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为夏》淡渊欢

67、骤降

　　夏钰经常在病房，一呆就是一整天。刚开始两三天，他晚上都是趴在病床旁边的床头柜就睡了。吴淑华通常比他先睡着，于是他就久久地凝望着窗外的点点星光，直到眼睛酸涩。半夜吴淑华又醒来，看见夏钰尽管闭着眼，眉还是皱着的。
　　她想叫夏钰起来，但是说话的声音太小了。她又想抬手，但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突然就哭了，眼泪止不住，她连忙费劲地翻了个身。
　　她结婚后，过得就不好。也许是年轻时候出尽了风头，所以老天决定让她吃点苦头；也有可能是老天惩罚她，因为她眼光不好，嫁了这么一个人。
　　可是自己已经得到惩罚了，为什么还要再抛下这种病，夺走自己的生命？
　　她自己倒无所谓，但她还有夏钰，夏钰是她现在唯一的牵挂。如果自己这么拍拍手就走了，夏钰怎么办？
　　不过，其实也不用担心他了。他自己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学习也不掉，这次数学竞赛得了一等奖。他饿了会做饭，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了。她和他爸吵架，还要赶着上班，经常顾不上夏钰。他饿了也不说，实在饿得难受就睡觉，只有她一个人去厨房热冷饭，他才会站在厨房门口默默看着。
　　但是，她儿子还是命苦啊……
　　比起自己，她更心疼夏钰。仔细回想自己走过来这些年，除了对父母的歉疚，还有对自己孩子的歉疚。她是知道的，自己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
　　她愿意弥补，无论怎样都行，但上天已经不再给她机会了。
　　她使劲抿住嘴唇。
　　病房里除了呼吸声，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夏钰这两天很执拗地要待在病房，直到盛回舟劝他先去自己在C市的房子住着，吴淑华也劝，他这才去了。但也只是晚上去休息，白天他还是往医院跑，带着作业，去陪着他妈妈。手机他也不怎么看了，偶尔周南发消息过来，他就回复。林伍闲着没事给他发的废话，他也挑几句随便回复了。对于其他人，都不知道夏钰在C市，林伍也只是知道夏钰去C市和吴淑华一起过年。
　　盛回舟的工作重心已经转来国内了，所以他不用再出国，但平时也忙。他每次下班赶来医院，通常都是母子俩在聊天，有时候是他小姨流着泪，有时是夏钰背过身去，或是把帽檐压得很低。
　　盛回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把带来的饭菜默默地摆开。
　　他有时看着夏钰，也会担心。

