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为夏》淡渊欢

56、晚会

　　“化好妆的同学下去一楼大厅集队。”沈思进很称职地站在教室门口，不时提醒着。周南听了，就和夏钰一起下楼去。他们基本上用不着换什么服装了，倒也是挺省事。
　　“感觉化起妆来怪怪的。”周南一面走，一面用曲起的指节小心地蹭了蹭脸颊。“真不知道经常化妆的那些人是什么感受。”
　　夏钰没答话。他觉得刚刚周南看起来好像一只用爪子蹭脸的猫。
　　很可爱。
　　他就这么走了一会儿神，周南已经开始说另一个话题了。“上次这样还是市庆晚会的时候，快有半年了。”说着他看周围没人，把手机拿了出来，翻到那天在公交车上两人的合照。
　　照片里，周南很开心地笑着，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印象里那天其实很热，才是孟夏时节，暑气却急不可耐一般窜了出来，肆意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所以夏钰也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睡眼惺忪时，被窗外一缕张扬的阳光刺了眼。
　　那缕阳光很耀眼。
　　就像……周南的笑。
　　而周南也看着照片里的夏钰。他也有种感觉，镜头里夏钰那个淡淡勾起的笑，就像进大礼堂前他仰头望到的天空的晚霞。
　　看上去是最后一缕阳光，但它很美，也很温柔。
　　周南才发觉这点，于是问夏钰：“我觉得你变了。”
　　“怎么？”夏钰平静地看了看照片上的自己。
　　“你还记得刚开始我们见面那时候吗？那时候你看上去冷冰冰的，真的有点像别的同学说的什么冰山学神啊校霸的。”周南回想着。“要不是林伍站得远，我想我会问他的。”
　　“是吗。”
　　“是啊。还有刚开学那时候，我觉得你有点……凶巴巴的。”周南想想，又换了个措辞，“不是，就是冷冰冰的。”
　　“但是后来我发现你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冷。刚开始我问你好多问题，你虽然好像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回答我了。然后我又发现你真的特别细心，对我……”
　　对我也很好。
　　我从来没见过你耐心地回答别人那么多又蠢又傻的问题，从来没见你这么关心谁，从来没见你如此纵容过谁的胡搅蛮缠和玩笑。
　　好像在你这里我就是例外。
　　但是谁知道呢，谁知道曾经，或者将来，会不会也存在这么一个例外呢？

　　“对你怎么？”夏钰有点沉的嗓音将周南拉了回来。周南于是关了手机，大步往前走：“对我特别好。”
　　最后几个字像心虚一样说得飞快，他很快就同夏钰拉开了一段距离。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放慢脚步，或是加快赶上。一直走到大厅，两个人几乎一下子就被冲开了。
　　夏钰垂着眸，避让着一波迎面走来的学生。他突然意识到，他和周南之间靠得已经很近了，但不是最近。
　　还有一段距离。
　　如果没有人去填补这段距离，这样僵持不下的话，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冲散。
　　即使他高出人群半个头，依旧无法看到周南的身影。
　　“夏钰？叫你好半天了！”直到这时，郑玥的声音才突然响起来。“这里！”
　　夏钰等着一拨人走开，才走了过去，看上去十分平静。郑玥化了妆，竟然都有点让人认不出来了，她对着面小镜子抿了抿嘴：“你倒是快，这里男生还没几个。”
　　“我没怎么化妆。”夏钰说完，靠着墙边坐了下来，闭目养神。耳边最大的是同班同学在练歌的声音，还杂着嗡嗡的交谈声和笑闹声，较沉重的脚步声，不时会传来这样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的声音：
　　“同学们，让一下谢谢！”“卧槽，这是哪个班，要搬古筝的啊。”“哎你听说没，这次十五班全班跳街舞，贼酷了！”“高三是真的惨，现在他们要准备上晚自习了……”“别说了，以后我们也这么惨。”
　　整个大厅都很喧闹，同学们结伴走着聊着，只有靠墙这个角落仿佛与一切隔绝开来，显得非常孤寂。
　　周南是被抓去帮搬道具了。他虽然答应得很干脆，但看起来一副着急的样子。老师不禁问他：“你有什么急事吗，要不然我让其他同学来搬，你先回班去？”
　　周南放下手里的道具，坦然道：“倒没有很要紧，但我来之前没跟旁边同学打招呼，等会儿可能要排练。还有道具要搬吗？”
　　那个老师听罢，充满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们班的男生现在在操场排练。没有要搬的了，谢谢同学，你回去吧。”
　　周南点点头，飞快跑出礼堂。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后面有不少人没化妆，可能还要等上一阵子，根本没有那么急。但是他刚刚一回头就找不到夏钰了，还被拉来搬道具，夏钰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会不会……
　　他不敢随便揣测，只能跑，在人流里尽力躲闪着，边小声说着抱歉边往大厅赶。
　　他心里有点慌。刚刚一回头就没见到人了，这让他感到没来由地不安。如果夏钰以后也这样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连回头都机会都没给自己留呢？
　　他很喜欢夏钰，但他是个胆小鬼，伸不出手来留下夏钰。

