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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山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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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何言的日子不好过,但是也在慢慢向前。
在几个地方飘荡之后我在一个南方的城市定居下来了,我不知道是那几个人是没死还是不敢报警。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梦里面唯一的光是何言。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是在画室帮忙,做最简单的打扫卫生和登记客人,然后用客人留下的材料偶尔做一些自己的涂鸦,有时候画自己的梦,画出现在想象中的东西。
我时常想画何言,但是每次勾勒出一个轮廓就止住了,又不舍得丢,就看着那个轮廓回忆一点点记忆。
画室有一个小女孩很爱缠着我,总是叫我:“秦山秦山,你帮我倒杯水。”
我总是会恍惚,恍惚回到那个时候的早上,何言也会这样带着撒娇的语气和我说:“起不来嘛……秦山秦山,你给我倒杯水。”
但是我知道她不是何言,没有人可以是何言。
我只是保持沉默,和所有人联系,和所有人都没有联系。
为了方便,也因为南城潮热的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我买了一个电推把头发剪得很短,第二天杨媛,总缠着我的那个小女孩看到我,呆了一会。
我没说话先给她端上一杯水,免得她又叽叽喳喳说的人头疼,这次杨媛反而不叽叽喳喳了,端着杯子脸都要藏到水里面,水好像太烫了,她脸熏得红红的,小声说了谢谢。
杨媛并没有和我想象的一样停止了全部行动,她更频繁的来画室,一画就是一下午。
画画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杨媛之前都是穿着宽宽大大的T恤短裤,素面朝天的把头发扎得乱七八糟的,有着和年纪一样的干净朴素,但是最近她开始穿裙子,穿修身的牛仔短裤,露出修长的腿。
这不方便画画,有一天我进画室,她画得很认真,短短的上衣扯着露出一点腰线,画室空调打得足,她画一会就搓搓身上。我把外套脱下来,想了想,叫她:“杨媛。”
杨媛转头看我,下意识调整成了更淑女的姿势。
我把外套递给她:“穿上吧,画室冷。”
想了想,又说:“下次穿舒服一点吧,画画方便。”
杨媛脸一下子红了,带着耳朵尖尖都有一丝粉色,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衣服,然后小小声说:“那我明天洗干净给你带来。”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听见杨媛叫我:“秦山!”
我转头看她,杨媛眼睛亮闪闪的,紧张咽了口水:“你明天有空吗,下班之后可不可以一起吃饭呀。”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看到老板,老板是个京片子,看到我的时候打趣:“你这身板,明给你做个等身像放门口招小姑娘,我生意就不愁了。”
我笑笑没说话,玻璃反光照出我的样子,零碎的短发,有些阴沉的眉眼,不太像个女孩子。
那天难得一天没看见杨媛,只是下班的时候她又出现,带着我的外套。她又穿了原来的T恤运动裤,但是头发干净柔顺扎了一个丸子头,嘴上涂了亮晶晶的唇彩。
她把衣服递给我,笑着来牵我手,我有点僵硬,但是没有避开。
她身上有一股很温柔的味道,不像是香水。
夏天郁热的天气在走出画室的一瞬间扑涌上来,但是她皮肤上带着画室的冷气,恍惚间让人觉得那香味是幽冷的,不太像她的味道,恍恍惚惚觉得像另一个人。
杨媛叫我吃饭,本来是拒绝的,但是她后面说的话让我犹豫了,她说:“聊聊你的画,我上次偶然看到的,我爸爸对你很感兴趣。”
我不懂画,但是杨媛的画总是最抓我眼球的,她总用很温暖的颜色,画整片生长的花,画落日下的码头。
我偶尔听见别人在聊她,说她大学美术教授的父亲给她的优秀启蒙,也有人背后说她的成就不过是靠父亲,但是杨媛好像不在意这些,她的画的花还是开的很美,像没有沾染过尘世。
杨媛选的餐馆意外的不起眼,我本来以为她会选择那些干净玻璃门窗的西餐馆,没想到她带我去了一个川菜馆子,油乎乎的桌子,我们过去的时候她父亲依旧到了,剃了一个寸头,手臂上带着纹身,偏偏鼻子上还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混搭得不伦不类。
他第一眼看到杨媛,笑眯眯招呼她过去坐,脸上的褶子皱起来更不像一个好人。
杨媛的父亲和我意外聊得来,他不像我想象中的大学老师,说一些很难听懂的话,而是聊了很多家常平凡的内容,在川菜呛人的油辣味道中,我好像很久违的感受到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那天喝了一点酒,度数很低的啤酒,可能是菜太辣了,或者是天气太热了,我有些晕乎乎,看着杨媛和她父亲,心里有一种很妥贴的感觉。
结束之前我悄悄离开想去结账,杨媛想拦我,但是杨叔拦住了她,我结账回来之后杨叔给我到了一满杯的啤酒,笑眯眯和我干杯,说:“喝完这杯酒,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
杨叔本名叫杨树,大家都叫他杨叔,杨叔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他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他教我学画并不教很多色彩和笔触,反而更多带我去城市的角落,看凌晨小巷子里晚归的人,看海边的破晓,看枯萎的玫瑰田。
杨叔在上课的第一天和我说:“敏感灵魂才能拉起万钧之力。”
他还和我说:“你得了解生活,才能更好的痛恨生活。”
杨叔的金丝眼镜下看的清好多东西,但是并不让人觉得冒犯,他包容好多,并对此保持沉默。我心里感谢他,但并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努力做更好。
杨叔说我是他的闭门弟子了,我问他为什么会收我,心里总是会隐隐担心是不是因为杨媛的原因。
杨叔看出来了,不轻不重拍我脑袋,说:“我有次去接杨媛下课,路过画室看到你在角落画人像,虽然没画出脸,但是一瞬间就把我吸引过去,我也不是什么容易被吸引的性子,就在一直留意你。”
杨叔说的人像是我画的何言,在那瞬间我心里埋着很久的影子好像被光照到了,明晃晃得让人愣神。我没说什么,只是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画画。
后来生活好像逐渐变了样子,我学画,画画,卖画,杨叔帮我办了身份证,然后带我去见不同的人。
我也学会在高档餐厅拿着高脚杯和人谈艺术,谈文学,谈绘画流派和画界新秀。
之前的日子像是灰色的蝉蜕,一点一点被新的日子洗掉了。
我依旧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很多酒不见天日的画画,但是会用卖画的钱和杨媛一起去吃饭,有时候杨叔会一起来,我们在夏天的凌晨去看海,然后被突如其来的雨打湿,按照导航的地址找商店买伞,同时买几瓶啤酒,带着湿漉漉的头发大笑着干杯。
杨叔说的对,人得了解生活,只有在了解了生活之后,你才发现你对生活没法做到纯粹的爱或恨,很矛盾,但也很美好。
我的名字越来越多被提及,很多人想买我的画,即使有好几个月的等待期。
那天和杨媛一起看完画展之后杨媛忽然和我说,要不要办一个画展,算是在杨叔着学习成果的小集合。我答应的很随意,如果不是又看见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