　　“什么玩意？来我们这过年啊？”周南打着电话。
　　“我记得你耳朵应该没聋吧？”王常曦说，“是的！听清楚了没啊！”
　　“听清楚了，但是为什么？”周南问。
　　“我妈老家那边有个亲戚重病，她要回去看一下，顺便就在那边把年过了。咱父子俩孤苦无依，只能过来找你们咯。”王常曦回答。“你们今年过年，还有谁一起啊？”
　　“我叔叔，还有堂弟。”周南说。
　　“那可以啊，这次我去，教小弟弟打游戏。”王常曦说。
　　“哎去，你能不能走开，这是我弟！”
　　“行行行，就是个题外话啊，我爸已经和你爸说了，咱们除夕前两天应该就到了，你做好准备吧啊。”
　　周南挂了电话，手机退出通话界面，他又闲着没事点进了微信。
　　置顶的那个聊天框已经有几天没新对话了。
　　周南忍不住想，夏钰会在干什么呢……
　　他真的很想发消息去问问，但一向都是先挑起话题的他，此刻突然畏缩了。在框里打了又删，周南觉得仿佛回到了一开始加夏钰好友时自己编辑好友申请的时候。
　　周南摇了摇头，把手机关上，重新拿起笔写作业。才没写几道题，楼下传来周天明的声音：“周南，别做了，吃饭。”
　　“我不饿。”夏钰坐着没动。
　　“你不饿啊？成仙了？”盛回舟说着，还是又走回客厅。“吃不吃随你，但等会儿去医院我一定要告诉小姨你没吃饭。”
　　“你想气伤她吗。”夏钰皱了皱眉，还是从房间里出来了。“菜在哪？”
　　“桌上。”盛回舟从桌上抽了张纸巾。“你要吃就快吃，等会儿我去上班，顺路送你去医院。”
　　夏钰去厨房拿了碗筷，坐到桌前。夹了块豆腐，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应该也不是最近吧。”
　　盛回舟点头。“去年九月多就来了，这房子倒买得早，你看看家具都这么齐了。”
　　夏钰平静地问：“所以是谁决定瞒着我的？”
　　盛回舟不断滑着手机屏幕，从夏钰那边看过去他好像在翻相册。终于他的手指停下，才回答说：“先是小姨提的。我本来觉得瞒着你还是不好，但她怕影响了你学习。”
　　“毕竟A市最好的医院也不如C市，如果告诉你了你肯定要挂着她，心都在C市这了，那学习怎么办。”
　　夏钰低垂着眼。
　　她宁愿自己忍受着病痛折磨，和他分开长达四个多月没见面。要不是因为自己放假，是不是她可以一直瞒着自己呢？如果她没办法等到自己来看她呢？
　　这饭，吃着吃着，眼前就全模糊完了。
　　夏钰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吴淑华这些年一直在攒钱，更别说盛回舟也一直在出钱，所以钱肯定短时间内不用担心了。
　　可是这样的日子，总不可能持续一年又一年吧。钱再多，总要有用完的时候，人的身体，要不就是康复，要不就是病情加重，到了一个极点，就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的病痛了。
　　夏钰在做题时，空间想象力表现得十分优秀，他想象力可能也不错。但是现在，他想象不出，也无法想象未来的样子。
　　他唯一能想到的，除了一团乱麻，就是一片漆黑。
　　于是几分钟后，他放下了筷子，起身：“吃好了，走吧。”
　　盛回舟看着没动几口的饭菜，在心里叹了口气。

　　夏钰这边是数着日子过的，而周南却觉得时间飞一样地就溜走了。好像昨天才和王常曦打了电话，今天就来火车站接他来了。
　　“哎卧槽，”王常曦见到周南头一句就说，“我怎么觉着……你变高了呢？你还能长啊？”
　　“闭嘴，你什么意思。”周南顺手帮他提了袋东西。“这么一长，我绝对有一米八了。”
　　“有……了吧。”王常曦又用手比了比。“我就刚刚好一米八，不多不少，你好像比我还高一点点。”
　　“还是别猜了，等体检看吧，没准是我鞋子的高度。”周南转过去又说，“叔叔，我帮你提。”
　　“没事，”王爸爸爽朗地笑道，“一点行李，还是能提的。”
　　“老王，我们这边城区又开了家新店，走不走？”周天明问。
　　“哦，我懂了，你是打算晚上踩箱喝？这么横？”王爸爸说，“等会儿跟你去看看。还有，你弟是不是下来了？叫上他去。”
　　“走走走。”
　　周南无奈：“他们又开始了。”
　　王常曦也无奈：“他们两个就老顽童一样的。也不想想马上过年了，城里都挤成这样，除了买年货，谁闲着没事去挤城中心。”
　　“别说了，明天咱们就得去城中心了。”周南看了眼时间。“明天除夕。”
　　“是啊。”
　　周南以前在B市过年，现在在A市过年，但其实无论在哪，年味都不会淡。街边店铺挂的红灯笼，家家户户贴的春联，超市里放的音乐也都是什么《恭喜发财》《好日子》之类。不过唯一有不同的是，今年刚好赶上A市有个活动，到时候在市政府的广场上会放烟花。周南已经决定了，到时候要去那里看，其他人他也问过了，都没打算去。
　　C市肯定没有这样的放烟花活动。周南一面替夏钰感到可惜，一面更坚定了要去的想法。到时候，他想打个视频通话给夏钰，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看烟花了。
　　想到这，他高兴地一转身。

