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为夏》淡渊欢

70、钝痛

　　“要去什么地方逛啊？”周南问周天明。
　　“看你，其实我也不知道。”周天明开着车。“这条路刚好往附中走，去不去？”
　　“……行吧，我去门口小吃店逛逛。”周南将视线转向窗外。才离开一年没回来，他感觉这些景物明明很熟悉，但就像盖了层叫“陌生感”的纱，让他有点恍惚。
　　“到了，”周天明停车。“我就不跟你下去了，你自己逛吧。”
　　周南下车，关了车门。

　　附中门口还是那样，一排便利店和小吃店。附中安排很紧，周南还记得有次赶着进学校考试，早点来不及买，在拐角那家小吃店挤着买了个饭团。
　　他走到店门口，本来以为应该不会有人，但他一眼就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三个男生，旁边还有两个女生，和他们一起的。
　　“好巧。”周南走了进去。
　　几个人本来都低着头写字呢，看到他愣了愣，随即颤抖又激动地说：“谁……周南啊？”
　　“是我。才走一年，就记不得了？”周南冲他们笑了笑，然后要了杯柠檬水，在他们旁边坐下。看清他们写的东西，周南惊讶道：“搞错了吧，今天大年初一啊？”
　　“没搞错。我告诉你，我们几个不是选理吗，分班分到一起，数学老师还是黄牛。”一个男生痛苦道。“他作业太多了，又多又难。而且我们一星期后就开学了，作业压根写不完啊！”
　　“哦哦，所以你们在这个地方一块儿做作业，是集思广益来的？”周南喝了口柠檬水，酸酸甜甜的，还是那个味道。“我们也好不到哪去，比你们晚三天而已。”
　　“都很惨。”另一个女生把试卷递到周南面前，指了指最后那道题：“学霸，救个命。”
　　“我怎么就学霸了。”周南摇摇头，把试卷接了过来。
　　“年级第一呢，吕魔头一直念叨，都快念一年了。”旁边男生说。“你看看，这道怎么做。”
　　这题周南会。虽然特别难，他原来也不会，但夏钰给他教会了。之前他死脑筋，被题目绕了进去，夏钰为了给他拉出来，用掉了两大张草稿纸，整整讲了四十多分钟。他们在中午的时候讲这题，等周南听明白，食堂饭也打不着了。还是老杨路过教室，把自己压箱底的泡面慷慨拿了出来，他们两个才没一直饿着。
　　周南盯着题目：“借我支笔，还有稿纸。”
　　他现在对于这题掌握得很熟练了，像夏钰教的一样，他一步步给他们讲，很快几个人就都明白了。
　　“谢谢，真不愧是年级第一，就是牛。”几个人高兴地把答案写了下来。
　　“倒也不是我。这道题是我同桌教我的，他才是真年级第一，从来没掉下来过。”周南抹了抹鼻子。“我要是学霸，他得是学神。”
　　“厉害了。”大家纷纷感叹。
　　接下来，他们最后一题也做了，就暂时休息一会儿，和周南叙叙旧。从他们口中周南得知，他走后的附中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实际上各种小改变经过年月积累，已经让附中跳出了周南记忆里的那个印象。还有B市，哪里新增了一个图书馆，哪里多了一个夜市，哪里又多了一个购物中心，这些周南也一概不知。
　　才一年，周南感受到的不是物是人非，而是“人是物非”了。
　　而且他的时间也不多，所以他没再去看那些多出来的购物中心之类，而是回了A市。

　　周南在路上闲着太无聊，打开微信看到了夏钰的消息。早上没打通电话，他出门前还是不放心地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在C市吗？什么时候回来？”
　　夏钰：明天
　　然后就没有了。
　　周南总觉得夏钰怪怪的，但是他不好开口问，只好给他回复。
　　周南：我回了趟B市，今天晚点就到A市
　　周南：要不明天我来找你？
　　夏钰立马就回了，是两个字“不用”。
　　周南：那不说找，我约你出来逛会儿
　　周南：也不行吗
　　夏钰：不用了
　　周南：为什么，你不方便吗？还是说你不想看见我？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周南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冲动了。
　　周南：抱歉
　　周南：那算了，没事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旁边，心中有些烦闷地闭上眼睛。
　　夏钰到底怎么了？他总是忍不住去想这个问题。难道真的是不想见自己？
　　是不是他把自己在夏钰心里的位置看得太重了？如果是普通朋友，夏钰不想见应该很正常吧。

　　夏钰看着那边最后发来的消息，不知道作何回复。他一个人望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不是他不想看见周南。他已经很久没见周南了。相反，他想和周南聊聊，聊聊他这些天经历的事情，他想找周南说说心里话。
　　这个念头曾在今天凌晨他被噩梦惊醒时，充斥着他的大脑。当他回复周南后又躺在床上，就压根睡不着了。他想着，要不要和周南随便聊聊，说什么都好，哪怕是让周南给自己讲讲他那边过年的情形。
　　但是他开不了口，他凝视着天花板，反复纠结犹豫，最终止步于“新年快乐”。
　　到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本来就不打算让别人知道，那就这样吧。
　　只能这样了。

　　“夏钰，吃点饭。”盛回舟叫他。“吃完收收东西，回A市了。”
　　夏钰没什么胃口。他中午吃了药又去睡了一会儿，烧退了很多，但现在是一直发着低烧的。他没什么力气地吃了点菜，然后把收拾好的行李拉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收的？”盛回舟震惊。
　　“今天凌晨，睡不着的时候。”
　　“那就走吧。”盛回舟叹了口气。

　　夏钰站在单元楼门口，等盛回舟把车开过来。门口贴了对春联，从这个地方看，家家灯火通明，在模糊的视线里，就好像一颗颗触手可及的星星。
　　为什么视线会突然模糊呢？
　　夏钰抬手揉了揉眼。等酸涩的感觉缓解些许，他的鼻尖突然落了一片冰凉。

