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为夏》淡渊欢

69、刺骨

　　盛回舟一直觉得夏钰有点少年老成的样子，也许和家庭环境有关。但是现在，这种看起来太天真太没有逻辑性的问题被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问盛回舟，像是在问他自己，又像是在问吴淑华。
　　“不，你没有问题。”盛回舟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酸涩，他用力地拍了拍夏钰的肩膀。“我知道你难过。”
　　“我一直都挺佩服你的，这方面你比我强太多。”盛回舟抿了抿唇。“如果我妈去世的时候我像你这么大，可能你现在就看不到我了。你也知道，虽然我父母是和和气气离的婚，但是我爸未必会管我。他肯来看看我妈，就已经不错了。”
　　“当然我说这个不是和你比惨的。小姨是个很好的人，比我妈好。讲真，我有时候很羡慕你。小姨老和我念叨你，还让我一定好好看着你，她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你难过，我能看出来。如果你不难过，就不可能和丢了魂一样，在这个破楼顶一待就是三个小时。”盛回舟用力眨了眨眼。“你衣服全湿了，明早会感冒，还有可能发展成很重的病。你觉得这是对自己负责任的表现吗？如果小姨还在，她肯定会说你，肯定会不高兴，你有想过吗？”
　　“你向来自己一个人消化，不麻烦任何人，但是你不能为了不影响别人而伤害自己，懂吗？小姨正是知道你这一点，才让我告诉你好好活着，让我看着你。你能明白她的用意吗？”
　　夏钰没有说话。
　　“她自己过得一点都不好，但是她尽力让你过得更好，这点我也看到了。”盛回舟说。“你牵挂她，担心她，爱她，你才会难过。所以你更不能辜负她，你要振作，知道吗？”
　　夏钰还是沉默。
　　盛回舟用力搂了搂夏钰：“走吧，回去了。”
　　他拿起酒瓶，先往楼下走。夏钰这才用手撑地，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跟在他后面。
　　回去了，夏钰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冷。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又觉得浑身没有了一点力气。
　　他做噩梦了。
　　他很久没有梦到过什么怪物、丧尸之类的东西。但是这次，他梦见了小时候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哭了起来。一向温和的吴淑华狠狠地把他自己推下悬崖，崖底有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他从梦中惊醒，身上全是冷汗。下了床去看手机，才凌晨四点。于是他这才看到了周南的消息。
　　周南发来的视频里，烟花很美，他应该在很热闹的地方。夏钰还听到周南笑着喊“新年快乐”了。
　　夏钰算了算时间。周南发消息的时候，自己却一个人在楼顶。
　　他苦笑了一下，给周南回复了一句“新年快乐”。还没来得及退出界面，他碰掉了床头的一本书，于是放下手机弯腰去捡。再看手机屏幕，周南竟然回复他了。
　　周南：咦，你还没睡？
　　周南：让我猜猜你是玩到现在，还是睡到现在自然醒
　　周南：或者是窗外的烟花？就像我视频里的一样，这么大声也不可能睡着的
　　周南：不过烟花可好看了我觉得
　　周南：是吧
　　夏钰望着那几句话愣住了。
　　然后眼前就突然模糊一片，手机屏幕都成了一块矩形的光。就像不知道按到了什么开关一样，夏钰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断地往外冒。
　　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热泪滑过冰凉的脸颊，马上就要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时，他连忙将手机反扣在床头。
　　手机没有再震动了，可夏钰压根就没法停下来，眼泪越冒越多，他连牙关都咬不紧。
　　……
