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为夏》淡渊欢

66、夜

　　这次的春节早，在一月下旬，所以学校寒假也放得早些，大概一月中旬就陆续放了。于是在运动会完后，大家又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期末考。压力增大，有许多学生常常抱怨自己眼前总是一片天昏地暗，好像日月无光。
　　夏钰开始戴起眼镜上课。可能是因为戴着眼镜吧，有时候复习课他也不总睡了，而是改成刷卷子。照理说，他不睡了就会睡眠不足，那就肯定得打瞌睡，但是在班上一节课有十二个人打瞌睡的那天，他可能是这个班上精神最足的了。
　　有个学神同桌在，周南的数学慢慢提了上来，分数越来越高。可要是换了语文，就算周南怎么给夏钰讲或者看，夏钰的作文还是写得像一块石头。还有阅读题，一到分析情感，夏钰的答案几乎每题都要扣分。所以学神只有语文不擅长，但是他的语文还是能在110往上走，不差，比大多数人好得多。
　　周南的成绩也趋于稳定了，不掉年级前十，努努力进年级前五，再细心一点，可以追到年级第二。不过有个真理是什么呢，分数越高的人就越努力，三班里就这俩学霸同桌来得早，走得最晚，有时候下了晚自习还在教室待着，通常最后出教室的都不是值日生。
　　而且到高二学业也比高一紧，元旦只放了一天。周南要回家的时候，夏钰还是要留校。
　　“元旦你妈妈也不回来吗？”
　　“没有回消息和电话，应该没回来，我留校了。”

　　元旦那天，夏钰破天荒地到了八点才起。他没有马上做作业，而是带上手机出了宿舍。
　　学校冷冷清清的。元旦留校的人就没几个，所以管得不严，食堂也不供餐了。夏钰走到门口，直接和学校保安说了自己想出去吃早点。
　　保安室里也只有一个保安，正拿着手机刷视频，人工合成的假笑声一阵一阵的。他见到夏钰，抬起头来问：“同学啊，元旦也不回家？”
　　“不回，家里没人。”夏钰淡淡扯了扯嘴角。“那您呢？怎么也不放假。”
　　“我家就在附近，走了学校就没人看咯。”保安划了下手机屏幕。“行，你去吧，多久都行。我觉得你面熟，是不是学校里那个优秀学生榜有你啊？”
　　夏钰点头。
　　“那我放心，你们好学生都靠谱的哩。”保安一挥手，“去吧。”

　　夏钰出了校门，发现上次周南带他来吃的那家面馆还开着，于是进去买了碗面。才吃了两口，一个声音从夏钰斜对面传过来：“嗯？是那个哥哥吗？”
　　这家面馆现在只有两位食客，所以很显然那个声音在叫夏钰。于是夏钰抬头，他的斜对面是个男生，正惊喜地看着自己。
　　夏钰疑惑地偏了偏头。
　　“你不记得我了吗？你和另一个哥哥上学期在小巷子那边救了我。”男生很高兴的样子，“我还记得你们。”
　　“哦，是你。”夏钰终于想起来了。“后来还有被欺负吗？”
　　男生一个劲儿地摇头：“没有了，那天之后我就没有再看到他们了。对了，另一个哥哥呢？”
　　“放假，他回家了。”
　　“那哥哥你还穿着校服，你没回家吗？”
　　“嗯，我是住校生，今天留校。”夏钰回答。
　　这孩子现在初一，也没比夏钰小多少，不过就是乖，说话也轻。夏钰和他聊了几句，原来他家是住这附近的。他成绩不错，上了初一也没有不适应，说是对这学期期末考很有信心。而且，他初中也刚好就在宁远。
　　“那吃完了，哥哥你就回学校吗？”男生抿了抿唇。“今天元旦啊。”
　　“元旦……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夏钰说。“但可能不马上回学校吧。”
　　“那你去哪呢？”
　　夏钰没说话。
　　好像除了学校，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好了。林伍大清早就和他抱怨自己家来了一堆亲戚，他现在相当于强制性被困在了家里，陈许也说自己和初中同学约了出去玩。
　　夏钰又想起来早上给林伍回的信息。
　　夏钰：你是不是很想清净清净
　　林伍：当然想啊，得亏我把房间门反锁了，不然那群兔崽子又得进来拆我乐高，还有那堆模型
　　林伍：现在他们还在门外尖叫，我草，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林伍：[视频]
　　夏钰点进去看了。应该是林伍拿着手机躲在墙后面拍的，画面里，偌大的客厅中就挤了十多个人，声音特别嘈杂，视频的最后是不知道从哪来的一个皮球砸向了镜头。
　　林伍：“我真特么服了！那破小孩乱扔球，砸我脸上去了都！！”
　　夏钰：你家有这么多亲戚？
　　林伍：“不光亲戚，刚好邻居也来串门了，我真服了。”
　　林伍：“话说你那边是什么情况？应该比我这安静吧？”
　　夏钰录了一段视频发出去。他录的是空无一人的学校操场。
　　林伍：“卧槽！你怎么还在学校啊哥！我知道你热爱学习，但也不至于吧！”
　　夏钰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但林伍聊到一半就消失了，估计是被亲戚拉走了。
　　想到以上信息，夏钰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男生说：“算了，我回学校。”
　　这时候他们已经吃好了，站在门口。男生闻言，对夏钰挥手：“那我回家了，哥哥再见，元旦快乐！”
　　“谢谢，你也是。”
　　夏钰站在原地，看着男生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而后才慢慢地转身往回走。

