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为夏》淡渊欢

77、回校

　　天气又转阴了。
　　夏钰站着，凝视着石碑上的黑白照。
　　这是她照得最好看的一张证件照，他看着照片的时候，恍惚觉得她其实还在。但是照片旁边刻的字，对于他来说又变得陌生了。
　　盛回舟来的时候买了一束菊花。他将花放在墓前，陪着夏钰站了一会儿，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开了。
　　夏钰一直站着没动。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许多画面来。记忆就像一根线，穿过一幕幕画面又掉头穿回来，最后落在他耳畔的只有一句——
　　“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一起过年。”

　　像是一锤重击打过来，刚刚浮现的画面全都被打得粉碎。夏钰后知后觉地抬手，曲起食指碰了碰眼底，一片潮湿。
　　那些零乱的记忆就这么从他的指缝里流走了，他无法再抓住。它们就这么随风四散，飘啊飘，远到他完全看不到踪迹。
　　虽然在家里还能看到吴淑华曾经住过的房间，用过的东西和她的照片，但是她从此以后就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夏钰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就好像洪水冲破了堤坝，他再也没能绷住。

　　站在这一排最边上的盛回舟转头看了一眼，又转过身去，抬手往眼睛那按了按。
　　过了很久，直到身后没了动静，盛回舟才转过来问夏钰：“去看你爸吗？”
　　“我不知道在哪，你……带我去吧。”夏钰眼睛有些肿，鼻子也红了，更显得面色苍白，甚至白得有点可怕。
　　他身后那束放着的菊花，悄无声息地落了一片花瓣下来。
　　盛回舟凭着记忆，走到了夏钰他父亲的墓前。自从离婚后夏钰就没再见过他了，也不了解他的情况。不过他应该已经没什么朋友了，亲人也不想管，毕竟这墓碑钱还是吴淑华帮他掏的。
　　夏钰从没来看过他。
　　夏钰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做过的一个梦，梦见他爸来墓园说吴淑华已经死了。
　　夏钰盯着那张黑白照看。
　　他说：“你他妈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梦里了。”
　　然后他转身扯着盛回舟就走。
　　一想到他爸的面容，他就觉得恶心。

　　回去路上，盛回舟和夏钰说了点事情。他已经把位置告诉吴淑华的朋友和同事了，然后夏钰在成年前，监护人都是盛回舟。
　　“我记得你现在十七岁是吧，然后生日在……”
　　“六月份。”
　　“那也就半年差不多。这几个星期我暂时没那么忙，但后面我可能就顾不上你了，你自己一个人能行吧？”盛回舟说。“生活费我会给你，小姨攒的钱，就留着供你上大学。不过你还是得……尽量早一点独立，因为这情况……你懂的。”
　　夏钰点头：“知道。”
　　“假期这几天虽然我也不忙吧，但你这性格我知道，所以我就在我那边待着，要过来我会提前告诉你。”
　　“行，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等会儿回去想吃顿什么，咱一块儿吃去。”
　　“随便。”夏钰答道。
　　“……真有家小吃店叫随便。我点过他们家外卖，难吃不说，还从里面吃出过头发和钢丝球的丝。”盛回舟皱了皱眉。“没必要这么折磨自己，还二次伤害我吧。”
　　夏钰叹了口气：“那你决定吧。”

　　之后，好像一切都落定尘埃，但是对于即将开学的夏钰来说，要更忙些。
　　开学前五天，林伍又过来求答案，可他每问一题，夏钰就回他一句“没做”。甚至有同学在群里艾特夏钰问他题，他也坦然说自己还没写，引起同学一阵震惊。
　　-完了，如果夏钰也没写，那我们怎么办
　　-瞎蒙呗，搜不到答案的我都这么干
　　-大哥，这是证明题，你蒙一个给我看看？
　　林伍：各位不要激动，夏钰很快就做出来了
　　然后群里又聊了一会儿。在一片聊游戏的消息里，忽然插进了一张图片。
　　夏钰：[图片]
　　夏钰：看得懂吗
　　夏钰：我尽量写详细了
　　-哦！夏哥做出来了！卧槽谢谢，我现在去研究。
　　-谢谢，这可不能看不懂啊
　　-三班没有夏钰就真的废了
　　-夏哥再一次拯救了我们，高兴到起飞
　　林伍单独跟夏钰聊。
　　林伍：我夏哥忙中还拯救了一下三班，太帅了
　　夏钰：猜猜我为什么忙
　　林伍：知道知道，要不是你也做，你就不会理他们了，是吧
　　林伍：“总之……你要真的做不完，老师叫你上办公室的时候我就跟你一块去，让我来拯救拯救你。”
　　夏钰摁住语音键，轻飘飘一句：“不用。”
　　林伍：“……好像是这样。”

