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为夏》淡渊欢

94、冬天

　　两个人走了出去。球场上有两三堆男生在打篮球，边上坐着体育老师。老师是来监督的，学校的大概意思就是，你可以上操场来，但必须做运动，禁止无意义乱逛。不过显然他们人很多，所以夏钰跟周南去了田径场那边。
　　这里也有个体育老师，不过坐在看台上玩手机。夏钰跟周南就沿着跑道慢慢跑了起来。学生也不多，只有两三个人在跑。
　　“所以你想到什么了？”周南问夏钰。
　　“我自己。”夏钰回答。“我也想过跳楼，过年那天。”
　　他没有说是哪个“过年那天”，但周南明白。
　　“为什么？”周南问。他的声音已然带了几分怒火。“是谁之前说不会随便放弃自己的生命，是谁怕我担心还转过来安慰我说不会自杀？你到底在想什么？”
　　夏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开始走路，周南也跟着走路。周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生气地说了好多，但夏钰什么也没听见。

　　夏钰还记得那天，游戏玩完的那天周南和他一起走着，他信誓旦旦地说的那些话。他从来都讨厌骗人，以朋友的身份和周南说那些话时，他觉得自己没有在说谎，他觉得自己不可能再产生这样的念头。因为他那时候过得不错，终于离开了他爸，他觉得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坏事让他想要动这种念头。
　　他甚至没有吃治疗睡眠质量的药，因为他听说那些药吃久了副作用很大。他不想触碰到任何一个会死的可能，他要好好学习，好好照顾他妈妈，考上个好大学，找个不错的工作，让妈妈后半辈子别再受生活的折磨了。
　　但是这一切在他妈妈离开那个晚上全都土崩瓦解了。
　　那天他茫然地看着远处的烟花，动了想跳下去的念头。
　　可是……

　　“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说，你那天晚上憋着是什么意思！”周南一时语塞。顿了一下，他又咬着牙问：“你老实说，现在还有没有这种念头！你……”
　　“没有。”夏钰终于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想到了你。”
　　周南一下就没声儿了，停了下来，直愣愣地看着他。
　　“我想我还不能死，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你。”夏钰也停了下来。“是你把我拉回来的。”
　　这下就能解释清楚了，为什么夏钰回去看到周南的消息会是那样的反应，哭到喘不过气，心脏好像要炸了一样。
　　可能它本来以为自己会停止跳动了，但又有人告诉他，你还会为这具身体跳动一辈子。所以它疯了一样地跳着，证明有个人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拯救过它。

　　周南一下就红了眼眶。他颤抖着喊了一句：“你干什么啊！”
　　夏钰也没绷住。寒风吹不凉他眼角流下的热泪。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要跑赶紧跑，别给我站着！”看台上的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子，吼道。
　　于是两个人又跑了起来。周南不停抹眼泪，但还是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夏钰对他说：
　　“我喜欢你，一直没有变过。”
　　“所以至少为了你，我也会活下去。”
　　于是周南也不忍了。他扭头，费劲儿地看清那个体育老师又坐下来玩手机之后，就停了下来。
　　他想给夏钰一下，夏钰也坦然地站着没有躲开他抬起来的手。但是，抬起来的手又变成了一个紧紧的拥抱。周南抱得那么紧，好像要把夏钰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
　　“我记住了。”他哽咽地威胁道。“你要是再有这种念头，我就再搬个家，离你远远的。”
　　“嗯。”夏钰堆在眼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有点冷，回宿舍吧。”他说。
　　“好。”

　　然后十二月过完了。一月元旦，夏钰还是打算留在学校。这回周南说什么也不回去了，在学校电话那里打了很久的电话才把他爸说服。
　　他们在学校，像平时一样过完了一天。晚上的时候，宿舍熄了灯，他们借月光接了一个缠绵而深长的吻。
　　喘息之时，周南低着头，突然抱住了夏钰。
　　“你不准抛下我先走掉。”他说。“任何时候都不行。”
　　夏钰把他圈进自己的怀抱。
　　“不会。”他回答。“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这下，他又能坚定这个念头了。
　　不会再改了。

　　期末考完，寒假到了。
　　这一年，夏钰被林伍家拉了去吃年夜饭，王常曦却来不了A市了，连周南叔叔他们也不来了。周南家就只能自己过了。周天明觉得这年寂寞得打紧，所以干脆在公司加班，还很贴心地问周南要不要过去看他加班。
　　周南哭笑不得：“哎，算了，是去蹭公司年夜饭的吧？我不喜欢你们食堂的糖醋排骨，我自己在家点外卖。”

