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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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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里人也很多。C市是大城市,离市回家过年的人很多,留下来还有进来C市的人也很多。
夏钰就在一排排货架中看着。他不知道能买点什么,因为他们家一直以来过年都是平平淡淡的,顶多吴淑华买对春联来换掉旧的。
也许买对春联也不错,就当送给盛回舟了。或者再买几个小灯笼装饰,然后买点水果和糖。
夏钰不由回想起林伍曾经给他描述过的场面,然后侧身让路,又往另一个区域走。
不知道在超市呆了多久,他觉得可能得有大概四五十分钟。而这四五十分钟,他手里只多了一袋子糖,在收银台前长长的队伍中,他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然后又不知道排了多久的队,夏钰才得以走出这个人挤人的商场。他方向感不错,走了一截路,坐上了去医院的公交车。
因为看车太多,夏钰就想打个电话给盛回舟,告诉他不用来了,直接去医院。但正巧,他刚打开手机,盛回舟的电话就进来了。
夏钰接了起来:“哥,你……”
“你现在在哪里?”盛回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稳。“小姨出事了。”
“什么?”夏钰喉咙一紧。
“她现在正在抢救。”盛回舟深吸一口气。“……你来医院吧。”
夏钰艰难地挂断了电话,他猛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快点啊。
为什么车这么多,这么挤。
偏偏公交车就是寸步难行。离医院大门口还有两站,夏钰开了导航,直接下了车,然后拼了命地往医院跑。
他跑三千米都没这么快过,没这么拼命过。那袋糖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炸了一样,冷风迎着面砸过来,吹得头痛。
可是夏钰不能停下来。
他怕晚了一步,就再也无法看到吴淑华了。
周南这边可忙了。作为手残党,他和王常曦都加入了准备年夜饭的队伍,但他们两个再加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完全是拖慢了进度,致使他们更忙。他们五六个人在厨房呆了整整半天的时间,直到下午五六点,周南和王常曦才得以离开厨房。
“草,累死我了。”王常曦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等会儿我不把这一大桌吃个够,我都替我自己觉得亏。”
“是啊,我还得赶紧吃,吃完去市政府看烟花。”周南把撸起的袖子放了下来。“你真不去?”
“不去,去市政府肯定还得挤,我在这看春晚。”王常曦说。“希望今年的春晚能比去年有点进步。”
冬天天黑得早,放烟花的庆祝活动是晚上十二点整。周南这边七点开饭,他吃完之后周天明开车带他去。后面不知道怎么了,王常曦可能真嫌春晚太无聊,又临时变卦了。
“虽然吧,在这应该也能看到烟花,但是可能离烟花近一点更好看。”他说。“人应该不会很多。”
“到底去不去啊你。”周南问。“就不能像我一样坚定点吗。”
“去,我去!”王常曦捶了周南一下。“话说你又为什么这么坚定啊,是谁要近距离观赏烟花所以出钱让你录视频?”
“瞎扯。”周南反踩了他一脚。“是我自己要看,然后顺便录个视频给……一个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犹豫了。王常曦明明认识夏钰,还和夏钰见过面,一起打过球,按理来说周南可以直接说是夏钰。
问题是,他就是改了口。因为他发现,只要他在别人面前尝试将“朋友”两个字往上拉,他就压根无法做到,变得畏首畏尾、怯懦无比。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被他喜欢的他。
周南他们一行人,十一点半就出门了。本来路上车很少,但是越接近市政府,车就越多。果然到了广场附近,就已经围了一大圈人,一行人只能找了个比较高的地方站在上面等烟花。
“没想到人还这么多。”周天明拿出手机录像。“真是都不怕冷。”
“有烟花看,谁管冷不冷。”周南说。他缩了缩脖子,看向广场中央,耐心地等了起来。王常曦在旁边打开了春晚,他说别的可以不看,但必须等新年倒计时,这东西有仪式感。
周南坐在长椅上。他先给夏钰发了消息。
周南:在吗
周南:你睡了没
那边迟迟等不到回复。直到离跨年只有五分钟了,夏钰还是没有回消息过来。
那应该是休息了,周南想。既然这样,就不能打视频通话了,还是录视频吧。
“哎哎,看那里,那人是不是去点火的?”王常曦扯了一把周南,“准备录吧你。”
周南立刻打开手机对准。
随着一声响,一道光冲上天空,然后在黑色的天幕上炸开一朵烟花,紧接着是两朵,三朵,四朵。闪耀的星星一般的火花,从一点如花朵绽放开来,人们仰起的脸忽明忽暗。
周天明已经去另一个地方录像了,这里只有王常曦拽着周南,激动得和狗一样:“卧槽卧槽卧槽,好漂亮!!”
周南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在一片喧闹声里,他对着还在录像的手机喊道:“新年快乐!”
烟花还在放。不知道是谁在旁边放《难忘今宵》,然后有人跟着唱,紧接着大家都唱了起来。周南也跟着唱了几句,他举着手机拍了一圈,然后尽数发给夏钰。
周南:新年快乐!
