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为夏》淡渊欢

55、指南

　　夏钰觉得自己一定是精神不大正常。
　　竟然只听到声音，就自顾自地进行很多无意义的猜测和胡思乱想，并且他越想越觉焦躁不安，直到周南的手轻轻覆上他搭在桌面上紧握成拳的手：“你怎么了？”
　　夏钰垂着眸，过了几秒才说道：“没事。”
　　可周南看着夏钰依旧没有放松的手和紧皱着的眉头，还是很不放心地握住了他的手：“是身体不舒服吗？”
　　夏钰又闭上眼，自我调整了一下才睁开眼，嘴角扯起笑看着周南的手：“这么关心我？”
　　周南一下变得结结巴巴：“没……”然后飞快抽回了手，又悄悄问：“你怎么了，真没事吗？”
　　“没事。”夏钰淡淡道。“你观察力不错，一直看着我？”
　　“怎么会。”周南立马否决。
　　“可只有你注意到我了。”
　　夏钰不等周南回答，就转头去看大屏了。周南愣了愣，也想了起来——
　　是啊，怎么只有我注意到夏钰了？
　　他又觉得脸开始烧了，只好也转过去看着大屏。

　　不过此时，夏钰的双手霎时变得冰凉。他觉得脑子一团乱，看了几分钟视频后就埋着头闭上了眼，虽然他并不困。
　　过了很久，他开始觉得耳边的吵闹声逐渐远离自己，再回过神，他已经站在了一片雪地中。

　　印象里，A市很少下雪，倒是C市，每逢冬天鹅毛大雪就隔三差五飘。小时候谁不喜欢下雪呢？小学那会儿，夏钰有次就听见他同桌说，她让她在C市的姐姐给她把雪带回来，结果最后她收到的是一大盒子水。班里人都笑了，但夏钰当时没笑——
　　因为埋着头装睡，他也没太听清楚她到底是不是这么说的，也有可能不是。

　　再小时候，小学以前了，他就很希望A市能下一次雪。这样他就可以跑出去用雪搭一个雪屋，就不用回那个家了。
　　可是老天就是不下雪，夏钰等了一个又一个冬天，没有雪来。
　　唯独有一次，飘了几片雪花。然而他没有出去，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因为外面他们又开始吵架了。他便大开着窗子，费力地伸出手去接一片雪花，又任由它在自己掌心里融化。
　　“三十一。”
　　“三十二……”
　　直到他的手和雪花差不多一样冰冷了，吴淑华才打开他的房门。她眼角含泪，却笑着问：“儿子，要不要出去看雪？”

　　夏钰只是眨了眨眼，发现面前的吴淑华不见了。而自己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一开始那片雪地里。
　　一阵寒风吹来，好像无数银针细密地扎进他的皮肤——
　　“卧槽，这天说变就变，这风能冻死人啊！”
　　“那你还嚷嚷，把窗子关了啊，都把夏哥给吹醒了，服。”
　　夏钰后知后觉地用手碰了碰后颈，果然已经被风吹得凉了些。看着教室里散漫的同学们，夏钰问：“我睡多久了？”
　　“大概十分钟吧，”周南看着手表。“现在老杨让我们休息会儿来着。”
　　夏钰点点头，望着窗外的天出了神。

　　下午没什么安排。学校又统一发了部电影让学生看，但部分班级还是在教室外排练晚上的节目。老杨倒不急，和学生们一起看完了电影再去排练节目。不过为了钢琴能和上表演，所以大家还是挤去礼堂排了一次，老杨让周南再单独练一练他的那段钢琴。
　　下边座位上至少坐着两个班的同学在休息。那一刻全场安静些许，只有缓缓的钢琴声响起，灵动而流畅。灯打在周南身上，他好像发着光。而因为钢琴离舞台中心有点远，在周南起身开始念台词的时候，他好像一点点融入进了台上的表演，能给观众一种很神奇的感觉。
　　因为这一小部分和他搭戏的女同学现在不在，所以周南自己一个人念了几句台词，就结束了练习，跑下台去找老杨和夏钰。
　　“老杨，可以了吧？”周南问着，“这一段我周末都是跑回家练的。”
　　“可以，很可以了，你只要保证晚上不出错，那我们班的节目一定很出彩。”老杨回答。
　　“嗯。”周南说着站回夏钰身边，然后他听见夏钰低声问：“你手冰吗？”
　　“冰啊，进礼堂半天了，可还是冰。”周南说着，些许讶异地搓了搓手。“你怎么知道我手冰的？”
　　“你刚刚弹的流畅度不比第一次，而且第一次那天气温比今天高。”夏钰说。
　　“你还注意到了这个？”周南吃惊地说道，“确实是这样，手冻着就感觉不太灵活了。”
　　夏钰听罢，蹲下身拿起身后的一瓶水递给周南：“给，暂时暖一下。”
　　周南接过这个玻璃瓶：“你的吗？去哪接的热水啊？”
　　“回宿舍接的。”
　　“你还回了趟宿舍？我都没注意到。”
　　夏钰点头，并未多说。
　　周南握着那个玻璃瓶，冲夏钰笑：“感觉好多了。可惜我那个水瓶是塑料的，等晚上想暖手也没办法。”
　　“用我的。”夏钰轻描淡写。“热水我可以帮你接。”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周南偏了偏头。
　　“知道吗，”夏钰低低笑了两声，“你这叫恃宠而骄。”
　　“我知道啊，我就是厚脸皮要赖着你。”周南说。“反正是你先说的可以用你的，我可没说话。”
　　夏钰投降般点头认下。
　　不管周南说什么，他貌似都会认下来，他发现没法拒绝周南。如果陌生人对他说这种听起来很亲密但毫无逻辑的话，他会表现得极其厌恶，就算是林伍他也不会惯着。可是面对周南，他好像就冷不起来了。
　　都是喜欢在作祟。
　　想到这，夏钰自嘲般笑了笑。
　　他本身在这种事情上和其他人就格格不入。同龄人开始感到青春萌动的时候，他觉得没意思；同龄人身边已经换了两三个对象，他却正在和笔下的题打架。初中他也不是没被造谣过，但他根本对这种事情没有任何兴趣，让那些吃瓜起哄的同学讨了个没趣。甚至他都认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喜欢上任何一个人，可就在他这么想的当儿，他的心就违了他的意。
　　纵使他如何欺骗自己、掩饰真相，心跳永远忠于青春那些直白、坚定，却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情愫。

