山垫脚去摘将落未落的树叶。
　　可以在明明常常相见但是忽然涌动思念的夜晚跑去敲她的门，拉着她陪我看深夜的无聊电视剧，一半装睡一半真困的赖在她沙发上，迷迷糊糊被她抱去床上睡觉，第二天看她因为在沙发睡觉而更乱的头发，一边心疼一边满足。
　　这些细碎的碎片填满的我的初恋，初次心动，初次单恋。
　　好像只要还能拥有这些，我就可以面对接下去看不见尽头的路。
　　但是像是偷来的画，再细心收藏，也会被主人发现。
　　我怀抱着的卑劣而见不得光的期待，最后也会被光找到，燃烧变成灰烬。
　　那个时候秦山已经变成一个可以独立发光的人了，她像是被擦去了命运蒙着的灰尘，舍去所有支撑也可以闪耀的存在。
　　我拉着她开画展，看摆着所有颜色组成的篇幅，像是在所有人中间的，我俩的秘密。
　　我看着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出的一篇篇作品，我知道她们再没有形成时候的样子，一张，两张，转角，不期然看见一个陌生而熟悉的人。
　　如果描述那一瞬间，像是一个刻意被遗忘的梦，在一瞬间变成现实，变成具体的，落地的形象。我看见过很多次，只是她比我看见的更成熟一些。
　　我看见过的她活泼灿烂，像是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束光。我熟悉她，熟悉那份绝望的思念和喜欢，在秦山从来没画完成的画作中，潦草的笔触从油墨花染的广告纸到手裁的油画布。
　　这样回想，才发现秦山那份不间断的思念从来没有停止，而我是秦山爱意的观众，陷在她对这段感情缱绻的回忆中。
　　我愣在转角，很不礼貌的打量她，她头发好像没染过，垂顺扣在耳边。
　　她皮肤好白，像是典型的南方姑娘，睫毛却长长的，和秦山很像。
　　她五官组成一个乖巧的形象，白色的上衣和黑色柔软的丝裙。
　　她好瘦，空调吹动裙子的时候勾勒出的是她有点伶仃的背影，光在她身后，而她抬头再看秦山的画。这个画展来来去去多的是生意人，在走马观花的观众中，她诚恳观摩画上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