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天上羽

95、慈善家 林诺由始至

　　林诺由始至终未发一言，从墓园出来后，他没有和黄沛他们一起回到完全屋，而是独自一人穿着黑色带帽的宽大卫衣，黑色的裤子和黑色高帮球鞋，游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把自己与黑夜融在了一起。
　　不知不觉，林诺来到了音乐厅的对街，他抬头看着那盏昏黄的路灯，又是一季寒冬，夜寒如冰，过往有了陆北希的怀抱让他不惧严寒，眼下他却只能裹紧了衣服。只是现在的港城街道没了往昔的霓虹闪烁，自从进入一级戒备后，人们惧怕丧尸，连门都出得少了。
　　林诺要去见一个人，但他没想到自己会经过音乐厅，不由地想起了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陆北希专门开车来接他回家。那时的林诺当真以为神明眷顾了自己，将他此前所遭遇过的一切苦难变成了遇见了陆北希的幸运。只是可惜神明只是青睐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有眷顾到底，在他还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收回了他的运气，他不得不离开那个想要深爱入骨且期盼一生的人。
　　林诺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沉，似乎连走路都很困难，眼眶里越来越温热的液体不断聚集摇摇欲坠。原来这些年在不知不觉间，他被陆北希宠成了一个软弱的人，软弱到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留在陆北希身边，可现在连这么一点微小的期望都成了奢望。
　　林诺一声叹息，纵使他再怎么想回到过去，现实却在不断推着他向前走，这条看不见未来的路没有尽头，前面仿佛是黑暗的深渊，而他只能继续前行。
　　想到这里，林诺将黑色防风衣的帽子戴在了头上，行色匆匆地走入了黑夜中。
　　林诺来到了一座天桥上，天桥的正前方就是港城国际刑警总部，而站在天桥上等他的女人正是向井美子。
　　林诺走到向井美子身边与他一起看着夜空，大雨未尽，星空不见，黑沉沉的世界隐去了希望的踪影。
　　来到港城三年，这是林诺第一次见到这样空荡荡的街景，他问向井美子：“为什么约在这里？”
　　向井美子盯着前方的国际刑警总部大楼回答：“你们常说的‘灯下黑’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林诺摇头说到：“这里从来不是‘灯下黑’。”向井美子闻言看向了林诺，林诺也看向了向井美子，“因为这里有许多像陆南辰那样的警察，所以我相信港城的黑夜一定会过去。”
　　向井美子怔了怔，又转回头看向了眼前这栋陆南辰生前供职的地方，若有所思地说：“我派去暗杀黑夫人的杀手已经被处决了，她也将这件事告知了我的父亲，父亲知道后很生气，要求我乘坐明天最早的航班回霓国，与此同时，我大哥也会来港城接替我进行后续事宜。”
　　林诺凝视着向井美子，他一点也不奇怪向井美子会派杀手去暗杀黑夫人，陆南辰的死对向井美子也是足以致命的打击，她和Echo一样都深爱着陆南辰，也和Echo一样会为了陆南辰心甘情愿去做任何事，但她唯一和Echo不同的是向井美子还有后顾之忧。所以林诺会担心Echo变成恶魔，却从不担心向井美子会失控，只是向井美子和他们一样，她的世界在陆南辰死亡的那刻进入永夜。
　　林诺说到：“三大家族不是‘伊甸园’邀请来的贵宾吗？”
　　向井美子说：“三大家族可以是贵宾，也可以是猎物，以什么身份出现在港城全看彼此的诚意有多少。”
　　林诺知道向井美子的无奈，虽然林诺想要将“伊甸园”一网打尽，但也不想再看到向井美子出事了。
　　林诺说：“离开港城也好，远离这里的仇恨，相信这也是陆南辰希望看到的。”
　　林诺的话带着关怀，也许是受陆南辰影响，他一直觉得向井美子也是个可爱的人，因为她对陆南辰是真心真意的。
　　然而向井美子却不在意林诺的关怀，她看林诺的眼神开始带着些怒意，就连语气也变得有些激动。
　　“林诺，你不是说你一定会把陆南辰带回来的吗？”
　　林诺沉默不语，他答应了，他以为他能做到，他也拼尽全力去做到，但同时他也食言了。
　　向来高傲的林诺对向井美子说了声：“对不起。”
　　向井美子知道这声“对不起”是林诺想对陆南辰说的，只是陆南辰永远也听不到了，可即便陆南辰还活着，想必他也不愿从林诺的口中听到“对不起”三个字。
　　向井美子双手抓紧天桥的围栏，眼眶中噙着泪说到：“我知道我不应该怪你，可我也不知道该要怪谁了，也许因为你是林诺，对陆南辰而言你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才会觉得你必须把陆南辰带回来。”林诺一时作不出反应，向井美子继续说到，“全世界都知道陆南辰爱的人是你。”
　　林诺不自觉抬手触摸左耳的那枚耳钉，满是无奈地说：“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向井美子的目光落在了林诺耳垂上的那枚猫眼石耳钉上，她说：“所以你是知道陆南辰对你的感情却故意不回应他的吗？”
　　林诺沉默了一会才说：“我爱的人只有陆北希，其他人的感情我并不在意。”向井美子冷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却被林诺抢先一步，“可陆南辰不是其他人。”
　　向井美子被林诺话中的反转弄得猝不及防，她不解地问：“你说什么？”
　　林诺说：“对我来说陆南辰从来都不是其他人，他是陆北希的哥哥，可就算没有陆北希，陆南辰也永远都是我的哥哥。”
