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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钟楼月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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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斯里找到一处好地方。
既能躲避派对里的百只眼睛,又能清楚、安逸坐着赏星月。
他攀上水井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又随手变出一摞酒。
东方有句古词,怎么说来着?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他低头数了数,发现似乎对影不止三人。
他幽怨地撑起脑袋,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你还好吗?”
对方的声音很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挺好,”他偏过头找手边喝剩的酒瓶,随口一问:“派对结束了吗?”
“还没有……小心!”
对方一把抓住差点仰入井里的西斯里,拦在臂弯里。
西斯里觉得自己肯定是醉了。辨不清来人,找不到酒,连动作也变得迟缓。他推开对方,伸手抱住辘轳靠在上面。
“抱歉……请问您是?”
对方没有答,但风回应了。
它带着丝丝清凉穿过西斯里衣裳与皮肤的间隙,吹起他凌乱的头发和裙角,也吹散了暗云。月光忽地洒下来,将夜里的昏暗迷雾拨开,西斯里这才看清,面前与他搭话的,正是之前跟踪自己的那个“恶趣味”。
他叹了口气,扭过头不愿看他。
“我只是想和你聊一聊。”
“走开。”西斯里没好气地说。
听到这话,对方并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西斯里索性当他不存在,举起酒瓶又敬了月亮一口。
没有人造电光,夜晚最亮的便是头顶的星月。朝漆黑的天鹅绒布上倾泻下千万颗细碎闪耀的星钻,让它们随意散落在绒布的每个小角落,然后再把绒布挂到天幕上,这就是每夜摘星官所做的工作。
以前西斯里并不觉得这工作有什么意义,但现在,他看明白了,藏在暗夜里被睡眠隔绝的,这无人知晓的美丽,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奇迹,上帝甚至为这个奇迹,在几千年后创造出了浩瀚宇宙。
所有的美都是渴望被感知、被期盼、被拥护、被占有的。而星月却在隐藏自己同时创造美。
试想若星月存在于白昼,那必然只能被霸道的太阳神和他所带来的明亮抹杀。而在夜晚借助于月神温婉的光线,它们便能如此耀眼。
“在黑暗里,光才拥有了意义。”
西斯里听到这话,放下仰酸了的脖颈,朝对方看去。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也在看他。
“乔森。”
不算是个令人讨厌的名字,西斯里想。原本他以为这个乔森会因为自己的搭话而迫不及待地打开话匣,同那些聒噪讨厌又自满的搭讪者那样,但他错了,对方回答完后又陷入沉寂。西斯里心里不由得多了些好感。
他开始盯着乔森,盯到他双颊泛红,眼神躲闪。
“为什么在意我?”他问。
乔森没有回答,转而磕磕巴巴地问他想不想去钟楼看看。
西斯里被逗乐了,双手一撑跳到石板路上。
“你带路。”
西斯里跟在乔森后面,气喘吁吁地绕着钟楼里的旋转楼梯向上爬。他一边爬一边后悔没有向呆木头乔森的领路提出异议,因为很显然,他俩就算不用瞬移咒,傻兮兮地打开翅膀往上飞也能比现在轻松不少。
乔森爬得轻松自如,待他发现西斯里远远落后再转身时,西斯里已经浑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黑乎乎的怨气。
好不容易登顶,乔森打开门,西斯里便迫不及待地冲出去,坐到了最近的栏杆上。
“小心,别掉下去了。”
乔森伸出手想搀住他,又立刻缩回手。很短的一瞬间,但西斯里还是注意了他手腕上的黑色刺青。
歇够了,西斯里随着乔森注目的方向往外看,半个莨郡镇,模糊的房屋整整齐齐排列,各自亮着灯,逗留在街道上的几人还不如小指尖般大。脚下的一切都如此小巧可爱,这对挥着翅膀生活了好几千年的西斯里来说其实很平常无趣,可乔森却满脸写着初见的“兴奋”。
西斯里努努嘴,又抬头望天。他想或许乔森和他一样,对相伴了几百年枯燥无味的生活中某些视而不见的东西,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新意,对他而言这旧东西是星辰,而对乔森则是夜幕远眺。所以他并不打算说什么“就这”之类的煞风景的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注意转到天上,看自己的星星。
站在高高的钟楼塔上,星星似乎更近了,给西斯里触手可及的错觉。于是他好几次朝外伸手,想要抓住眼前的星辰,可总是差那么一些。在几次尝试后,他忽然笑起来,他在笑自己,那么愚蠢,明知道拍着翅膀飞破天穹都抓不住的碎石,他却在人造的、于世界而言如此矮小的钟楼上不断尝试。
另一边乔森早已从远眺中回过神,站在钟旁,手里抓着撞绳。
“试试吗?”乔森把撞绳递给西斯里。
见西斯里摇头,他又说,“捂住耳朵。”
钟声回荡在四周,西斯里捂着耳朵,莫名其妙地开始担心响亮的钟声会吓落星星,一个劲儿让乔森拉轻一些。
一共九下,乔森一松手,西斯里就开始骂他。
“笨蛋!早点说我用个隔音咒不就好了,捂住耳朵根本没用!”
