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钗》阿绾

2、第 2 章 长安燕（上）

　　彩云易散琉璃脆。

　　姜仪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突然抖了抖，墨点到上好的宣纸上，洇成一团。

　　她想起了陆诩。十五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南风天，他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书上就是这句诗。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姜仪嘻嘻一笑，从他手上把书抢下：“阿诩，我们出去放风筝吧。”

　　她和陆诩三代世交，又同在国子监读书。陆诩待她向来亲厚，与旁人不同。他在当世大儒苏文修门下做关门弟子，又是出了名的家世好，样貌好，京城女子想嫁陆郎的能从东街口排到西街口。

　　姜仪与他青梅竹马，倒也没觉得陆诩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好。只是难免有同在一起上学的国卿公家的小姐周蕴拿她打趣：“你倒是看看他平日里正眼瞧过谁？前几日齐阳公主叫侍女送的荷包也给退了，偏偏你绣的那只水鸭子收了也罢，还巴巴地贴身挂在腰上，生怕人瞧不见似的。我看没几年你就要嫁到端侯府做陆夫人了。”

　　一语成谶。

　　只是，她最终嫁了，嫁的人不是他。

　　姜仪正色澄清：“别乱说，那绣的不是水鸭子，仙鹤！那是仙鹤！”她嘻嘻一笑：“我和小陆哥哥自幼长在一块，和亲兄妹也没什么差别。话说上次你把你哥看成眼珠子一样的墨玉牡丹踩折了，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他敢打我不成？”周小姐不当回事地撇撇嘴，两人又热热闹闹聊起时兴的水粉绢花。

　　那年，豆蔻梢头，青春正好。

　　谁又能想到，转眼霜剑风刀，花事凋零。

　　乐游原上游人多。刚过了清明，南风微熏，一路野蔷薇烂漫，团团似锦。姜仪跳下马车，急匆匆拉了沙雁风筝往前跑。没几步，风筝重重摔了下来。

　　姜仪撅起嘴跑到陆诩旁边：“为什么我的风筝总是飞不起来？”

　　陆诩手把手耐心教她：“你要判断风向，风筝迎着风才会飞起来，风大的时候要放线，风小的时候往下扯一扯……”

　　姜仪眼睛亮晶晶：“阿诩你真聪明！”

　　陆诩摇头叹气：“教了你多少遍，每次都记不住，也不长记性。”

　　姜仪无辜地盯着他：“反正每次放风筝你都会在我旁边，只要你会不就可以了吗？”

　　陆诩被她澄净的双眼直直看着，莫名有点慌。他垂下眼，突然问了一句：“要是哪一天我不陪你放风筝了呢？”

　　“啊？”这个问题对于姜仪来说太难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陆诩不在她身边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当场便被问住了。

　　陆诩低着头：“比如说，我娶了别的姑娘……”

　　姜仪眨了眨眼，慢吞吞地思考：“哦……对啊……”她也低下头，突然眼睛有点酸，又飞快地眨了几下：“那我就找周蕴一起放风筝吧，她放得也挺好……当然没有小陆哥哥好……”

　　“阿姜。”他欲言又止。

　　姜仪慢吞吞抬起头。陆诩用力抱住她，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阿姜，阿姜。”

　　姜仪突然懂了。她的心也跟着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想笑，嘴一弯，眼睛却坠下滚烫的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落到他肩上。

　　陆诩温柔地擦干她的泪，眼底有无尽的怜爱：“不哭不哭，阿姜最乖，不哭啦……”

　　她向来是被长辈宠爱的，平生少有不顺心的事。可到后来，却是为他流干了眼泪。

　　五月的布谷鸟飞过乐游原，她的心被南风吹软了，吹化了，吹成一汪春水。

　　风筝也被南风吹散了，吹得和别人的美人风筝打了结。

　　“哎呀。”姜仪惊叫了一句，提着裙子急急往前跑。那边的风筝主人也走了过来，两人对立，看了眼纠缠在一起的风筝，都有些头疼。

　　美人风筝的主人与她年纪相仿，身着胡袍，容貌殊丽，肤白鼻高，双眼是淡淡的琥珀色。姜仪看惯了好颜色，也不惊讶，冲他友善地笑了笑。

　　那少年也笑了：“第一次放风筝，没有经验，冲撞了小姐。”他的语调略微有些奇异，一字一句咬字有些重。

　　姜仪摆摆手：“不打紧的，是我没看好风筝。”

　　少年从腰间拔出金刀：“眼下这两只风筝缠在一块，我把我的风筝线割断了，解起线来也快一些。”

　　姜仪忙拦住他：“没事，这只沙燕风筝送给你。我家还有很多只，丢了一只也不打紧。”

　　少年犹豫了一下。姜仪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把手上的线往他手里一塞，又提着裙子跑回去。

　　陆诩见她空手而归，不免有些奇怪。姜仪向他解释：“那人第一次放风筝，我见他可怜，便把沙燕风筝送他了。”

　　陆诩点点头，两人手拉手并肩回去。

　　一念因果。姜仪这辈子都想不到，她的命运就因这一对纠缠不休的风筝而改变。

　　没过几天，东宫娘娘突然宣她觐见。姜仪目瞪口呆，指了指自己：“就我一个人吗？”传话的小太监点头：“奴婢听得真真切切，就是宣姜大小姐一人进宫。”

