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为夏》淡渊欢

73、喧

　　公园景致不错，可是因为过年，人也多，举个手机随便一拍，照片里肯定有别的路人入镜。周南拉着夏钰这里跑跑，那里跑跑，愣是没能找到一个安静点的地方。于是他泄气地捏了捏夏钰的手：“你相信我，我本意不是要拉着你消耗能量的。”
　　“嗯，知道。”夏钰微微喘着气。
　　两人停在了湖边，靠着栏杆。阳光照下来，感觉雾蒙蒙的，湖面被风吹起波纹，翻着粼粼的碎光。
　　“对了，我给你讲个好笑的。”周南转过来，面对着夏钰。“假如我们两个现在正在上语文课，老师就念了一段词。”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后面忘了，反正老师就这么念。”
　　“然后我就问你，这首词是辛弃疾写的？你会回答什么。”
　　夏钰想起来了，这确实是辛弃疾写的《破阵子》。于是他说：“是的。”
　　“哎，你答对了，但是如果是我，我就会说……”周南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啊，他有可能是星期一写的。”
　　夏钰顿了一下，然后没绷住，和周南一起笑了出来。
　　“真人真事。”乐半天，周南才直起腰。“初中历史课讲到宋代的时候，老师给我们念的就是这段。然后我同桌这么问我，我当时没听清楚，脑子抽了，就回她‘可能是星期一’。最后这事全班都知道了，历史老师看见我就问，‘今天是星期几？你要不要写诗？’”
　　夏钰淡淡地笑着看周南。
　　“还有。”周南偏了偏头。“也是初中的时候，考试，发了一套卷子，老师说难的可以不做。我拿到试卷就举手问老师，为什么男的不做啊？既然这样，只给女生发不就好了吗。”
　　“当时全班都安静了。结果，就这件事，我一直被笑到初中毕业。”周南叹了口气。

　　他说的可不是什么虚构故事，也没有任何夸张化。直到现在，以前的初中同学和他有聊天，都会时不时用这俩梗开玩笑。
　　而且别说是同学了，他自己想起来都还觉得好笑。用王常曦的话来说，周南的初中就是他整个人“重造出厂”的一段时间，在他变成现在这样的性格前，脑子还有点不灵活，所以这些事也就是这样发生的。现在再发生这样的事是不大可能了，除了周南他自己开玩笑。
　　夏钰说：“你怎么这么傻。”
　　“啊？”周南没反应过来。
　　“傻得可爱。”夏钰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谢谢你给我讲这些。”
　　“为什么？”周南问。
　　夏钰竟然知道自己是想让他开心一点。毕竟周南自己也没意识到这点，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说点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夏钰的心还真的是很细，这点从周南和夏钰做同桌起，周南就这么觉得了。
　　夏钰淡淡笑了一下，并未回答，而是转身看着湖面。
　　“我现在无父无母，也许真成了他们口中的孤儿。如果他们了解我的现状，会不会开怀大笑，说自己预言成真？”
　　他面对着风，很平静。
　　“甚至从幼儿园开始，就有以我的家庭情况来攻击我的人。李卓一为什么对我恶意这么大，你知道吗。”
　　“不知道……是成绩吗？”
　　“不光是。我在初三前成绩很差，而他总是在前面。而且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得知了我的家庭状况，也许是从班主任那里吧。”
　　只是因为夏钰平时不怎么说话，又打过架，成绩也不好，班主任总是对他抱有偏见。她了解班上每一个同学的家庭状况，没准是什么时候把好学生李卓一叫去办公室说事情，顺便扯了班上典型差生夏钰的一些闲话，李卓一又自己去到处打听些有的没的，他就开始以这种方式奚落、讽刺夏钰。初三分了班，甚至他们都不在一个班了，李卓一依旧对夏钰冷嘲热讽。
　　直到中考完，夏钰来报一中，撞着李卓一了。实在忍不了，夏钰冷冷地指了指门口的红榜：“没看吗。”
　　李卓一看是看了，他从下往上，看见自己名字就离开了。毕竟他虽然成绩好，但是还没好进年级前十，前面还有人是肯定的。夏钰这么说，他就眯了眯眼睛，从最后开始找。
　　“找错方向了。”夏钰挑眉，将手指又抬高了些，指向红榜的最顶端。
　　最顶端赫然标着夏钰的名字，分数整整高了李卓一十四分。
　　“怎么样，夏钰考得不错吧？”之前初二的数学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拍了拍目瞪口呆的李卓一的肩膀，又笑着看夏钰。“这次数学试卷难度大，全市都只有三个满分，你是这其中一个，为你高兴。”
　　“乐不死你。”化学老师也路过，加入谈话。“这孩子全市第一呢，从初三来他的化学就一直很好，是块学习的料子。”
　　夏钰简单和老师问了好，就离开去找吴淑华了，只留李卓一在那里站着。
　　夏钰有些后悔当时没多讲几句。免得把李卓一留在那里，让他想东想西，进了朝阳一中就来找茬。
　　所幸，进了高中就不再有第二个甚至更多的李卓一出现了。
　　可是，就在一切都步入正轨的时候，吴淑华却离去了。
　　“不过现在他转走了，也就没机会骂我了。”夏钰又接着说。“对我影响最大的通常是事件本身。所以这件事，不用过多担心我……”
　　“可是如果有你在，我也许会更好些。”夏钰又一次冲周南笑。他的笑，周南觉得既温和又真诚。
　　“也许是因为我喜欢你，也许是因为我们现在在一起。总之，之前我习惯一个人解决，但现在好像不太能行了。”
　　周南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他从未奢望过能得到夏钰这么多的信任和与自己一样的喜欢。这种异样的感觉使他忍不住走上前去，靠近夏钰。
　　“抱一下。”他说。“抱一下吧。”
　　“好。”夏钰迎着风，再次将周南拥入怀抱。
　　“放心吧，我陪着你。”周南吸了吸鼻子。
　　夏钰的声音也闷闷的。“幸好你和我在一起了。”
　　是啊，幸好是周南。