　　“哥哥？”向井美子打量了林诺许久才缓缓说到，“林诺，我该夸赞你的温柔，还是责怪你的残忍呢？”
　　林诺的脸上没了笑容，如同深空中被浓云遮住的残月，陆南辰的死从他的心里带走了些什么，从他们所有人的心中都带走了些什么，让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变得不完整了。
　　向井美子对林诺郑重说到，“哥哥也好，爱人也好，林诺，你必须为陆南辰报仇，因为这是你欠他的。”
　　谈话至此算是真正进入正题，林诺也严肃地问到：“‘伊甸园’的主脑到底是谁？”向井美子怔了怔，林诺打量着她的表情继续说到，“看你的表情应该知道‘伊甸园’的主脑是谁了，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也不会做不平等的生意，我知道你一边与黑夫人周旋，一边暗查‘伊甸园’的主脑到底是谁，可这个人是向井家族与‘伊甸园’间的平衡，你为这个人保留秘密，那么向井家族就是‘伊甸园’的贵宾，但你如果出卖了这个人，平衡就会被打破，向井家族就会变成‘伊甸园’的猎物，这就是你连陆南辰都没有告诉的理由是不是？”
　　向井美子没想到林诺竟然猜得这么准，她深吸口气说到：“陆南辰也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当时对他说我们只是来看‘首映礼’。”
　　林诺说：“我听他说过。”
　　向井美子说：“这场‘首映礼’只邀请了三大家族，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诺说：“因为‘伊甸园’需要你们的支持。”
　　向井美子点头，林诺知道身为三大家族的人她即便想为陆南辰报仇也不能破坏规矩，三大家族明面上共同进退，但暗地里却是相互竞争，毕竟谁都不愿天下三分。
　　林诺想了想，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失去了陆南辰的向井美子已经悲伤至极，他也实在不忍心让向井美子更加绝望了，于是问到：“既然这样，三小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了。”
　　向井美子迟疑了一会，但想到陆南辰的死，她虽然面上看不出表情，但心里的伤痛是此生难以抚平的。
　　“好。”
　　“我知道‘伊甸园’的背后主脑是金先生，可是这个金先生到底是谁？我一直在查这件事，最后范围缩小到这几个人身上。”说着，林诺的目光紧盯住向井美子，“米国曼因生物制药公司首席医药官金仲恩。”
　　向井美子看着前方国际刑警总部大楼无动于衷，林诺继续问到：“邦国生化研究室金东奎博士。”
　　向井美子依旧无动于衷，林诺微微皱眉，他的追查范围已经缩小到了三个人，他是按照可能性大小依次说出怀疑对象的名字，可他没想到最不可能的竟然是最有可能的那个人。
　　“慈善家凯恩?金。”
　　这回向井美子不再是无动于衷，她转头看向了林诺，林诺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虽然向井美子没有一句言语，也没有点头摇头，却给了林诺一个肯定的答案。
　　林诺倒抽口冷气说到：“没想到竟然是他？声名显赫的慈善家竟然是‘伊甸园’的幕后主脑。”
　　向井美子看了林诺很久后才说到：“上一次你食言了，这次你一定遵守承诺，林诺，你一定要为陆南辰报仇。”
　　林诺终于知道安口中的“金先生”是谁了，他笃定回应：“我一定会的。”
　　向井美子又是一声叹息，纵使林诺杀了金凯恩，将“伊甸园”一网打尽又怎么样呢？陆南辰也不会再回来了，他的死带走了自己所有如诗般的少女情怀，在那个还在憧憬爱情的年纪里她遇见了陆南辰，可惜他们的身份注定永远不能在一起，哪怕她愿意不顾一切的与陆南辰在一起，可陆南辰的心也永远不在她身上。
　　向井美子想到了她在港城和陆南辰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陆南辰对她说：“我一直以为你的父亲不会卷入这样的生化实验。”
　　向井美子说：“我父亲的确对生化武器没有兴趣。”
　　陆南辰问：“那为什么他会让你来港城看‘首映礼’呢？”
　　向井美子说：“陆南辰，你不懂那个世界的生存规则，有些东西即便你没有兴趣，但如果大家都有而你没有，那么等待着你的就是毁灭。”
　　陆南辰陷入了沉默，不可否认他无法反驳向井美子的话，但是向井美子没有想到，陆南辰的这份沉默竟然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就像许多时候以为的来日方长却没想到已是告别。
　　想到这里，向井美子心里的遗憾此生难平，可她连哭泣的心情都没有了，她对林诺说：“我走了。”
　　林诺知道向井美子心底的那份柔软已经殉葬了陆南辰，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站在十字街口回首、眼中满是憧憬的少女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他与向井美子的交集就是陆南辰，今后他们也许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林诺想了很久该说些什么，可觉得所有的语言都是那么苍白，到了最后也只有一声“保重”，就在向井美子又看了一眼国际刑警总部大楼当做对陆南辰的缅怀后，她转身离开了。
　　这时夜空落下了大雨，世界再次大雨滂沱，而那个为他们撑伞的人已经不在了。
　　大雨淋湿了林诺的头发，他轻轻抚摸着耳钉，苦涩说到：“原来这就是我的全世界。”
　　说完，林诺闭上了眼睛，让自己融进了滂沱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