乔森拉完钟,耳朵有一阵空白。见西斯里张嘴,但听不清内容,于是他本能地向靠近,把耳朵凑到了他嘴边。
“什么?”
凑得太近了。西斯里不好意思再开口,他一边揉着自己的耳朵,一边观察凑在面前的这只耳朵。
苍白小巧的耳屏,薄薄的耳廓,短到几乎不存在的耳垂,看起来柔软又带着韧性的耳轮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也许是出于恶魔工作的积习,也许是因为该死的酒精,他竟然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一下。
是有点像柑橘皮般苦涩的味道。
西斯里清醒过来,明明是自己干了坏事却表现得像受害者一样满脸惊悚。他僵在原地,尴尬得想要逃,可背后抵着栏杆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整整过了二十三秒,乔森才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后拉开了距离。
西斯里悄悄在嘴里用牙齿狠狠磨着罪恶的舌尖以示惩戒,同时脑子里细致地模拟、盘算着如何和乔森就此永不相见。
他焦虑得口干舌燥,自己应该道歉吗?该如何解释呢?或者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醉了。”对面的乔森打断了他的千思万绪。
对呀,我醉了。西斯里洋洋得意,酒精真是个好东西。虽然往后每到清醒时回忆起刚刚那个瞬间,他还是会气得鲤鱼打挺捶胸顿足,但现在他找到了安慰自己迷惑对方逃避责任的完美托词,此刻的他是满意而舒心的。
于是,西斯里故意装作醉意上泛似的吊起嘴角,耷拉着眼皮,给脸涌上点红晕。活了那么多年,抓了那么多赌狗酒鬼,装醉对他来说,那还不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的事。
他俩又开始相顾无言地望着对方。
西斯里靠在栏杆上仰着头,看乔森那是正儿八经地直视,悄悄检验对方是否识破自己完美的演技。而乔森则是单纯地以为对方仰着头就注意不到自己灼热的目光,明明是偷看却肆无忌惮。
栏杆上,西斯里裸露的肩膀和小腿笼着柔润的月光,如同被细心打磨得光滑细腻的大理石柱般。因为酒精,他双眼朦胧,嘴唇轻启,皮肤透着红晕。如同那只为夜晚盛放的琼花,带着难以接近的静谧与不可告人的芬芳。
乔森隐在钟楼的阴影之中,已全然不顾及自己满脸的痴迷。可恶魔的眼睛,最擅长探寻黑夜。西斯里内心了然,于是装作站不稳,假意往前跌。果然,乔森立刻反应,上前迎面托住他。
他的脑袋正正好贴在乔森胸膛上,隔着并不厚重的修生黑袍,他能听到强而有力,速率异常的心鼓声。
“你没事吧?”
听到这声关心,西斯里心虚地抬头,正好撞上通红的脸。
西斯里看着这样一张傻傻的脸,觉得十分可爱。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远方的灯火、清凉的风、温柔的月和璀璨的星在这之中起了多少暧昧的作用,又或许是对方说的那句话“在黑暗中,光才拥有了意义”让他打开了一丝心门。总之,活了足够久,却从没情感失措过的西斯里,就这么一瞬间,便笃定这个乔森一定带着他渴望探寻的过去和未来。
他感到既兴奋又害怕,就像小时候得知能和老师一起去天堂的那个早晨。他感受得到乔森对自己也有相似的感觉,可他需要确定,不敢轻举妄动,故事还没动笔他便已经开始患得患失。他从来不是个自信的恶魔。多么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他能永远这样小心体会着此刻美好。
所幸,他已经活得足够长,以至于能完全诚实地直面自己的内心。他并不为自己对乔森的态度在短时间内转变如此之大而感到变扭和羞愧。因为这正是他期待已久的,在他无聊贫瘠的恶魔生中,突如其来的美好意外。
他将手掌放到乔森的后背,试探着抚上对方的肩头和脖颈,再悄悄滑到耳后抱住脸,用拇指轻轻顶起他的下颌。
乔森垂着眼睛,没有拒绝。
于是西斯里双手捧着他的脸,温柔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