　　“哎，这不是……夏钰？”一个声音在远处喊道。两个人还抱着，听到这一声才放开，夏钰定睛往远处一看，一个人穿过人群正在往这边赶。
　　“嗨，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少年热情地冲夏钰挥了挥手。
　　“你是……陈清？”夏钰问。
　　陈清高兴地说：“嗯，你记得我。确实很久没见了，从上次数学竞赛完就只听过你一等奖的消息。”
　　“你考得也不错。”夏钰点点头。“也来逛逛吗？”
　　“其实我过年回老家了，不过我家有亲戚又来A市了，所以又带着他们来这边玩会儿。不过这个公园人挺多，挤了半天，都忙不赢看风景了。”
　　陈清又冲周南挥了挥手：“你好！你是夏钰的朋友吗？”
　　“……”周南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他们刚刚抱的时候陈清应该看到了，可是他就真的回答是朋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夏钰就握住他的手往上稍稍举了举，坦然地说：“我们现在在谈恋爱。”
　　周南有些惊讶地看着夏钰，然后又忐忑地看向面前的少年。但少年却瞪大眼睛，高兴地说：“真的？祝福你们啊。说实话，你们很配哦。”
　　夏钰冲他微笑了一下：“谢谢。”
　　“可以啊，学神谈恋爱了。只可惜，我也有个暗恋的女生，可是人家好像不喜欢我。”陈清撇了撇嘴，又有些难过地说：“竞赛完了我回去，她就说她下学期要转学走了。”
　　“有些分别是不可避免的。”周南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表白？”
　　“人家不喜欢我啊……”
　　“她亲口说的？”周南问。
　　“倒也不是……”
　　“那你就告诉她，你喜欢她啊。”周南说道。“有些时候喜欢要说出来，不然你怎么知道对方喜不喜欢你呢。”
　　“我……试试看吧。”陈清犹豫着。“我们马上要开学了，可能不说就没机会了。谢谢你啊，真好，你们两个在一块儿肯定能长长久久。”
　　周南笑着和夏钰对视。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去那边看看，那边人貌似少一点。”陈清踮着脚，很有精气神地往另外一边挤过去，边挤还边冲夏钰周南挥手告别。
　　“真好。夏钰你听到了吗，我们肯定能长久。”周南望着陈清远去，“他人也挺好……”
　　“哎？周南？是吧，是周南吧？”一个女生的声音又从背后冒了出来，紧接着，郑玥和班上另外一个女同学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
　　“今天熟人真多……”周南说道，“你们也是来公园玩？真巧。”
　　“对啊，我俩一块儿约的，路过公园就说来逛逛。”郑玥又冲夏钰打了个招呼，惊讶道：“夏钰也在？”
　　“嗯，我们两个……出来逛逛。”周南说。
　　“那你俩还拉手，冷啊？”郑玥歪头。
　　夏钰没说话，点点头。光他这个人就很有说服力了，所以郑玥和那个女生虽然疑惑，但也没多问，那个女生还很热心地说：“如果冷的话，公园南门有卖热饮，味道还不错。”
　　“哦！想喝。”周南眼睛一下亮起来。“谢谢啊，夏钰，喝吗？”
　　“……也行。”
　　“拜拜啦！”他们四个就往两头走了。
　　周南扯着夏钰一路在人群中穿行，但是来到南门，这家卖热饮的店已经排起了长队。
　　“算了，不喝了。”周南看了直摇头。“我绝对有排队恐惧症，我宁愿自己回家喝白开。”
　　“那就走了？”
　　“走了。”