　　他回宿舍，一呆就是八九个小时，写完了作业，又伏桌休息了五六分钟，周南就开门进来了。
　　“你就一直在宿舍待着吗？”周南把手里东西往夏钰桌上放。
　　“嗯。这是……”夏钰勉强坐直。
　　“我叔叔来我家了，带了点吃的来。”周南看着他递过去的那袋东西。“但是这里面只有这种绿豆糕好吃，所以我就拿过来了。”
　　“给我吗？”
　　“嗯，都是给你的。”周南边说边又拿出一个小猫摆件，小心地放在夏钰的桌上。“还有，刚我来学校的时候在路上看到有卖这个的，我觉得挺好看，所以给你买了一个。”
　　这是只站着的卡通小猫，笑眯眯地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元旦快乐，万事如意”，看来是趁着元旦专门售卖的。
　　“很可爱。”夏钰拿起来，仔细地转着看。“怎么想到给我买？”
　　“……不知道，反正也不贵，可能就是看它可爱吧。”
　　周南绝对不会说，是他自己想给待在宿舍里的夏钰带点什么东西。因为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把好吃的、好看的都带给夏钰，让他能高兴一点，不会显得那么孤单。
　　可是夏钰也很想问。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但他没有问，只是沉默半晌，点头说了声谢谢。
　　周南很高兴。于是他滔滔不绝、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这天他的见闻，说了好多有趣的事，一直说到了他们来到教室，晚自习要开始的时候。
　　周南边说边在书包里找着。“结果穿蓝色衣服的小朋友就让另外那个小朋友赔他一根冰棍，还说……”
　　“你看这个。”然后他无奈地拿出一小盒已经碎掉的绿豆糕。“这本来是我留给自己的，看，现在吃不了了。”
　　“你就留给自己这一盒吗？”
　　“是啊，每次过年过节我几乎都能吃到，早就吃烦了。”周南把盒子连糕扔进身后不远处的垃圾桶里。“虽然吃烦了，但它真的很好吃，你一定得尝尝。”
　　夏钰张了张嘴，刚想说话，郑玥往后转，叫他们两个：“你们两个把作业给我，我传上去给课代表，人家在前面要收。”
　　夏钰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又藏回了心里，使他的心软成一片。
　　但也不对啊，他的心好像跳得更快、更有力了。
　　于是夏钰很舍不得吃。总是在某个晚上，做作业实在累了，才打开一块绿豆糕吃。直到期末考完了，他那儿还有十多块没动过。
　　“你要带回家吗？”考完试收拾行李的时候，周南问。“留着过年吃，也不是不行。”
　　夏钰望了眼笑着的周南。“离过年只有两个星期了。”
　　“嗯，是啊，真的很快。”
　　然后他们的寒假就开始了。

　　寒假第一天，周南终于睡了个好觉，一觉睡到中午。起来给夏钰发消息，夏钰告诉他，自己在去C市的路上。
　　周南：你过年在C市过吗
　　夏钰：不确定
　　夏钰：我是去看我妈
　　夏钰又和周南简单聊了几句，关了手机，看向前面开车的盛回舟。
　　“怎么，盯着我干什么？”盛回舟说。“没经历过专车接送是吧。”
　　“你能再说一遍吗，去C市的目的。”夏钰说。
　　昨晚上夏钰接到的电话里，盛回舟说是去C市看吴淑华。他没有多说，夏钰也没有多问。但是这时候，夏钰突然觉得昨晚的记忆模糊一片。
　　盛回舟罕见地沉默着没有回答。
　　夏钰说：“怎么？”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去医院，看你妈妈。”
　　夏钰只觉得心一沉，大脑混乱一片。
　　“那我再问一件事。”
　　他声音有些颤抖。
　　“我妈她不是去出差的，对吗。”
　　“……对。”
　　他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勒紧了一样，让他喘不过气。
　　一切都有解释了。长达四个月的出差，消息中越来越多的错别字，还有之前她每况愈下的身体和盛回舟视频里那个声音，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她现在怎么样？”
　　“情况……很不好。到医院看吧。”
　　车上没人再说话。
　　夏钰曾经看过书中角色因战争或病痛而死亡，看过电影里人物带着背景音乐和慢镜头离去，也听过身边有人离世的消息，但对于他来说，都只是别人的事情，他无法通过共情感受到更多的情感了。
　　但是，当他又轻又慢地推开病房的门时，吴淑华闻声转过头来。
　　她本来坐着，凝视着窗外。
　　夏钰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来。
　　他突然就理解了“生命”这两个字的重量。这两个字可以就只是两个字，但一旦生命带上了别人的情感，带上了别人的牵挂和思念，它的消逝就再也不可能是无足轻重的了。
　　可是夏钰觉得，上天要夺走这个世界上他至亲的生命，简直太容易了。
　　还没问过他的意见。
　　人可以很坚强地活着，但生命实在是太脆弱了。

　　盛回舟忙着把给吴淑华带的粥盛出来，然后帮她抬着碗。夏钰也很想去帮忙，但是他坐在旁边愣了好久都没有动作，最后突然眼睛一酸，别开头站起身说出去透透气。
　　他顺着走廊一直走，走到另外一边的走道上来。这里两侧都是窗户，没开灯，很昏暗。
　　他很不愿意回到病房里去，他不想看到吴淑华苍白的脸，不想听到她变得有气无力的声音。可是他不能不回去，他必须去照顾她，他不想失去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血亲。
　　痛苦、矛盾，还有其它很多复杂的情绪，一同撕扯着他的心。他不由得抓紧了领口，咳了两声。
　　这一咳，就咳下两行清泪来。
　　面前是医院的另一栋住院楼，那些方格里的灯太亮了，好像天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