　　“抱歉。”
　　夏钰向身后路过的人道歉，然后转过身来。“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小姨她有场手术，大概就在过年后。”盛回舟说。
　　“知道了。”
　　“明天就是除夕咯。”盛回舟又说，“咱们一起在医院过，到时候你也自己做几样菜带过去啊。”
　　夏钰点点头。

　　这几天C市的气温直线下降，每天天空都阴沉沉的，但不下雨。盛回舟说，这种天气不下雨，就肯定得下雪了。
　　“你是不是没见过几次雪。”他问夏钰。“A市那边我不常去，但是我有在A市的朋友，他说来A市七八年没见过一次雪。”
　　“见过，一次。”夏钰回答。“小时候的事情了。”
　　“看来下雪对你来说挺稀奇的。”盛回舟搓了搓手。“等着看吧，过年这几天会下雪的。”

　　一觉醒来，除夕就真的到了。
　　周南通常只会在跨年晚上熬夜，他倒没有蹲点发“除夕快乐”的习惯。不过，他的好友有很多就喜欢卡点祝除夕快乐，大早上他打开手机一看，给他发这消息的不下十个，朋友圈也全是“除夕”这种字眼。
　　他一个个很认真地回复了，但夏钰那边没有新消息。他思来想去，也打算发句“除夕快乐”，但想了想，又删掉了。
　　他打算攒起来，直到给夏钰打视频通话的时候，他就把所有的祝福全一口气说了。
　　“起了没——”王常曦喊着靠近房门。周南昨晚上睡觉前忘把门关上了，结果王常曦就看见周南抬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床上。
　　“不是，你早醒了？”王常曦在门口站定，“干什么呢？”
　　经王常曦这么一叫，周南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从床上爬起来。
　　“我醒没醒你不知道啊，我一直在回微信。”他晃了晃手机。“累死我了大早上的。”
　　“等会儿更累死人。”王常曦说。“咱们等会儿去买东西，还得往市中心挤。”
　　“天。”周南叹了口气，“所以其他人都起来了？”
　　“没呢，你叔叔和你弟没起，你爸爸刚起。”王常曦催促道，“你也快点。”
　　“别催了，你赶紧去干你自己的事去。”周南摆摆手。

　　夏钰也醒了。
　　今天C市天气不怎么样，大阴天。他深深吸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放在枕边的手机。
　　微信倒没有新消息。最热闹的大群他开了免打扰，朋友圈虽然也更新了得有二十多条，但这不会有新消息提醒。除此之外，就没有别人单独给他发的微信了。
　　连周南也没有发。
　　想了想，他还是很快穿好衣服洗漱好，踏出房门，盛回舟在厨房忙着。
　　“大早上的。”夏钰走到厨房里。
　　“哪家年夜饭不是大早上开始准备。”盛回舟把菜刀放到水管下冲洗着。“对了，现在暂时不用你帮忙，你要不去城里转转吧。记得带着手机，转够了我去接你。”
　　夏钰来C市也有两个星期了，但他每天就是两点一线，只在医院和盛回舟这之间跑，没再去过其他地方。
　　夏钰刚想说话，盛回舟又说：“我告诉你啊，我可问过小姨了，她让我叫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好好玩，别天天往医院跑。”
　　“又拿我妈出来说？”夏钰说。
　　“这回是原话！”盛回舟正切着菜。“赶紧，出去转转。”
　　夏钰对C市不熟，但他知道坐哪路公交车能到市中心。一般市中心会很热闹，但是也会有不少好玩且新奇的东西——
　　但夏钰没想过有这么挤。
　　坐着公交就堵得不行了，于是他提前一站下了车，走路前行。
　　除夕果然热闹，夏钰几乎是一路被推着往前走的。走到某商场门口，夏钰稍稍思考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他想看看有什么可以买的。他一般并不很重视这种东西，不过今天却不一样了，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想带点东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