　　除夕那天周天明走了，周南就自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然后他就看到消息，大年初一晚上，A市又要放烟花了，还是在市政府。
　　他立马截了个屏，然后打电话给夏钰。那边接起来，他立马说道：“明天晚上跟我出来看烟花，不准拒绝。”
　　“啊。”夏钰愣了一下。“好。”
　　“我想一下……”周南翻着他刚刚的截图，“明天晚上九点钟市政府见，就是那一大片空地那里。”
　　“好。”
　　于是，今年除夕夜，周南开着电视，吃着外卖，翻着手机聊着天。夏钰那边，林伍父母知道他不喜欢应付一堆亲戚客人，所以年夜饭只是他们一家，再加上盛回舟跟夏钰。
　　“小盛，今年不去看看你爸？”林父夹了筷鱼肉给盛回舟，又夹了一筷子给夏钰。
　　“害，不去了，我只给他转了钱，然后发了点祝福语。”盛回舟叹气。“我真有点受不了那种气氛，在他那里过年就没意思了。”
　　“是，那多吃点，还有夏钰也是，啊。”林母疼惜地看着几个孩子。“那个排骨汤也是我煲的，你们都尝尝。”
　　“好。”夏钰点点头。
　　林伍悄悄跟夏钰讲了几句。刚好林父又提起：“那等下吃完，你们要多玩会儿，还是回家看春晚啦？”
　　“回去了吧。”盛回舟跟夏钰对视一眼。“今天又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我特别困，今天打算睡早点来着。”
　　“对，而且等会儿我要跟他一块儿玩游戏，所以他必须回去。”林伍戳了戳夏钰。“不然就他这技术，如果我们面对面坐着玩，我能跟他打起来。”
　　夏钰一笑：“是的。”
　　林母说道：“那我们不勉强，你们回去好好休息也好，过年嘛，怎么开心怎么来，是不是？”
　　林父点头：“先得吃饱了再去，多吃点，不然这一桌子菜，我们都吃不完。”

　　晚上八点，盛回舟跟夏钰回去了。
　　夏钰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他其实并不跟林伍玩游戏，这是凭默契串的口供。
　　为了防止胡思乱想，他需要回去早点睡着，早点到明天，然后跟周南去看烟花。
　　“今年过年，不跟小周见见面什么的？”盛回舟问。
　　“明天。”夏钰低下头，无聊地划着手机桌面。“看烟花去。”
　　“行，那你们去，要不要我接送一下？”盛回舟说着，叹了口气。“本来想着吧，实在无聊，跟表弟去看个烟花，结果看看，人家有对象了，就我单着呢。”
　　夏钰笑了笑：“不介意的话，哥你也可以来。”
　　“哎干嘛干嘛，我可很介意，叫你哥去当电灯泡是吧？”盛回舟挑了下眉毛。“好了，明天到底要不要我接？”
　　“你好像格外积极啊。”夏钰关了手机。“那麻烦了。”
　　“害，哪有。”盛回舟摇了摇头。半晌，他又说道：“我看……大年初三吧，我们去看看小姨。”
　　夏钰顿了一下：“好。”
　　回到家之后，夏钰稍微想了想，给周南发消息。
　　夏钰：我到家了
　　夏钰：吃饭了吗
　　那边没有马上回复，因为手机的主人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放着一年不如一年的小品，昏暗的灯光打下来，显得冷冷清清的。
　　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周天明推开门，看到周南一个人靠着睡，皱了皱眉，转而叹了口气。
　　周南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一个人影在厨房和走廊来回穿梭。他吓了一跳，蹦了起来：“谁！”
　　“你爸。”周天明回答。
　　“爸？你不是蹭公司年夜饭吗？抢不到所以回来了？”周南松了口气，又坐了回去。
　　“我还是觉得，过年得回家跟儿子过。”周天明笑笑。“吃饱没啊？如果没吃饱，我从公司带了点菜回来，尝尝？”
　　“有什么菜啊。”周南打了个哈欠，站起来。
　　“没有糖醋排骨。”周天明耸了耸肩。“赶紧的，过来热菜。”
　　周南忍不住乐了：“来咯。”

　　周南跟夏钰都难得地早睡了一天，没有熬夜跨年。大年初一早上，他们也比较清闲，可以说，两个人都有些煎熬地等待着晚上的烟花。
　　终于挨到了晚上八点半，夏钰跟周南发了个信息，就跟着盛回舟出门了。到达说好的地点一看，周南都已经来了。
　　“哟，盛哥！”周南冲盛回舟打了个招呼。“你也一起来看烟花？”
　　“哎你们真是，我都说了不当电灯泡了。”盛回舟无奈。“我送夏钰来的，完了等会儿我打算去市中心吃烧烤。”
　　夏钰下车来到周南身旁。听见盛回舟说烧烤，就看了他一眼。
　　“干嘛，我自己打包走慢慢吃，不喝酒。”盛回舟说。“行，你俩看着吧，我走了。”
　　周南目送着盛回舟的车开走，才悄悄问夏钰：“盛哥知道了？”
　　夏钰点点头。
　　周南从他的目光里没读出什么危险和凝重，于是也放下心来，抓起夏钰的手往前走。

　　他带着夏钰一直走，走到广场中央，就已经里外围了人。于是周南又拉着夏钰往后边台阶上去。上了台阶，人少多了，站得还高，应该观感不错。
　　“他们说九点十多分就开始放了，也快了。”周南一只手牵着夏钰的手，另一只手翻看手机确认时间。“再等等吧。”
　　夏钰点点头，刚想说话，第一发烟花就发了出去。
　　起初只是一个小光点往上飞。飞到夜空中时，光点伴着一声响炸裂开来，开出许多灿烂的小花。然后花儿向四周散开，像是谁洒了一把璀璨的星星在单调的夜幕上，红的，黄的，绿的，闪耀夺目。
　　人群立马就沸腾了起来。在络绎不绝的烟花绽放声中，周南拿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