　　他坐在床上蜷起身子，喉中发出沉闷而压抑的抽泣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是无论想什么都没用，他还在哭。
　　甚至哭到喘不上气，他觉得自己的肺好像要炸了一样，喉咙也干哑得难受，可是他不敢出去喝水。
　　他怕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稍微喘上气了，他用纸巾拭干眼泪，打开一直反扣着的手机，给周南回复。
　　夏钰：嗯
　　夏钰：外面一直有人放烟花
　　夏钰：很漂亮
　　他的手已经冰冷得难以活动，打字也很慢。
　　就算缩进被子里，他整个人都还抑制不住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他又将被子裹得更紧。

　　这次，夏钰再睁眼，就是上午十一点了。只是他觉得自己的额头烫得很不正常，腿也有些发软。盛回舟给他翻出了支体温计，他果然是发烧了。
　　“去医院？”盛回舟问。他没有看到度数，也没多说什么有关昨天的话。
　　“去楼下买点药就行。”
　　“那我跟你去。”
　　夏钰下了楼梯，觉得昨天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好像做了一场梦。可是，他今天已经不用再去医院了。
　　两人来到楼下的药店。夏钰垂眼看着货架上的药品名称，盛回舟帮他拿了药，然后去结账。
　　“辛苦，过年还上班。”盛回舟说。收银员笑笑：“不辛苦，我们也不能休息啊，患者买不到药怎么办。”
　　“是。这些是……”盛回舟看见收银台旁边有个托盘，上面摆了一些糖，不过数量不多了，还有几块糕点和一些水果也是。
　　“啊，因为过年嘛，这些都是可以免费拿的。”收银员把药装好。“没事，你们拿。”
　　“要吗？”盛回舟问夏钰。
　　夏钰看着那些糖。盘子里最多的一种糖就是他昨天吃的唯一一颗奶糖，于是他摇了摇头。
　　“行，那我拿一颗走吧。”盛回舟拿了颗酥糖。“谢谢了。”
　　夏钰于是就跟着他走了。

　　周南是早上九点钟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但是使他一下子清醒的是十二个未接来电。
　　周南瞪着眼睛打过去：“我错过了什么事吗？”
　　“啊？你醒了啊，怎么了？”王常曦那边很吵。
　　“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你给我打了十二个电话！”周南问他。
　　“卧槽？”王常曦疑惑，“我跟叔叔们下来买个早点，顺便买点水果之类，可能手机放包里碰到了吧。”
　　“哦……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在家等你们？”周南把手机开了免提，开始穿衣服。
　　王常曦把电话拿远了，然后又说：“对，我们马上就完事了。”
　　周南挂了电话，穿好衣服洗漱完，坐在客厅看起了手机。好多人卡点跨年，他都回复了。叔叔和王爸爸约好了，一起通过微信给他发的压岁钱，说如果给现金肯定会被周天明拦下。周南觉得夸张了点，不过他们给的也不多，收下就是了。
　　然后他这才注意到，夏钰给他回复了。昨天发过去之后夏钰没接着回，周南困得不行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不过夏钰没有完全回答完自己的问题……他四点钟还看微信，这……
　　周南越想越觉得奇怪，于是发消息问林伍。
　　周南：对了，问你个事，你昨天有联系过夏钰吗
　　林伍那边倒是回得快。
　　林伍：电话倒没打，就是给他发了一堆消息，早上的回了，但是这之后的一句都没理
　　林伍：我后边是真的通宵了，他一直没回我
　　林伍：难不成他也没回你消息？
　　周南：呃……也不算，他今天凌晨四点钟回我消息来着，就是王常曦上钻石之后
　　周南：不行，我问问陈许
　　于是周南又转出去问陈许，得到的答复也是一样的。陈许的消息也没有得到回复。
　　周南正纳闷着，周天明他们回来了，给周南捎了饺子，周南就暂且放下手机去吃饺子。他吃到一半，手机亮了起来。
　　林伍：卧槽，我给他打电话，他手机关机
　　林伍：十一点，他总不能还睡着吧？？四点醒着十一点人又不在，太奇怪了这
　　周南砰地一声把碗放了下来。
　　“怎么了？”叔叔探头问。