　　但在确定自己确实喜欢上周南之后，他在睡不着的夜里，在休息的间隙，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时常会反复去想一个问题。
　　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也许周南只是把自己当朋友，也许周南根本不会接受同性恋。
　　夏钰觉得自己这么做，简直就像在玷污和伤害周南。但他不奢求这份暗恋会有什么结果。
　　只要这样一直下去就好。如果这是个错误，高三高考完他们就会分开，有可能这辈子都不再见面。如果他们真有可能在一起，那之后的路走得会极艰难，夏钰不愿意让周南受这种苦。
　　而只要他夏钰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就让它随着风飘走，悄无声息，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

　　“好，现在去上面休息一下。”老杨拍着手喊三班同学。“让九班上去排两遍，我们再走一次。”
　　同学们都长长松了口气，吵吵嚷嚷地去挑观众席的位置坐，夏钰和周南很自然地坐到了一块。
　　周南坐着，突然低下头捡起个指南针来：“天啊，谁的……指南针落这了，不会是哪个班的道具吧？”
　　“这里一直没人坐。”夏钰说。
　　“是吗，那我等会儿下去拿给老师吧。”周南说着，开始摆弄起那个指南针来。一边转着指南针，他一边将自己刚刚披上的外套又裹紧了点，不由得说道：“好冷，好想念夏天。”
　　夏钰没说话，只是帮他把外套拉链拉好。紧接着，周南却站了起来，往后走了两步，然后拿着那指南针面对夏钰。
　　他抬头一笑，将那指南针面朝上放进掌心里：“但没关系，因为夏天就在我身边，在我的正南方。”
　　“有了这个夏天，我就不冷了。”
　　这话很幼稚，但夏钰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红色的指针正指着自己的方向。
　　“干嘛呢？”林伍挤了过来，“卧槽，这指南针哪来的？”
　　周南没回答，只是把指南针拿过去给他看了眼，他又惊道：“哎，老夏，你刚好在我们这里的正南方向啊，都没偏一点的。”
　　夏钰好像和刚刚判若两人，冷不丁抛下一句话：“那我现在偏了。”
　　见他起身，周南问：“你去哪？”
　　“回教室拿外套。”夏钰看了一眼周南，淡淡笑了笑。“夏天本人有点冷。”
　　……
　　很快到了下午，学生挤着去食堂吃了饭，就要开始化妆、穿表演服装，准备节目了。教室里学生进进出出，吵吵嚷嚷：
　　“那我就化淡一点吧……不用，眉毛就算了，别画……”
　　这个犹犹豫豫的声音是周南的。他和其他很多男同学一样，挺不愿意化妆。他还把老杨扯过来，翻出上次市庆的照片给负责化妆的家长阿姨看：“您看嘛，我不用化妆也好看……不是，至少能看得过去吧？”
　　结果阿姨越看越觉得这个男生长得好，非要给化，还请求了场外援助：“那边那个同学啊，你说他好不好看？好看才更要化妆啊，是不是？”
　　“好看。”坐在旁边的夏钰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周南，眼都不眨地直视着周南的眼睛说道。
　　“听听是不是？”阿姨笑道，“阿姨把你化得更好看一点。
　　所以最后周南只好妥协，让打了点粉底。然后，他就把始终坐在一旁云淡风轻的夏钰揪了过来：“阿姨，快给他化！”
　　“你这是在报复？”
　　周南得意地撇了撇嘴。
　　因为两个男生都长得太好了，所以阿姨虽然一手高超本领，但也无处施展，就给他们遮了遮眼底淡淡的青黑，才把两个人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