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为夏》淡渊欢

76、窒息

　　“为什么会这样呢。”夏钰说。“我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恋爱使人生充满甜蜜。”周南说道。“这是句名言。”
　　“谁的名言？”夏钰问。
　　“嗯……沃兹基硕德。”周南一本正经地说。
　　“哦，那这位名人的名字还挺好听。”夏钰不由得弯起嘴角。“我自己说的。”
　　“被发现了。”周南轻轻推了一把夏钰，“你干嘛这么聪明啊，有时候装傻挺好的。”
　　“比如什么时候。”夏钰偏头看周南。
　　周南不说话了。
　　他在夏钰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好像时间都凝固住了，周南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两个人不可控制地越离越近，周南的视线落到夏钰的唇上，他又想起昨天自己手指的触感。
　　天，别想了，别想了！！
　　现在是怎么回事啊？
　　……
　　“你觉得，”夏钰轻轻地问了一句，“这种时候我还需要装傻吗。”
　　没有回答。
　　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周南稍稍仰着头。他觉得自己好像浑身发软，只能笨拙地跟着夏钰的动作。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亲，根本不会，只是碰了碰嘴唇。但只是这样的动作，也足够令人回味好久了。尤其是他们分开后，周南微微喘着气，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
　　他偷瞄了一眼夏钰，发现夏钰的耳朵好像红了。
　　“我……”周南低着头小声说，“我出去喝点水。”
　　夏钰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的心又何尝会平静。刚刚这短短一分钟里，他差点让自己窒息。
　　那一瞬间很难形容，像是打开了什么，然后被禁锢在其中的感情疯狂地溢出，开始蔓延攀爬，顺着血液流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燥热。
　　他转身拉开窗帘，阳光撞进他的眼睛，视线里多了很多彩色光晕。窗外的树随风摇曳，几帧绿色也柔和地融了进来，夏钰突然感觉一切都很梦幻，就像他从噩梦中惊醒，第一眼抬头看见周南时的情景。
　　变了，又好像没变。
　　有时候觉得生活兜了一个大圈子，但其中的有些事永远只会绕着这个圈子走，而有些事在绕过一圈后，会从另一个起点重新开始。
　　而这个起点是好是坏，之后又会变好变坏，谁也不知道。

　　待在客厅的周南喝了几口凉水，还是没法冷静下来，盯了手机好一会儿，然后打开微信朋友圈，一连戳了三十个感叹号发了出去，还很仔细地把夏钰屏蔽了。
　　王常曦第一个看见，先扣了整整三十个问号，然后又发了句“怎么疯了？”。
　　周南回复：没疯
　　王常曦又问：那是怎么，总不可能谈恋爱了吧
　　周南转进和他的聊天，发了一句“是的”。
　　王常曦：？？？？？？？？？？？？？？？
　　王常曦：你特么单身十七年，这是开窍了还是世界末日了？？？？？？？？？？还是真的疯了？？？？？？？？？？？？？
　　周南：……
　　然后王常曦的语音就砸了过来：“卧槽，我都还单着，你你你你……”
　　“哎，你透个消息呗，是你们学校的？有照片吗？我看看？”
　　然后一秒开始八卦。
　　周南：首先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王常曦：你问
　　周南抿了抿嘴唇。
　　虽然当初听说他们附中那个事，王常曦一连叹了好几口气，没说什么，但是这种事情人人都能接受吗？
　　不可能。那万一王常曦，这个周南最好的朋友、铁哥们，很抵触这种事情，怎么办？
　　那还是不告诉他了？