　　姜仪只在祭祀典礼上远远看过皇后一眼，也摸不着头脑，换了衣服进宫。皇后待她十分和善，问了几句家常，没一会便送了一堆赏赐让她回家。

　　这传召得匆匆，送也匆匆。姜仪和她阿爹阿娘说了一遍，英国公和夫人对视了一眼，隐隐有了忧患。果真，没多久，和亲的圣旨送过来。“姜仪淑令娴雅，德懿嘉行……特封昭阳公主，送嫁西突厥王子阿勒思……”

　　姜仪一颗心坠坠沉了底。她刚想起身，被阿娘狠狠一拉，她娘四平八稳：“别急。”

　　姜仪听着她爹磕头谢恩：“臣，遵旨。”眼底的泪花再也忍不住，刷刷流了下来。

　　迎完圣旨，姜仪忍不住哭着喊：“宫里有这么多公主郡主，什么时候轮到我去和亲了？！”

　　“阿姜。”阿娘抱住她：“先别急，这事还不没定下来吗？放心好了，一拖二病三诈死，只要你不想嫁，娘有的是办法让你去不成。”

　　阿爹瞥了她娘一眼，居然也没有反对。

　　姜仪破涕而笑，抱着国公夫人的脖子撒娇：“阿娘。”

　　姜仪“抱病”在家，她娘是岐黄高手，做的手脚天衣无缝，来来回回的太医十来个，也没找出病因，只说需静养，不宜动身，送嫁也只能耽搁一边，搁置到三个月后阿勒思走了，迎亲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一日她躺在床上看话本子，侍女来报陆二公子拜访，咚地起身叫人先拦住，把自己从头到尾收拾了一番，严妆见客。最后特地选了一只陆诩送的桃花步摇，斜斜插在髻边。

　　“阿诩。”她笑靥如花。

　　陆诩沉沉看了她一眼，把姜仪看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本来想抱住他的，这情形只能站到前面，小心翼翼地讨好道：“再过几个月，婚事便能取消了。”

　　陆诩失望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西突厥起兵，雁门关失守，西北流民二十万，现在你满意了吗？”

　　姜仪呆住，她三个月没有出门，自然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陆诩惨笑一声：“圣上震怒，你爹夺职在家，我爹被派去西北，中流矢而亡，现在你满意了吗？”

　　“你只关心你的婚事，你何时关心过黎民百姓，天下兴亡？”

　　姜仪头脑一片空白：“阿诩，我……”她颤颤如秋叶，心脏剧烈地撕扯、翻腾。

　　陆诩不再看她，负手离开。

　　“小陆哥哥。”姜仪终于找回了理智，闭着眼，忍不住泪流满面：“你是来劝我和亲的吗？”

　　陆诩停下脚步，低声一叹：“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好，那就够了。

　　姜仪看着他的背影离开，伏在桌子上，哭得不能自已。

　　一个月后，昭阳公主和亲。姜仪戴了凤冠霞帔，满目朱红。

　　阿娘哭得肝肠寸断，姜仪也没有改变念头。只是有一次，她辗转难眠的时候，终于问了一句：“阿娘，西北战事真的是因为我吗？难道我真的是红颜祸水？”

　　阿娘掩面而泣。姜仪却没有哭，阖上眼，淡淡地道：“我觉得不是。男人对权势的争夺哪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产生，又因为一个女人而停止呢？”

　　阿娘抱住她哭：“我苦命的儿……”

　　十里红妆。

　　她也曾幻想过的。只是那个人再也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以后再也没有人值得她心心念念了。

　　胡天雁断无消息。

　　送嫁队伍到了雁门关，为首的送亲将军突然俯身一跪：“我陆某发誓，他日定在此处迎回公主。”

　　姜仪惨淡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略有奇异。

　　陆将军点点头：“我是陆渊，小时候见过面的。”

　　姜仪想起小时候去陆府拜年，站在陆伯父陆伯母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突然泪盈于睫。是的，小时候她让大陆哥哥帮她掏过鸟窝，再后来大陆哥哥去了军营历练，已经数十年不见。

　　姜仪点点头，擦干眼泪。她勉强一笑，向陆渊回礼。陆渊握紧她的手，沉沉道：“保护自己，等我接你。”

　　此后，西北十年。她从父母的娇娇女变成了突厥的阏氏，她从常喝西湖龙井变成喝惯马奶茶。揭开盖头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她的夫君阿勒思。原来那日两只缠绕的风筝，带给她的是从云端坠落，从此命运纠缠不休。

　　牛油蜡烛微弱地摇曳了几下，阿勒思依照汉礼挑了喜帕，与她喝了合卺酒。姜仪脸色淡漠，抿了口酒，却是第一次喝，双颊呛出了桃花色。

　　阿勒思眼底露出一丝笑意：“喝不惯么？”

　　姜仪点点头，阿勒思又给她倒了奶茶，切了片羊肉，温柔地看着她：“慢慢就习惯了，以后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好不好？”

　　姜仪勉强笑了笑。阿勒思吹灭了蜡烛，帐篷突然陷入黑暗，她忍不住低呼一声，身子一轻，被人抱上床。阿勒思紧紧地搂着她，酒气喷洒在她脸上。姜仪心里一慌，忍不住小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