　　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大厅，班里同学已到了大半，但周南转了一圈，没看见夏钰。
　　心里的慌张更甚，他竟然茫然无措地对着墙角呆站着。直到郑玥的手在他面前挥了又挥：“你又是怎么了？”
　　“又？”
　　“刚刚夏钰下来，我喊好几声他都没反应，然后在这个墙角靠了会儿就说要回教室一趟。”郑玥叹了口气，“你怎么也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叫你你也听不到。你们两个干什么啊？”
　　“他……刚刚才回的教室？”
　　“对啊，这不来了吗。”
　　周南转头。又是一波人潮，等到视野开阔了不少，夏钰才出现在面前，手里拿着之前那个玻璃杯。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握着瓶身，拿起来冲周南晃了晃。
　　周南突然又觉得自己的心和这杯水一样填得满满当当了。

　　接下来，很快就在礼堂举行了晚会。按顺序表演节目的话，三班是第三个。当天班里有个同学腿摔伤了没法上场，他就坐在观众席看。
　　整个节目开场，是周南的钢琴。刚刚响起时，全场一阵惊叹，不少带了相机的、拿了手机的，都把镜头对准周南。钢琴的位置已经被挪动过了，聚光灯将他映衬得很出彩。
　　突然，钢琴声被一声小小的“那个”打断。周南闻声站了起来，一位女同学从台侧走出，羞涩又胆怯地念出了告白，又引得全场哗然。
　　周南闻言，只轻轻扬了扬嘴角，然后很认真地说道：
　　“谢谢你的喜欢，但在这个年纪我们应该努力学习，所以很抱歉。”
　　“我也有喜欢的人，所以我会努力，我想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
　　这句话一出，观众席又开始沸腾。周南的神情太认真，简直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念台词，还是在说真的。但只有腿伤的那个同学兀自坐在观众席上疑惑：虽然没怎么注意，但原来的台词不是这样的吧？
　　在台侧等待的老杨也看着周南：“他怎么临时加了句台词？”

　　再往后演，就是在学校里做题做到很晚，还是有一些题写不出来。周南去找老师询问，同时表达了自己内心的茫然，老师就和他谈心。台词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因为这是郑玥找了很多同学聊天之后写出来的台词，当老师为周南答疑解惑时，底下有很多表示恍然大悟的声音。
　　紧接着就要合唱了，周南又快速坐回钢琴前，和着背景音乐轻轻地弹着。然后，一首歌唱完，同学们快速变换队形，开始了下一幕。
　　第一幕的开始，是同学们聚在一起聊天谈笑，只有这幕的两个主角在另一旁表演。夏钰和周南就是聚在一起聊天的那部分。
　　装作聊天，夏钰问周南。
　　“刚刚为什么要加台词？”
　　周南愣了愣。他觉得如鲠在喉，好半天才笑道：“我即兴啊，刚刚很有气氛的，所以就即兴加了这句台词了，还行吧？”
　　夏钰沉默半晌，点头：“挺好的。”
　　紧接着，队形和场景又开始变换。不得不说林伍演得很不错，经常给观众带来一阵笑声，底下还有人夸：“那个男生好积极啊，这几幕都是他。”“感情也贼到位了，羡慕他们这些会演的。”
　　腿伤的同学在心里默默赞同。

　　最后一个大主题是关于家庭和亲情的，所以同学们合唱的是《可爱的家》。

　　“我走遍海角天涯
　　总想念我的家
　　让我重温平静的生活
　　一切都香甜
　　可爱的家”

　　夏钰突然感到心被攥紧了一样难受。
　　没来由地。
　　这首歌唱完，节目也就结束了。同学们谢幕，然后从合唱台上下来往两边退场。可能还在紧张，有人步子急了，不小心撞了周南，他重心不稳，差点一个趔趄摔了。幸好夏钰在旁边稳稳抓住了他的手，才没导致更大面积的摔倒。
　　周南吓出冷汗，心有余悸地低声道“谢谢”，但手没放开。结果，底下又是一阵骚动。没有背景音乐，任何声音听起来都显得格外清晰了，两人竟飞快地同时放开了手，朝观众席看去，原来是不知道哪班的道具氢气球飘了起来。
　　两人盯着那个爱心气球悠悠地飘上去，心里都感到无比尴尬。
　　周南的掌心里还残留着夏钰手的温度。他苦恼地抬手，抓了一把头发，看那样子是恨不得把头发连根拔起。
　　他突然觉得好累。
　　喜欢一个人根本就藏不住，他觉得这样小心翼翼、躲躲闪闪真的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