　　夏钰揣着大衣的兜，和周南走出了公园。两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往前慢慢走着。
　　夏钰不想回去。早上起得太早，又收拾了那一堆东西，收拾完以后没多久周南就来了。这短短半天的时间，他的情感比近半年以来还丰富。而且虽然好像不烧了，但是夏钰有种大病初愈的感觉——不过不是终于打败病毒活力四射，而是好像被夺走了很多的思考能力和精力一样，累了。
　　而周南是什么都不打算问的。虽然他们两个的关系现在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状态，可是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夏钰的情况。夏钰如果难受了，周南看着也会难受。
　　嗐，说到底还是因为喜欢。如果不喜欢，哪来这么多杂七杂八扭扭捏捏说不出来的情绪。
　　“几点了？”走着，夏钰问。周南伸手看了一眼手表：“马上四点了。”
　　“那你回去吧，快到饭点了。”夏钰在路边的树下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周南。
　　“你呢，也回去吃饭？”周南看着夏钰额前被风吹动的碎发。
　　夏钰笑了笑：“不吃，没胃口。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吃不吃也无所谓。”
　　“说实话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生病了？”周南打量着夏钰。“现在散了下步还好，之前在家里，你脸比墙都白。”
　　“猜对了，不过现在好多了。”夏钰说。“只不过眼睛有点酸。”
　　“那你回家休息。”周南回答。“眼睛酸说明你需要睡觉。”
　　夏钰轻轻叹气：“我不是很想回家。”
　　周南一下就打消了把夏钰逼回家好好睡觉的念头。发生这样的事，如果不想回家，那真的是太正常了。
　　“问题是……你再这样可能会头疼。”周南担忧地想了想，最后提议道：“去我家呗。我把卧室贡献给你。”
　　“你们家不吃饭吗？还让我一个陌生人在家里大摇大摆地睡。”夏钰往上扯了扯嘴角。“算了吧。”
　　“哎，这就不对了。我们吃饭可随性了，我爸今天和朋友出去玩，肯定没这么快饿，我也不饿，我们就不吃饭了。而且你也不是陌生人，我爸要是听见我的学神同桌终于愿意来我家了，肯定高兴。”周南说。“现在他应该还在外面，家里没人。”
　　“为什么要强调家里没人？”
　　夏钰问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两个男生。
　　现在就连谈恋爱都不让，他们两个还都是男的。万一被父母知道，先不说同不同意，他们能承受多少？
　　再说了，他们两个这样的关系，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夏钰很喜欢周南，他知道。但是一段关系里的不可控因素太多，就连亲情、友情都可能会因为这些因素而分崩离析，更何况是……
　　才刚刚开始，他们还有太多事情无法确定。夏钰只是想着过一天算一天，他很怕他和周南因为什么事情就永远从彼此的世界里抽身离开，最后只剩下一具空壳，残留着一些寡淡的幻想和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