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为夏》淡渊欢

71、表白

　　睡醒了，东西也差不多收好了。吴淑华的朋友们已经来过，盛回舟要把剩余的放到他那边先搁着，然后就不再过来了。
　　夏钰拿起手机。
　　他的联系人不多，但是一打开微信，消息就一股脑涌了出来。
　　林伍的最多，一直冒冒冒，冒不完。不过看他说的，他应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陈许也发了好多信息问到底怎么了，但他也属于不知情的。剩下的是一些吴淑华认识的人给他发的劝慰的话，这其中还有他常去的楼下商店老板娘，她微信好像是很久以前为了转零钱加的，然后现在她发了好多话告诉夏钰要坚强起来。
　　他有点难受。
　　所以他很认真地回复了每一条。但是唯独林伍他们发的消息，他不知道怎么回复。而且，周南一条微信也没发过来，停留在那个“抱歉”。
　　夏钰突然又觉得茫然无措。

　　“什么？还联系不上？”周南在电话里提高了声音。
　　“嗯，不知道怎么办了……”林伍叹气。“实在不行，我去问盛哥。”
　　“谁？”
　　“老夏的表哥。不过他应该一直在国外，回国了也不会一直在A市……算了，我先问问，挂了。”
　　林伍给盛回舟打过去。
　　“喂，盛哥？”
　　“嗯？小林，怎么了？”
　　林伍咽了咽口水：“那个……我问问夏钰。他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微信，两三天了。你知不知道……”
　　盛回舟有点犹豫。既然夏钰没有选择和林伍说，那他是不是也不应该告诉林伍？
　　可是，他不认为夏钰这么做就是对的。这孩子，迟早会把自己闷死。
　　林伍没说话，静静地等着盛回舟回答。
　　“我……现在开着车。等到了，微信聊。”
　　“好。”
　　盛回舟不知道怎么说，可能打字更好些。所以他简单地和林伍说了情况，最后加了一句：
　　“他一个人没法消化，这事太重了，你们多帮着他点。”
　　林伍望着手机里的字，愣了好久。
　　怪不得他爸妈这么早出去，现在都没回来。怪不得夏钰又跟一年前一样。
　　吴阿姨她竟然……
　　太突然了。
　　那夏钰受到的打击，又……
　　林伍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之前他不知情，所以可以不加任何考虑地直接把夏钰叫出来，但是现在怎么办？
　　周南还在等着他回复。于是他把盛回舟的消息截图，给周南发了过去。
　　-怎么办
　　-这该怎么办
　　他连发了两条信息。
　　周南：我来
　　周南：实在不行，我去找他
　　林伍：他会想见你吗
　　周南：你怎么想
　　林伍：……比会见我的可能性大吧，至少他回了你消息
　　周南：算了，不用废话了，我们去找他
　　陈许刚好昨天才跟家里出去旅游，所以周南就和林伍碰头，两个人往夏钰家走。到了楼下，林伍站住了。
　　“怎么？”周南转过头。
　　“我觉得，这种时候你去更合适。”林伍伸手挽住了路灯杆子。“我认为我自己还算了解他。他不乐意搭理我，说明他还不知道怎么……呃，和我说这些事情吧。而且我小时候就认识他妈妈到现在，我心里也不好受，你懂吗。”
　　“但他乐意回你，说明他这时候……需要你。”林伍说。“我就总觉得，他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来着。你去劝劝他，跟他说说话，我就待楼下，有事叫我就行。”
　　“……”周南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林伍。
　　林伍依然挽着那根路灯杆，冲他笑笑：“去呗，我这有路灯陪我，虽然现在大白天的。”
　　周南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楼梯。
　　他清楚地记得，夏钰家在三楼，是301。但是每上一级楼梯，他就觉得心中更沉重一分。
　　原来这几天来夏钰这样不同往常，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而自己非但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反常、他不对劲的情绪，还胡思乱想，猜他讨厌自己……
　　太扯淡了。
　　自己太扯淡了。
　　周南在301前站定。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
　　“夏钰？”他说。“你在家的吧？”
　　他又敲门。
　　夏钰就坐在客厅，他当然听到了敲门声。他本来没打算去开，想装作家里没人，但是周南的声音在门后响了起来，又使他的想法动摇了。
　　“夏钰，开门。”周南又喊他。“虽然很抱歉我还是来找你了，但是我来都来了，你能不能开门让我看你一眼？”
　　还是没有回应。于是，敲门的声音加重了，从“叩叩”变成了“砰砰”。
　　“我现在憋了一肚子话，我相信你也是，所以把门打开吧，嗯？”
　　夏钰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他甚至都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知道自己是想见周南的，但他又还没有做好面对周南的准备。
　　可是……
　　“你再不开门，我就想个办法进去。”周南说，“比如踹门，或者找个开锁公司把锁给撬开……所以你开门吧，夏钰？”
　　夏钰站了起来。然后，他走到门前，伸手慢慢地握住把手，打开了门。周南上一秒还在敲门，下一秒手就碰不到门了。
　　然后，周南就噤了声。
　　两人间长久地沉默着。
　　周南本来有特别多的话想问，有特别多的话想说，但是在见到夏钰的那一刻，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你是不是……长高了。”夏钰抿了抿嘴。“进来吧。”
　　他给周南让开，然后把门关上。转身，发现周南还是站着，目光一直跟着自己。
　　“坐。”夏钰说。
　　周南就往沙发上坐了下来。夏钰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往厨房走了几趟，最后空着手出来，在周南旁边坐了下来。