　　也不好。人都问到这份上了。
　　周南：你怎么看待同性恋
　　周南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直到手机震动了两下，他才拿起来。
　　王常曦：我？不会怎么看待啊
　　王常曦：虽然我喜欢女的，但是对于同性恋我也不会说什么
　　王常曦：本来异性之间的爱情就挺难的了，同性不就更难吗，那有什么理由反对
　　王常曦：人家也是千难万难，我干嘛去管别人的事情，能幸福，都是在杀我这个单身狗
　　王常曦：你说是吧
　　周南：我
　　王常曦：嘿，从你问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王常曦：跟哪个帅哥啊？
　　王常曦：是夏钰，是吧？
　　周南：我宣布，从现在你的姓变成诸葛
　　王常曦说：“哎呦，这话说的。早看你俩就有点意思了，要不是我真没往这方面想，早就猜你喜欢他了。”
　　周南眼前一黑：“都已经到你们看得出来的程度了吗？”
　　王常曦：“自信点，是的。”
　　王常曦又打字：对了，你还没跟其他人出柜呢吧？
　　周南：目前就只有跟你了
　　王常曦：唉，问题是周叔叔这边
　　王常曦：反正你爸这边这个坎儿是一定得过
　　王常曦：而且，你们在学校也要小心点
　　王常曦：懂我意思吧
　　周南：懂
　　王常曦：唉，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谈了，我哭得好大声，你们听见了没啊！
　　周南：？还谁
　　王常曦：我们班班长，就以前高一那个，跟我在一个班嘛，然后最近传的，他跟现在文科年级第一那个女生在谈恋爱
　　王常曦：我去，最神的是什么，自从他们两个开始谈恋爱，班长的语文和英语就都上去了
　　王常曦：这哪是谈恋爱啊，这他妈是买了个挂吧
　　周南心里暗暗想，自己和夏钰貌似更早些就这样了。
　　周南：你加油吧，成绩上来了没准就有人能看上你了
　　王常曦：我上来了啊！
　　王常曦：这次期末我排年级两百多
　　周南：！？？
　　王常曦：唉不说了，班上某个大傻帽儿叫我出去，不知道干嘛，先下了
　　周南：行傻帽
　　周南又盯着桌上的空杯子看了一会儿，最后再喝了一点冷水，感到透心凉，才又重新返回夏钰的书房。
　　他悄悄地扒门框，看到夏钰在写试卷。
　　是哦，他作业差好多。
　　虽然周南应该只露了半个头，但是夏钰写着写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早就看见我了对不对！”
　　“周南。”夏钰忍笑，“这题你帮我看看。”
　　周南哦一声，跑了过去。
　　“这题……你中心找对了，但是第二点有点问题，因为文中的针实际上是隐喻……”
　　周南很认真地讲着，讲到一半，迟疑地转头，发现夏钰托腮看着自己。
　　周南的脸轰一下红了：“看题。”
　　“我知道。”夏钰依旧看着他。“隐喻要写出来，不写不得分。
　　“那你看我干嘛。”
　　夏钰笑笑，说：“只是觉得，你在真好。”
　　他能想象出另一个没有周南的结果，所以他由衷地这么觉得。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不是周南一脚踏入了他的生活，也许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沉在一片混沌里。
　　吴淑华看到了，也会高兴的。

　　做作业这事吧，是很神奇的。写的时候你觉得时间过得很慢，还有点煎熬，但写完回头一看，卧槽，过了这么久？
　　窗外夜色沉如水，星星像落入水中的钻石。
　　周南倒是把剩下的作业做得差不多了，但夏钰就还差得多。他写的速度很快，正确率也很高，可是周南还是替他担心：“你真的做得完吗，要不我帮你写点？”
　　“不太实际。”说话间，夏钰又写下一个答案。“我们的字完全是两个风格。”
　　周南因为时间充足，所以字写得还是很工整漂亮。夏钰本来字写得就随意，平时差不多是写行楷，现在已经完全成行草了。
　　“有道理。”周南拿起旁边夏钰写完的一张卷，仔细端详了一下上面的字。“不过写得也好看，我觉得这样的字可潇洒了。”