夏钰的手机习惯静音,这点周南知道,所以他也没打算能立马收到回复。一直到广场的烟花放完了,他们回到家,夏钰也确实没有回复。
不过周南还没太想睡。可能是太兴奋了,他压根没一点睡意,王常曦就叫上他说要在游戏里决战到天亮。
“天亮倒不至于,不过……什么时候想睡再说吧。”于是周南起身,和王常曦离开了客厅。客厅里大人们聊着天,也没一个人想睡,周南觉得他们也顾不上别的了吧。
“哈哈哈,这些游戏玩家全忙着过年去了,我今晚不上钻石我就跟我爸姓。”王常曦边说着边点手机屏幕。周南不禁吐槽:“你最后面这句话有什么意义吗。”
他看见游戏房间里,王常曦把林伍给拉进来了。
“各位新年快乐哈,咱们三排啊?”林伍在语音里问。
“先三排吧,不行再说。”王常曦说。
“我们三个应该很有默契的。”周南说,“等一下啊,我卡在商城了。”
“那是一定的。”林伍肯定地说。
结果这三个人一块儿打游戏,打到了凌晨三点半。周南压根懒得打段位,林伍最近也不经常玩,所以主要是看王常曦的段位了。每次输一局,他们两个就跟着王常曦难过,赢了就一块儿乐,三点半终于把王常曦推上了钻石。
“哈哈哈哈哈卧槽,玩这么久我终于上钻石了,哈哈哈哈哈!”王常曦乐得干脆仰天一吼。“爽!”
“天啊,终于上了。”周南揉了揉眼睛,“我现在终于想睡觉了,先不玩了。”
“完蛋,我觉得我可能要通宵,压根不想睡。”林伍的声音。“被王常曦传染了,我也跟着一块儿激动。”
“林伍,要不咱俩玩,”王常曦提议,“你等着,我领个段位奖励的先。”
周南打了个哈欠:“那你出去吧王总,我睡了。林伍也别玩太晚了,还是得休息。”
“OK。”
王常曦出去了,周南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最后看了一下手机,竟然有一条新的微信蹦了出来。
夏钰:新年快乐
这时候夏钰才刚回房。他现在觉得四肢僵硬,手也冻得比冰块还冰,可是他无法入睡。
明明已经在楼顶呆了这么久,还到楼下散步了,为什么就是睡不着?
只要一静下来,他的脑海里就会想起医生那句“很遗憾”,还有和他爸一样,被盖上了白布的吴淑华。
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到,他的妈妈也离开他,自己一个人走了。
他还记得,吴淑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回去好好休息,马上一年就过去了”。打开微信,能看到吴淑华和他的聊天记录,是夏钰对她说的晚安。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明明一个人,几天前还可以笑着对你说话,现在却再也不可能出现在你面前了。
夏钰赶到医院,就和盛回舟一直守在手术室外面。夏钰一直站着,他好像感觉不到累。直到结果出来,他听闻此噩耗,就再也站不住了。他绷紧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然后他靠着墙根慢慢滑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全无。
他只能听着盛回舟和医生说话,他觉得自己突然就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他就这么坐着,直到盛回舟冲他伸出一只手:“走,办手续。”
他抓住了盛回舟的手。盛回舟的手也是冰凉的。
夏钰被盛回舟拉着站了起来。当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盛回舟却把脸别了过去。他抬手抹了抹眼,然后拉着夏钰走了。
今天是除夕。
今天是除夕。
街上的景色,无一不在说明这点。
可是夏钰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好虚幻。
盛回舟没有开车,他和夏钰一起走回去。街上熙熙攘攘,他们却一个都没有感受到新年的气息。
“她要回A市的吧。”盛回舟说。
“嗯。”夏钰回答。
“那我们后天回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着走到了楼底下。
“我不进去了。”夏钰说。“我再走走。”
盛回舟回头看了他一眼,夏钰却闭上了眼睛。
“你去吧。”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然后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是饭点了。街上车很堵,应该是要赶着回家吃年夜饭。今天天气实在太差,但很明显,天气影响不了过年的气氛。
夏钰坐了很久,看来来往往的车,看脚步不停的行人,看闻到饭菜飘香所以在街上跑动的流浪狗。
他一直拿着那袋糖。从医院出来,他其实就很想把它扔了,因为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很蠢。
不过他还是没有扔掉。他缓慢地拿了一颗奶糖出来,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太甜了。
他起身,开始往回走。回到他暂住的地方,盛回舟不在,厨房里是洗好切好的菜,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烟火气。
盛回舟给他手机发消息,说有事出去了,让他饿了自己吃。
他不想吃饭。甚至他看到能吃的东西就会反胃,于是他回了几个字。
夏钰:我去楼顶坐坐
天已经黑了。气温下降,但夏钰穿得很少。以至于推开楼顶的门,一阵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的时候,他才感到了钻心的寒意。
他绕过一排又一排太阳能热水器,站在一处比较宽敞的地方,然后又开始长久地凝视着远方的星星点点,直到开始有烟花在天上绽放。
同时,天空竟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夹带着小雨。
这是夏钰第二次看到雪。
远方灯火阑珊,天空中雪花纷飞。家家户户都包裹在温暖而幸福的气氛中,只有少年孤身一人坐在楼顶,头发和衣服被雨和雪浸湿,却无动于衷。
直到夏钰看见一朵金黄的烟花在远处炸开,身后传来盛回舟的声音:“坐多久了?”
“不知道。”夏钰的声音低哑。“没带手机。”
“难受吗,陪你坐坐。”盛回舟说着,也在夏钰的身边就地坐了下来。“顺手拿了瓶啤酒上来,难受你可以喝点。”
夏钰沉默着接过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没法形容是怎么样的感觉,酒很辛辣,他还从这么喝过,好像酒烧着滚进了喉咙,然后又从身体里开始蔓延。
他以前觉得,借酒消愁完全是件无意义的事情,他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当他就这么灌下酒时,他仿佛有些能理解了。
“好了,打住,可不能喝猛了。”看着夏钰硬是灌了两大口,盛回舟把酒瓶拿走放在一边。
“我为什么不想哭。”夏钰垂着头。
水珠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滑,滑过眼角,是冰冷的。
“是我不正常吗?”他又问。
盛回舟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