　　另一边，周南做完了作业，在同学群里跟着聊天。看到夏钰冒泡了，他忙把自己的练习册翻出来对照答案改。
　　果然是他解题的一贯风格，周南边看边想。
　　话说做作业那天后，就没见到夏钰了。周南虽然有点担心他，但是他会在微信上回消息，说自己没什么，只是忙做作业。
　　周南：不瞒你说
　　周南：我想你了
　　夏钰：我也是
　　夏钰：开学见
　　周南：行吧，不担心你了，加油
　　夏钰：好
　　周南边翻着和夏钰的聊天记录边往楼下走，刚好周天明往这边过来了，周南下意识切了出去，立马摁灭了手机。
　　“怎么，看什么东西呢？”周天明狐疑地看着他。
　　“没看什么啊，快快快，去忙你的吧。”周南推了推他爸，低着头下了楼梯。
　　他有点心虚。
　　很莫名地，心跳也快了起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和周天明说这件事情，他开不了口。

　　转眼，就开学了。
　　高三比高二早开学四五天，高二下午进校的时候向主任戴着个哨子站在门口喊：“走快点，快速进入教室，不要在外面瞎晃，影响高三了你们替他们高考去。”
　　被催的学生苦着脸加快了脚步。林伍就是在向主任特意对他吹了一哨子后冲上前去，然后碰上陈许的。
　　“好小子。”林伍在他后脖颈拍了一把。“整个假期我是压根见不到你人啊。”
　　“卧槽！”陈许吓一跳，“你吓死我。那我有什么办法，本来我们家就安排要去旅游的。”
　　林伍神神秘秘地说：“我告诉你，你不在是真可惜了。你简直错过了一个亿！”
　　陈许来了兴趣：“什么东西，讲讲？”
　　“到教室吧，等我问问当事人再给你讲。”林伍说。
　　“那你这当事人什么时候能来啊。”陈许摇头。高一他一直是班上消息比较灵通的那个，对于这种事情，他显然兴趣比较浓厚。
　　“他俩嘛，肯定一块儿早早到了，不信，走着。”

　　两个人跑上教室，果然，教室里零星坐着几个同学，但最后一排那对同桌已经来了，正聊着天。
　　林伍知道夏钰周南谈恋爱后就一直没机会跟他们俩见面，因为林父林母硬压着他待家里做作业。他们还去看了夏钰，但没叫林伍，说是林伍在，他们就没有和夏钰说话的份了。所以现在，林伍看见夏钰周南聊天，就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和其他同学明显不一样了。
　　单身暴击，林伍在心里悲叹。

　　“哪呢，当事人搁哪呢？”陈许扯了林伍一把。林伍这才晃了晃脑袋，在自己位置上坐了下来：“我只能告诉你，是老夏和周南的事情。但是这个事情我想了想，还是得他们愿意才会告诉你的，你先等等吧。”
　　“这样。”陈许也坐了下来，“那我先写会儿化学作业。”
　　林伍瞪眼：“你还没写化学呢？”
　　“什么。”陈许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跟化学有仇啊，每个学期来都是补化学，就化学不做完。”
　　“啊……”陈许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不瞒你说，我是真讨厌化学。”
　　“你滚吧。讨厌化学还考这么高，你让我们这种真正热爱学习的怎么办？”林伍开始一样样把作业掏出来。
　　“我不知道你热不热爱学习，反正……我没看出来夏哥有多热爱学习。”陈许说道。“我觉得他只是会学习，但并不喜欢啊。”
　　“……讲真，我看不出来他热不热爱。”林伍扭头看了一眼夏钰。“不过他绝对不是特别热爱的那种人。”
　　“我看年级前五十都没有特别热爱学习的人。”陈许回答。“要不是有天赋，或者真喜欢，谁是为了学习而学习啊。说直白点，学习不都是为了生活吗，除非是富二代，不学习就要回家继承亿万家产。”
　　“看得挺通透。”林伍肯定道。
　　“就连家里让我去学医也是这样，说找工作简单，好养活。”陈许叹了口气。“反正现在这种社会，不学习以后就基本上死路一条了。有时候感觉没意思，抱着这种心态，他们要我们学的那些东西，我们真的能学进去吗？”
　　林伍听罢，沉默片刻，也叹了口气。

　　另一边，苏明义刚进教室时愣了一下，然后才走向他的座位。他放下书包，耸了耸肩，凑过去夏钰那：“不会吧，学霸你还没做完？”
　　“怕是写不完了。”夏钰笔一顿，才接着选了个A，然后放了笔。“不做了。”
　　“你还差多少？”郑玥走过来问。“我帮课代表收作业，你可以再做几分钟。”
　　“不用。”夏钰把理好的作业合着手上这张试卷一起递了过去。
　　“硬气。”苏明义真心实意地夸道。
　　周南也把自己的作业递给郑玥：“谢谢。”他看了一眼苏明义，觉得事情不太对，所以又捞起自己的数学试卷问苏明义：“你看这张试卷，做了吗？”
　　“当然做了，怎么了？”
　　“最后那题你怎么解的，我看看。好像有两种解法，如果你跟我的不一样，我学学。”
　　“哦，行，等我找找啊。”
　　夏钰扬了扬眉毛，然后拿着剩下的作业起身走开了。
　　然后，该乱的都乱完了，还没等到老杨来。周南往窗外看了看，笑道：“老杨又迟到，不会是接转学生去了吧。”
　　夏钰浅笑了一下。
　　周南问夏钰：“如果真的还有转学生来，你怎么看。”
　　“我没什么看法。”
　　“意思是，再有转学生来和你做同桌，都没事咯？”
　　夏钰摇了摇头。
　　“我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