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旷工实录》彐月

8、第八章 述职日 亲吻后

　　亲吻后，乔森如触到被诅咒的纺锤丝般失去意识。

　　西斯里轻轻把乔森的头按在怀里，温柔地拨开粘在他睫毛上的碎发。

　　在唇齿相碰的一瞬间，西斯里才意识到乔森并非同类，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真的修士。酒精也许让他的判断力下降，但没有让他理智缺失，他迅速按下了“暂停键”。

　　仔细回想和乔森的相遇，他们相处的细节、交谈的内容，如果有任何暴露自己身份的可能，都必须从乔森的记忆中清除掉。

　　他没想让乔森堕落。

　　只消一个好梦，这个夜晚就会同从前的上千个夜晚一样，乔森没有遇见西斯里，参苏教堂没有吵闹的派对，这个小修士的人生没有任何意外。

　　他再次亲吻了怀里人的眼睛。他们故事只能到此为止。

　　西斯里偷偷从派对里溜出来，夜晚的凉风推搡着叶片，也抚慰着酒后悸动的心。

　　是的，纯种的恶魔是有心的。

　　一颗燃烧着熊熊地狱之火的心，让他永远被天堂隔绝，永远被梦想嘲笑。

　　他宁愿自己没有心，不懂爱，像那些丑陋没品的劣等怪物一样肆意横行、横冲直撞，最后被一阵圣光收服，留在天堂展览馆的玻璃窗里当一尊吉祥物。

　　那该多好。他从小就梦想着到天堂去。

　　人们都渴望天堂是有原因的，它就是如此美好。在那里，所有的爱、寄托、羁绊、微笑都会被回应，大家一同呼吸着源源不断的幸福，永远安全、和谐、洁净、舒适。就像这恰到好处的晚风一样，如同水一般柔和清爽。

　　可惜他是恶魔，纯种的，没有一点干净的瑕疵。只比伊甸园晚了那么百几年出生，那时候，天堂和地狱已经划清界限，他的父母选择跟随撒旦来到新的乐园，他没得选。

　　就算他有得选，也不一定能避开“乐园”的诱惑。那时候的地狱，是真真正正没有束缚，只有自由的乐园。本应该是比天堂更美妙的地方。却被毁了。

　　西斯里不愿再缅怀下去。他今天的法术使用量还剩很多，足够和天使打好几个无聊的来回，但今晚又实在没有这个必要。于是，他干脆决定奢侈一把，用瞬移术回家。

　　到该休息的时间了。虽然恶魔不需要睡眠，但他的躯壳需要，这是他们行走人间的保障。洗干净、安置好躯壳，他就可以相对自由散漫地享受属于自己的时光。若是平常，他会选择一本大部头书来陪自己消磨，但今天，他有别的要紧事要做。

　　他要写一篇认真、诚恳的检讨兼说明，乌拉耶尔先生还在等着他的回复呢。

　　可惜直到天明，西斯里也没有写出令自己满意的终稿。

　　他撕毁了所有被他视为垃圾的纸片，扬在空中，燃成灰，飘起一场灰烬之雪深埋他整夜的徒劳无功。

　　他有气无力地钻回躯壳，今天是新一轮工作日，无论如何得回地狱述职。只是顺路去找乌拉耶尔的计划，得泡汤了。

　　没事，还有时间。

　　他安慰自己，有拉斐尔先生替他背书，情况不会太糟。

　　地狱一如既往的嘈杂、拥挤，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西斯里永远不能习惯这地方。他尽可能地加快步伐，赶到圆形大厅，那有下派的天使们在，会比较整洁舒适。

　　半道上他遇见了安东，不得不停歇下来和他打招呼。

　　“或许我们边走边聊？”他皱着眉，不远处，一个恶魔用自己脏兮兮的指甲扣开左眼珠，放在嘴里舔了一圈又塞回眼眶，顺便还嗦净了自己的手指。

　　“别着急呀，能按时打卡我们就不叫恶魔了，和那群无趣的天使有什么区别。”

　　西斯里不想解释太多，拉起他的袖子抬腿就走。

　　“诶诶诶，慢点！我鞋带掉了。”