　　“所以你……”夏钰垂着眼没看周南，“想说什么。”
　　周南反问：“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你肯定猜得到，我会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但是我不想问这些，我想问的是，你还好吗。”
　　“其实我有点猜到。看聊天记录，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我去问林伍，他说你也没回他信息。我有点担心你，然后去问你，你也只会说没事，不用了。”
　　“但是你真的没事吗？”周南的声音高了起来。“我觉得这么久不见你，人都憔悴多了。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告诉我没事、没关系，你……”
　　“我一直是个不知情者。要不是林伍跟我说了，估计我要被你蒙在鼓里，焦头烂额整整几天。”周南胸膛剧烈起伏着。“可是你不会难过吗？难道你难过的时候，就一刻都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我随时都在，我可以听你说，你说什么都行。你真的没有哪怕一秒钟想到我吗？”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周南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站了起来，声音都在抖。说完一大串，他又卡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把头别了过去。
　　半晌，夏钰才说：“当然不可能没事。”
　　“我很难过，一直到今天。”他抬手碰了碰额头。“我其实很想找一个人聊聊，最先想到的就是你，但是……”
　　周南皱着眉：“你为什么不找我？我一直都在，你要说什么都行，甚至冲着我骂，我都不会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其实你特别好，就是有一个特别讨厌的地方。你怎么什么都喜欢自己藏着，自己撑着？你为什么要这样？”
　　周南的声音有些哽咽。夏钰抬头，发现他竟然哭了。
　　眼圈红红的，一滴泪顺着流了下来，砸在地板上。
　　“我可以听你说，我可以给你拍A市晚上的烟花，我可以给你弹钢琴，我可以给你讲很多我碰上的有趣的事情……可是你不说，我就什么都干不了，甚至一无所知，还怪你为什么不理我！你知道吗，我真的……”
　　周南没说下去，而是拽着袖子一把抹掉眼泪。
　　“你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夏钰站了起来，朝周南靠过去。他觉得，自己的大脑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充斥着，动作都不利索了。
　　“你知道原因吗？”周南抬手再次把刚冒出来的眼泪擦去。“我到刚刚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冲过来，为什么站在这里对你说这么一堆话，还把我自己给说哭了。”
　　“但是现在我懂了。”
　　“……是因为我喜欢你。”
　　“不是同学之间的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我就是……喜欢你，所以才担心你两三天，才、才站在你面前，哭成这个傻逼样……”
　　说到后面，他已经泣不成声了，但他还是几乎吼着说出了最后一句：“就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觉得……觉得我恶心也好，但是我就是说了，我喜欢你！”
　　吼完，他背过身子，不再看夏钰。
　　他也害怕看到夏钰的反应。
　　“你喜欢我？”身后夏钰的声音传来。
　　周南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夏钰说。
　　“我也喜欢你。”
　　周南彻底僵住了。他慢慢转过来，轻轻地问：“真的吗？”
　　“真的。”夏钰垂下目光，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原来是这样。
　　周南困扰的问题，其实答案早就有迹可循。原来所有令他纠结的事情，都是因为他觉得夏钰不可能喜欢自己，但事实竟然恰恰相反。
　　他哭不出来了。高兴、激动、如释重负，还有其他一大堆情绪混在一起，可是当他去看夏钰，发现夏钰……
　　流泪了。
　　周南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夏钰，就觉得他特别孤独，特别难受。
　　一个人站在那里掉眼泪，不像他一样大吼大叫的，就那么静静地哭。
　　周南走了过去，抱住了夏钰。
　　“哭出来就好了。”他轻轻拍了拍夏钰的背。
　　夏钰起先是完全愣住的，随后才慢慢地也回抱住周南。本来也还好，但抱住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就跟决堤一样，止都止不住。这些天心头压的难过、郁闷、痛苦，现在一股脑地翻了上来，甚至还有委屈——
　　他不知道从何而来。
　　自从上了初中以后，他就很少哭了，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再哭过。他爸爸车祸那时候，他觉得今后自己不可能比这哭得更厉害了，可是现在却又哭成这样。
　　周南穿的是件毛衣。夏钰的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头被洇湿了一大片。
　　他能感受到夏钰每一次呼吸和轻微的抽噎。他从来没见过夏钰哭，现在，他只觉得满心酸涩。
　　好半天，夏钰才勉强稳定住情绪，松松搂着周南，直到坐下了才放开。
　　“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他说。“我已经没有父母了。”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