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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山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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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何言的时候我穿着黑色的风衣,衣服不算便宜,是杨叔认识的设计师这季的主打。
杨叔只邀请了几个业内的朋友和多年好友,现场提供酒水,我拿着香槟杯子跟着杨叔一起给“需要认识“的朋友敬酒,这些年我学了很多东西,学会和人交往时要带上笑容,说些不算真心的话。
有时候我会觉得好像高脚杯西装裙的世界和那个街头巷尾没有区别,只不过街头那些武器被藏在身后,变化成一笔笔数字,变化成利益,变化成看不见的样子。
我和来往的人举杯,端着笑容,却不期然转头看见何言。
何言样子没变,只是原先的长发剪得落肩,衬得她脸更小了些,反而比高中时候看着年幼了几分。
说来好笑,在漫长没有见面之后的偶遇,除了没有办法形容的第一个瞬间,唯一一个念头居然是,何言好像瘦了些。
偶遇这个词对我们两个来说,合适的有些可笑。
回忆起那些把对方刻在骨髓里日子反倒显得轻浮而不可信了点。明明那么多的爱,在那么多个瞬间觉得“属于”,或者说,那么多个因为对方才认为自己活着的时候,在短暂又笼长的日子之后,只能用一句,偶遇。
杨叔不知道我们认识,给我介绍:“这是何言,此山活动的负责人,何言钢琴弹得特别好,有时间你可以讨教一下。”
不用讨教,我知道她弹得好,在那些郁热夏天傍晚我在钢琴教室门口等她,看着她坐在黑与白光色之间,我就相信,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钢琴家。
我有些楞神,反倒是何言主动向我伸出手,落落大方和我说:“你好。”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我也不知道那些记忆,那些闪着玫瑰色光芒的瞬间,是源于我的想象装扮的更加令人难以忘怀还是她本身就是这样。我不敢去猜,我也不敢问,我只能学她的模样,假装不认识的坦荡样子同她说:“你好。”
很久之后我会想那一瞬间,总在回想我是不是有些哽咽,是不是不够坦坦荡荡显得有些奇怪。
文字在那一刻好像能包含很多东西,我好像在那瞬间说了很多东西,我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杨媛过来挽住我的手,很自然撒娇:“我把秦山带走啦,爸爸不能总霸占她,我才是第一名。”她的手贴在我的皮肤上,被空调吹的有些冰冷,像一条蜿蜒的蛇类。我是被拽落的半空中飘着的塑料袋,被冷空气吹到路上,磨砺着变粗糙。
杨媛牵着我向前,推开门,我才发现她带着我走到了展会外面,秋天风里是南方很少出现的干燥的气味,我咽了口水,感觉胸口压着一口沉重的气。杨媛低着头思索着什么,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打断我:是她对吗。
我愣住。
杨媛很艰难给我拉出一个笑容:“是哪个你画了很多次的人,对吗。”
那一瞬间我有解释的冲动,但是嗓子却被抽干所有气体不知道说什么,我无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露不出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耻,我其实很早就知道,而杨媛也很早就知道。杨媛比我想得聪明。或者说,杨媛一直聪明,只是我在装傻。我忽然意识到这样很残忍,对这个过于懂事又过于善良的女孩。
杨媛看着我,圆圆的杏眼里面倒影着我的样子,她眼睛里像是含了一汪泉水,清清亮亮的,我以为她落泪了,但是她轻轻垂了头,我才看出来那是落在她眼中的月光。
杨媛低着头,咬了下嘴唇:“其实,是想当作一份礼物的。”
“但是,现在可能像一场绑架。”
“算啦。”她小小吐出一口气,冲我笑,眼睛弯弯。
我这次能确定,她眼睛里确实有湿意,她好像想开了什么,很释然和我说:“秦山,没关系,我要走啦,我要去x大继续读美术了,月初拿到的回复。”
杨媛勾着嘴角,但是笑得并不好看,她可能也意识到,于是放平了嘴角,很认真和我说:“不要难过,你可以任性一点的。”
“秦山,让所有人快乐并不是你的责任。”
杨媛走得好匆促,像是逃离什么。和我们说走就走的旅行不一样,她好像抛下了很多东西,逃跑一样登上了那架飞往异国的飞机。
杨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再见到我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
杨树好像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没说。
杨媛走的那天我去送她,看着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变成现在散着一头琥珀色长发的女孩,她的背影好决绝,告别也没回头,只是举了下手向回挥挥。我心里像是缺了一块,我好像有预感,我们会很久很久不见了。
回到住所的时候,脑子里空荡荡的。
太多事情砸在我的世界中,我被绕在命运步下的线中,缠住手脚不知道往哪里走去。我坐在画架前,口袋里的硬纸片卡住腿,我掏出来看,是白色的名片,何言的名字印在上面。
那串电话号码像是被涂上蜜糖的毒药,我拿起手机,输下第一个数字,又停下苦笑。
打通说什么呢,说你好吗,还是说对不起。我是个世界的逃犯,在背弃那段人生的时候就应该明白再也回不去。
我恨过很多次命运,但是又相信命运,我背上诅咒的人生,像是难以挣脱的阴影,在所有感到幸福的瞬间,又被回忆抓回地狱。
门口响起敲门声,我从纷乱思绪里回神,走去开门,打开门,何言穿着咖色的大衣站在门口,像是带着秋天的冷冽味道。
我好像被谁敲了一棍,脑子嗡一声,又不知道怎么说话,木木的,像是失去了意识。
何言抬眼,脸白白的,她看着好小,还是柔和的眉眼,柔软嘴唇,她冲我慢慢笑一下,声线有些哑。
“秦山,我抓到你了。”
我把热水放在何言面前,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玻璃桌上被水杯的热度蒸出一块带水珠的潮湿。我喝了口自己杯子里的水,水因为放了很久已经凉了,像一滴重重的水银,在我胃里慢慢下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嗓子被冷空气压着,连声带都难以震动。
“秦山,”何言的声音轻轻的:“你有什么话和我说吗。”
我抬头看她,她看起来很冷,抱着水杯,热气把她眼睛熏得湿漉漉的,她头发垂落到鼻尖,鼻头泛着一点被风吹着的红色。我伸手想去理,想摸摸她的脸,却只是在抬起一半后隐蔽放下,搓捻着空气。
说什么呢,解释什么呢。说何言,别爱我了,我只是一个杀人犯,一个逃逸的、见不得光的、随时入牢的杀人犯吗。
“对不起。”我垂下眼睛,吐出一口很长的气:“当年那群人追债,我没办法,就逃了,走的匆忙。”
何言没说话,沉默喝了口水,眼睛里是被水杯晃着的灯光,看着像泪水。
沉默里滋长着的,像一半空气慢慢被剥夺的厚重,只能听到空调外机轰轰作响,在这个空间中布满干燥郁热的风,这个房间像是一个火炉,慢慢闷死所有明亮和鲜活。
我有些烦躁,不知道因着什么产生的烦躁,好像何言不再是她自己,而是过去那些日子漫长而令人恐惧的一个倒影,明晃晃照出那些没有结果的期待,没有结果的爱,和存在着只会伤害到人的、我的爱。我胃里像存着一个毛线球,弯弯绕绕找不到出口,我只能叹口气,好像这样就可以不去考虑所有令人难过的失去。
何言忽然伸手,拉住我袖口。
我惊讶去看她,她眼底红红的,好像随时会落泪,只是压住想哭的冲动,看着我,她声音像是被沙子打磨过,一字一字说的艰难。
“秦山,不如我们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