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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云难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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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杨媛。
介绍我的家庭可能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我有一个很爱我的爸爸,有一个很爱我的妈妈,而我的父母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爱情。
我的爸爸叫杨树,很周正的名字,但是他本人却很随和,有艺术家拥有的乐趣和对世界极其宽广的探索欲。
杨树画画很好,他有世界上最温柔的画笔,用纸张和颜料构成我对我母亲最开始的记忆。
我的妈妈叫郭月越,是杨树的师姐。
爸爸说,那个时候妈妈是全院最出名的美女,而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学弟,画技和为人都平平无奇。
爸爸是一个很擅长把悲伤用嬉闹掩盖的人,在我的奶奶,也就是杨树的母亲去世的时候,学业压力和家庭变动几乎把杨树压垮,在习惯下雨的南方城市,杨树很理所应当没有带伞。
在教学楼向内吸的涌动着潮湿的黑色和教学楼外被撕裂灌入的天幕,杨树站在对立两方中间,说不清楚是犹豫还是放弃。
这个时候我的母亲也刚好下课,看到这个并不熟稔的师弟,很自然递给他自己的伞并和室友一起走了。
直到我长大,那把白色的折叠伞还留存着,杨树总是把它拿出来看看,打开,给发涩的关节上油。
我有时候会觉得素未蒙面的母亲其实像一把伞,以遗留着的爱把我和杨树罩在后来很多个日夜里。
杨树总爱翻来覆去说少年时期的爱情故事,说他有回应的一见钟情。
年岁并没有使那些爱褪色、磨碎,反而如同琥珀,被柔软的包裹在时间的壳里。
郭月越是美院的天才,是在各个联考大赛占得头筹也能在国际比赛中被著名画家称赞的天才,能力的光芒照得她之下的各个学弟像是扑火的飞蛾。
杨树一开始对那些为皮囊倾倒的灵魂不屑一顾,最后却成为最衷心的俘虏。
杨树说起自己那些追求的时候带着一点骄傲,尤其是看到现在教人追求的博主,表现得尤其不屑一顾,他会讲述那些时候他琢磨心思发现的小小日常偏好,在凌晨坐很久的公交车去郊外摘一捧开的烂漫的野花,看刚破晓的天空。
爱情给杨树带来了对世界观察的另一个视角,给他的画笔添加了很多甜蜜。毕业的时候,美院有一对成绩优异的情侣这件事情传得连外院都知道。
毕业照上杨树还有头发,郭月越女士抱着一束向日葵,笑着,像一束照在相纸上的月光。
很遗憾,我没有见过她,我在肚子里的时候是个不乖的小孩,难产加发热夺走了这位惊才艳艳的女士的生命。
杨树先生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对我产生什么附加的厌恶或溺爱,他只是很坦然地告诉我这个事情,也很坦然地表现悲伤,也很坦然地爱我。
杨树不像普通的家长,他很少表现出因为年长附加的阶层感,他打心里相信我和他平等,而我也有能力处理这个复杂世界的真实面貌。
他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他对我的教导其实远比他认为的更多。
受杨树先生的影响,我在还不会写字的时候就拿起了画笔,在没能背诵一篇课文的时候就学会了画面构图。
我从小学的业余比赛画到国家美院,我总是会对画笔产生一种敬仰的心态,我拿着画笔,像是一个平民拿着走进皇宫的钥匙。
我拥有了另一个看世界的眼睛,我看着杨树画的郭月越,能很清晰感受到那些笔触里面杨树对她的怀念,一笔一划的细水长流的爱意。
虽然从没有见过她,但是我知道我有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从小开始我的世界有些单调,因为总奔波在各个比赛中,或者和父亲工作调动,我并没有很多朋友。
我能看到很丰富灿烂的世界,但是我的世界只有画笔和父亲。后来,有了秦山。
怎么去描述秦山呢,怎么去说,很轻易被敲开的我的世界。
大一的时候在家附近找了间画室,店面很小,但是离我家很近。
我贪凉,在郁热的南方的七月空调打到最低。在我画到第十五张作业的哪个中午我第一次见到秦山。
我还记得那天的天气,阳光像是不要钱一样铺满这个天幕,所有空气中,明亮得感觉伸出手就能感受到的那份炙热。秦山从画室外推门进来,那一瞬间夏天和她一起推门进来了,漫天铺地的蝉鸣,带着重量的热气。
她头发看着乱糟糟,被一点汗打湿,柔顺地垂在脖颈上。
当时我只是在想,这么热的天,为什么看到她感觉遇见了一块冰,清爽到感觉会降温。
我当时不明白这种感觉,只是个没开窍小姑娘,有些傻乎乎缠着她,总叫她给我倒个水,调个空调。当时的我没有发现的她的公事公办,只是觉得好像多说两句话就可以变得更熟悉,更走进一步。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逐渐偏移的重心,逐渐偏移的目光,在人群中锁定的,被很随意扎起来的头发,垂着睫毛在纸上写写画画,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开始追寻她的目光,也发现她目光从没在我身上停留。
八月中旬,最热的时候她把头发推掉,露出的很干净的眉眼,我第一眼看到时候,好像被电流刺激了一下心脏,那道电流顺着血管攀岩,好像血液都背叛了我走去另一个方向。
我耳朵红了,只能有些傻接过水杯狼狈说了句谢谢,把脸埋在水杯中,假装是热水蒸出的不正常的红晕。
在她走了之后又觉得有些遗憾,她的头发看起来很软,摸不到了。
秦山会画画这件事情不是很难发现,她总在空闲的时候盯着画室门外的人流发呆,在空调的轰鸣声里低头写写画画,她有时候目光好温柔,白炽灯很冷淡的光打下来的时候,顺着她的轮廓慢慢下滑,在眼睑下垂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用最普通的圆珠笔,在办公草稿纸上勾出几笔。
我有时候会好奇她看到的世界,会是怎么样的呢,又开着什么颜色的花,飘过什么样子的云。
秦山像是她的名字一样,慢慢有时候她就在我眼前,我却感觉她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或者说她并不想融入这个世界。好像小时候学的山水画,她像一片黑白之间的墨,在很快速发展的世界里慢慢晕开。
我有时候会害怕这种感觉,害怕和她只是世界上再稀疏平常不过的擦肩而过,我想抓住她。于是我只能再喊:“秦山秦山,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故事会不会有不同的发展,演练过很多个版本,试图用自己的一意孤行强加世界意志,演一场合家团圆的故事。
但是世界向前的脚步不为我们任何一个人而停留,这个世界冷静,残忍,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和画室老板很熟,在不想画画的偷懒间隙里坐在秦山常坐的位子上翻些资料,等她回来和她聊天,或者说,抓她听我说话。不期然看到的,所有纸上几笔勾画的都是一个女孩,在台阶上晃晃悠悠的背影,在钢琴前面坐着的侧影。
我像是捡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记忆,而我得以窥见其中的几个片段。那些笔触好温柔,模糊的勾画出的轮廓像是怕吵醒谁。
我有些恍惚,心跳的好快,下意识是把他们复原成没被翻开的样子。
当时抱着一种慌张感,像是冒犯闯进了别人家里,但是又好像是幸运,让我得以偷看到她一瞬间的灵魂。
下课的时候,我看着秦山被洗的发白的衣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勇气,有一点鲁莽地问:“秦山,你有空吗,要一起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