　　一天只能用9个基础法术，西斯里今天的第一个，就浪费在了给安东系鞋带上。

　　终于到了圆形大厅，俩人都舒爽地松了口气。

　　“好了，请说吧。”

　　“你今天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我很好。”

　　“好吧，诶……别动，你发套歪了，”安东伸手替他整理，“我是想说，昨天，后来怎么没看到你了？”

　　西斯里凑在反光玻璃上看来看去，把安东扶左的发套又稍往右按了按。

　　“我有事就先走了。”

　　“那你都没去看过我新家嘛，待会……”

　　假发套推来推去，西斯里总算满意了，他拨开安东和他对抗的手，打断到：“好了。”

　　“待会……”

　　“请AE139号克里哀·默德芬·厄休拉·西斯里到5号厅。”

　　安东再次被打断。西斯里的序号很靠前，因为他从不迟到，叫号永远准时。

　　“抱歉，我得先进去了。”

　　安东若有所思地望着西斯里离开的背影，要是说他不知道这个恶魔有多么特别、多难以捉摸的话，他也不会在述职第一天来地狱打卡，只为见他这短暂的一面。

　　圆形大厅比往常更显忙碌，职员的工作态度也更加冷淡。

　　不过即使是厌恶循规蹈矩的恶魔，却也很难对遵守秩序，让他们工作轻松的对象过于不满，因此西斯里的述职一如往常地顺利。

　　“所以那位夫人……嗯，应该是女士，桑琳娜女士，你帮她躲过了天使的祝福，让她被丈夫抛弃，未来她将凄惨、孤苦，独自抚养孩子，没有任何依靠？”

　　“是的，您总结得一点儿不错。”

　　“嗯，您也做得很好，接下来请继续努力，传播更多不幸。撒旦在上。”

　　“撒旦在上。”

　　“关于乌拉耶尔的部分，处理完也要向地狱做一份报备。你可以离开了，西斯里先生，祝工作不幸。”

　　西斯里微笑着回应：“祝工作不幸。”

　　从报告厅出来，西斯里如释重负，他也算是体会到了“春秋笔法”的妙处。

　　“看起来，一切都还顺利？”安东问。

　　“嗯。”西斯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你说的那样，稍微……修饰了一下报告。”

　　安东笑起来，梆梆拍他的肩膀。

　　“走！庆祝一下你迈出的这一小步。”

　　安东的新家，比之前他们取裙子的那个房子还要大。

　　“我们的躯壳需要进食，需要睡眠，需要清洁……人间的束缚太多了，没有大房子根本无法满足。”安东沾沾自喜地展示着自己的房产，就像个刚被财富砸中脑袋的傻瓜那样。

　　西斯里吐槽道：“你是因为‘贪婪’才堕到地狱来的吗？”

　　安东被这没头没尾的话逗笑了。

　　“你知道的，我是因为什么到这里来。”

　　西斯里愣了一下。

　　安东不是纯种恶魔，他是被死后经审判，判到地狱来的，之后当上公务员，才成为恶魔一员。但至于是什么罪……

　　“是你审判的我。”安东饶有趣味地重读了“你”字。

　　西斯里毫无印象。

　　“那时候的我吧，和现在确实不太一样。你可以猜猜看。反正你也才判过……”安东扑到床上，认真思考了一会才开口，“61？没错，61宗死亡审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他确实没说错。61宗，不过他并不是主审，他的老师是。在他将要当上主审的第62宗案件时，他请辞了审判席。直到今天，他仍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审判。

　　“抱歉，想不起来了，那都是三四百年前的事了。”

　　“好吧，”安东努努嘴，站在酒柜前问他：“波本还是伏特加？”

　　“波本吧。”

　　安东在西斯里面前晃了晃酒杯，“等你想起我的判决，可以来找我换一个愿望。”

　　西斯里完全没放在心上。他没有什么可以从安东那里得到的愿望。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温莎公园和地狱之火，以及还没搞定的检讨。

　　安东听后嬉笑着给他出主意。

　　西斯里半信半疑。

　　“放心，绝对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