　　“……没事。”周南又端起了碗，把剩下两个饺子飞速吃完，然后抓着手机往阳台走。他点开通讯录，给夏钰打了个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还真的关机了。
　　周南：怎么办，真是关机了，我也打不通
　　林伍：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说真的
　　林伍想起一年前，夏钰连着五天不回他消息，电话也不接，家门也敲不开。当时要不是有吴淑华在，他真的差点就报警了。结果，是夏钰他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按着心头的不安，给周南回复。
　　林伍：没准就是过年玩得高兴了，手机没电还没来得及充呢
　　林伍：先别慌，不得把人往好处想啊
　　周南：好吧，那再等等看
　　周南走回客厅，被周天明叫住：“赶紧看看要带什么去，马上要走了。”
　　“B市？”周南问。
　　“对，今天去今天回。”
　　先前就说好要回B市一趟了。本来过年就是团圆的日子，周南也有段时间没去看他妈妈了。
　　所以周南只是有点惊讶，但是真正站在墓前，他突然又觉得有好多东西都翻了上来，就像打开了一个很久没打开的箱子，都还没有什么大动作，箱子里的灰尘就卷得到处都是，拦都拦不住。
　　自从搬来A市，学业忙了，就再没去看过他妈妈，连今年清明也愣是没腾出时间来。连石碑上的黑白照片，周南看着都感觉熟悉又有些陌生了。
　　直到周天明说完了他想说的话，周南都一言不发。周天明于是就要叫着周南走，周南却说：“爸，要不你先走。我和我妈单独说说话。”
　　周天明叹了口气：“我在车上等你。”
　　周南看着妈妈的照片，然后蹲了下来。
　　“妈，对不起啊，快有一年没来看你了。A市到这里有点麻烦，而且我高二了，也没有时间。你还记得吗，我小学的时候找你问过数学题，鸡兔同笼。那题是你教我的，答案我都记得，鸡有15只，兔有20只。”
　　“现在我做的数学题比这种难多了。去年我还和你抱怨过基本不等式，现在做的又比基本不等式更难。每天作业都好多啊，一直熬夜，很烦。”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我认识了我的同桌，他人特别好，理科也特别好，愿意帮我。我真的很喜欢他。”
　　说到喜欢，周南卡住了。他沉默地看着照片上女人的眼睛。
　　半晌，他才接着说下去。
　　“对啊，我很喜欢他，真的。不是一般的那种喜欢。”
　　“妈，我喜欢的人是一个男生。”
　　“但是他真的特别好……我保证不会影响学习的，我也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告诉他我喜欢他了。”
　　“妈，我已经十七岁了，我……”
　　“你会生气吗？”
　　照片上的女人没有说话，也不可能再说话。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周南，一直端庄而温柔地微笑着。
　　“我还没有跟爸说。”周南叹气。“他说，只要我考了大学，想怎么谈他都不管。但是如果我真的……他也真的不会管吗？”
　　“我以前，四五年级的时候和你说过一句话。”周南很认真地看着她。“我说以后我不要结婚。”
　　“你说，无论怎么样，我幸福就好。”
　　“所以，这肯定不是一次会成功的暗恋，你就让我做个梦吧，让我碰一碰幸福的影子，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
　　“最后，我真的很想你很想你。但是你不用担心我，我交了好朋友，过得也还不错。”周南站了起来。“妈，新年快乐。”
　　“我下次来看你。”
　　说完，他发现旁边竟然落了个手机。他还以为是自己的，按开一看，竟然是周天明的。他弯腰拿起来，对他妈妈摆了摆手，然后就离开了。
　　“你怎么在这？”走过身后一排松树，周南被周天明给吓了一跳，“你不是在车上等我吗。”
　　周天明看见周南拿了手机，说：“折回来拿手机的，然后看见你刚好要过来了，就在这等。”
　　“额……爸，真的？”周南一副怀疑的样子。
　　“真的啊。”周天明摊手，“赶紧走吧，我们去市中心随便看看，然后就回去了。”
　　于是周南走在前面，周天明走后面。
　　周天明捏着手机，看着周南的背影，内心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