　　又下雪了。
　　这雪不大，跟撒盐似的，细碎且密，在路灯的照耀下白得发亮。
　　夏钰任由雪花落到他的头发上、围巾上、大衣上。他伸出手，这些小雪花落到他掌心里又很快化掉，但是他没有感到冰凉。
　　“发什么呆呢。”盛回舟按下车窗，“我停着好会儿了，上车。”
　　夏钰甩了甩手上的融水，拉着行李箱走了过去。

　　车很快开出了C市，上了高速。夏钰始终一言不发，当不知道多少次在车内的后视镜里和盛回舟对上眼神，夏钰闭上了眼睛。
　　装睡，没想到真睡着了。但睡得迷迷糊糊，醒后也没平时清醒，直到到了家，他还是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是吴淑华的东西还在。
　　“小姨的东西我处理吧，你累了就去睡。”盛回舟在沙发上坐下。
　　“不打算睡了？”夏钰靠在厨房门边上。
　　“我能熬通宵。”盛回舟说。“睡吧，把门关上。哦，把灯关几个，别开这么多。”
　　夏钰摁灭了两排灯，他的脸半边隐在阴影里，灯光照着又显得另外半边惨白。
　　“……别站着不动啊，你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盛回舟苦笑。“怎么了，还是不好受？”
　　“抱歉。”夏钰这才转身，去了卫生间。
　　可能是生病的缘故，他也没有感到难以入睡，就是第二天醒得很早，他起来的时候，盛回舟也在客厅看手机。
　　“哥，”夏钰跨过横在门口的袋子，“真通宵了吗。”
　　“没有，”盛回舟往角落的另几个行李袋抬了抬下巴，“收好就睡了，两点。只是睡不着。”
　　“怎么处理这些。”夏钰看了看那些堆起来的行李袋。
　　“你看看，什么东西你想留下来就拿出来放好。剩下的，小姨的朋友会过来看，然后我再去处理。”
　　于是夏钰蹲了下来。
　　吴淑华的衣物他没必要留下。再就是一些文件和资料，这不是他应该处理的。她喜欢看的书都留在书架上，不用再去动。
　　思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
　　突然，夏钰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一样，飞快地把袋子里的东西再搬出来。盛回舟看过去，只见夏钰手颤抖着从那堆东西里拿出了一条毛线。
　　盛回舟问：“这是什么，毛线？”
　　夏钰把毛线拿了起来，盛回舟才看清，这条毛线系成了个圈，还挂着一串小贝壳。
　　“项链。”夏钰说。
　　“我……四五岁的时候送给她的。”
　　那次是幼儿园的母亲节活动，每个小朋友都要在幼儿园里自己做礼物送给妈妈。材料要从家里带，但是夏钰什么都没拿去。
　　看着可怜兮兮的小孩只能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老师于心不忍，连忙跑去隔壁，借到了一截彩色的毛线和一小串贝壳装饰，递给夏钰：“来，现在你就可以做了。”
　　小夏钰抿着嘴想了想，终于开始动手了。他把那小串贝壳穿到毛线上，然后打算把毛线系成一个大圈。
　　“夏钰做的是什么呀？”老师弯下腰问他。
　　“……项链。”夏钰把他的毛线项链拎起来，“但是它系不紧。”
　　“来，老师帮你。”老师照着夏钰指的地方接过毛线，打了一个很紧的结，再还给他：“现在就好了！回去送给妈妈，她一定会喜欢的。”
　　“真的吗？”
　　“真的。”
　　夏钰笑了一下，然后把他做的礼物小心地放进书包，又搬着凳子坐回角落。
　　这个小孩就喜欢这么待着。大家围在一起搭积木，他自己一个人在角落搭房子。大家围在一起吃饭，他自己一个人坐在最后捧着碗吃。每每看到他缩在角落，都会让人心疼不已，但没人能和他玩到一块儿，他也不愿意上前坐，你强拉他，他就哭。
　　老师叹了口气。当吴淑华来接孩子的时候，她很认真地对吴淑华说：“今天在幼儿园，孩子做了母亲节礼物，夏钰妈妈，回家孩子会给你看的。”
　　“是吗……好，辛苦老师了。”
　　虽然老师说过有这么个礼物，但当夏钰拿出来时，吴淑华还是惊喜地拿了起来：“这是一条项链吗？送给我的？”
　　“嗯，我自己做的，送给妈妈。”
　　“好漂亮，我很喜欢。”吴淑华声音有点抖。她戴上了项链，虽然大了很多，但她不在意，而是把身子背了过去，好半天才转回来，紧紧抱住夏钰：“谢谢，谢谢夏钰。”
　　夏钰只是没想到，说白了这只是一条毛线，吴淑华却留到现在。他突然觉得心口闷闷的，堵得难受。
　　“这个留着吧。”他将毛线项链放了下来。
　　他又接着找，从一堆文件里找到了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很多夏钰小时候的画，还有一些低年级时候的试卷、作文和奖状。夏钰并不是很在意，甚至早就忘了的东西，吴淑华全都好好保存着。
　　但也只有这些了。他年龄再大，就不画画了，写的作文也从来没让吴淑华看过，奖状很少拿，拿了他也不会贴出来，只是找个抽屉把它们塞在里头。
　　“这些……也留着。”夏钰站起来。“好了。”
　　“好，那我先叫小姨朋友来，你……”
　　“我回房间。”
　　夏钰觉得自己还发着烧。不过家里有体温计，他量了，体温也只是比常日高了些。他有些昏昏沉沉的，头有点疼。手机关机扔在床头，也没看过。于是他又找了点药吃掉，然后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