　　“我现在并不潇洒。”夏钰苦笑。“很狼狈。”
　　“哪的话。”周南摇摇头。“你永远不会狼狈。”
　　一语双关，和一语双关。
　　“天都黑透了，你先回家吧。”夏钰写下这面的最后一个答案，搁笔起身，取了眼镜放在桌上。
　　“……有点舍不得。”周南诚实道。
　　夏钰拉起周南的手出了房间，边走边说：“你又舍不得了。”
　　“嗯啊。”周南点点头。
　　他全副武装地穿好衣服、戴好围巾。出门时夏钰要跟着出来，周南把他推了回去：“外面这么冷，你别出来了。”
　　“……”夏钰沉默了两三秒。“送你到楼下。”
　　周南以命令的语气说：“那你多穿件外套再。”
　　周南其实很乐意夏钰送他走一段，但是他有点怕，怕再看到昨晚上那样夏钰的背影，照在地上拉长了又变短。
　　因为他看了，心里会忍不住泛起一片酸涩。
　　烦死了，为什么夏钰会这么苦。
　　为什么偏偏就是夏钰。
　　他真的尽力去帮夏钰了，但他觉得还不够。失去了母亲，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就能走出来。
　　夏钰的父亲也去世了，那夏钰以后，就相当于一个人了吧……
　　“别愣着了，走吧。”夏钰已经穿了件大衣，站在周南身后。周南这才回过神来，往前走。
　　现在不算晚，七点半左右。可是天黑得快，楼道里的声控灯很昏暗。周南走在前头，每下一层楼就先跺一下脚，把灯打开。但是也就三层楼，周南只跺了三下脚，就到楼道口了。
　　“抓紧回去吧。”夏钰站在最后一级楼梯上，声控灯灭了下来，他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
　　周南心中一动，往夏钰身后看了一眼，又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甚至走出去几步看了看外面。确定暂时不会有人出现后，周南飞快地对着夏钰的嘴亲了一下，飞快地说了句“拜拜”，然后飞快地跑了。
　　夏钰很明显愣住了，但是周南没有回头看，他跑得飞快，一溜烟跑出小区一大截才停下来。
　　他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以前敷衍王常曦时，他总是随口说自己没有共情能力，现在事实证明，完全相反。
　　刚刚这几秒，制造出的动静甚至没让声控灯再亮起来。夏钰维持一个姿势站了很久，那温热的触感好像一个烙印，久久散不去。
　　他不知道现在的心情是怎样的，也不知道自己打算站到什么时候，一直到声控灯再亮起来，楼上有脚步声，夏钰才动了动身子，走出楼道口让人。
　　“小夏？大冷天的杵这干什么，怎么啦？”
　　夏钰回头，是同一层的邻居王奶奶。她总给邻居送些自己做的吃的，和吴淑华也聊得来，这一来二去就熟了。
　　她腿脚有些不方便，夏钰走过去扶她：“我下来吹吹风。”
　　“哎呦，吹什么风啊，你是找病受来了？这孩子。”王奶奶数落夏钰。“吹够了就马上回去待着，啊。”
　　夏钰扶着她下了楼梯，问：“您又去五栋找那位沈阿姨？”
　　“小沈想学织围巾，我找她去。”王奶奶摆摆手，示意夏钰不用再扶。“她说天冷，今天不让我去了，但我看她打的那围巾都不成个样子，我不去怎么行呐。”
　　“那我再陪您过去。”夏钰说。
　　“可别，这风还吹不死我呢。我今年六十三，不是九十三，身子还硬朗。倒是你，不要觉得自己年轻就乱来，有啥想不开的就跟你王奶奶说。”
　　夏钰摇摇头。
　　“唉，小吴人也好啊……她明天下葬吧？到时候在哪个地方，跟我说一声，改天我儿子回来了，让他开车带我去一趟。”王奶奶叹了口气。“昨天跟你哥又聊了几句。唉，你说老天就这样……得了，我自己走，你回去。”
　　夏钰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楼道里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声，声控灯随之亮起，又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