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楸枰录》灾梨

5、回京

　　从南岭县城门外回到军营后，楚昭继续给南都巡抚写信，今日的所见所闻让他深受震动。
　　百姓赋税加重，他何尝没有责任？连年征伐，他能安心对敌，粮草充足，军饷无忧，可在大楚的一隅，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贪官污吏互相勾结，如此鱼肉百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又有多少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呢？大丈夫心怀天下，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在信中将李禄的罪行一一诉诸，请南都巡抚上书弹劾，这封信被连夜送了出去。
　　不到半日，南岭的县令李禄就收到了停职的命令，被关押到了县衙大牢，县衙一切事务暂由县丞代理。有了李禄的前车之鉴，这位县丞为讨好楚昭，帮那些百姓安置了过冬的粮食，虽然不算很多，至少够他们撑到来年春天。
　　军营里随行的两位公公，不知是对此事毫不知情还是明哲保身，整个过程从未露面，又让楚昭多了几分思虑，也加快了他回京的步伐。
　　南岭的事情耽搁了行程，但此后的路上，老天爷一直放晴，腊月二十四，楚昭率领的大军到达京城附近。他命亲兵先护送两位公公回京，将大军行程上禀。
　　京城，勤政殿。
　　年轻而略显稚嫩的帝王楚晔正在批阅大臣们呈上来的奏章，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十四岁承袭帝位，如今已年过二十，还受着多方掣肘，未能完全掌握朝中诸事。
　　就连此刻从殿外走进来的老太监，陪伴了他十几年的人，都是母后的眼线。王公公并不知皇帝心中所想，恭敬地行礼，轻声细语说着话，“陛下，去宣旨的那两个奴才已经回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
　　“是。”王公公带着两人进来就站到一旁，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楚晔放下手中的奏章，看向跪在那里的两个太监，他们的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一看就是王公公调教出来的人，“起来回话吧。”
　　“谢陛下。”两个太监利落地从地上起来，等着皇上问话。
　　“这一路上有遇到什么事吗？”
　　两个太监互相看了看，眼神闪烁着，其中一人答道，“回陛下，没什么事情，世子领着王军已到京城附近，预计着明日便可回京。”
　　“哦？是吗？”楚晔的眼睛眯了起来，冷光乍现。
　　“回陛下，奴才们绝不敢有所隐瞒。”
　　“朕看你敢的很。南岭县城的事为何隐瞒不报？王公公，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好奴才！”楚晔罕见的发了火。
　　王公公连忙跪在地上，“是奴才管教不严，陛下息怒，切莫伤了身子！”
　　“朕好的很！带上你的人自己去领罚！”
　　王公公使了个眼色，连忙带着人下去了。楚晔的怒火来的快，去的也快，眼看着人走了，他平静下来，手指轻叩着桌面，若有所思。
　　不出片刻，慈和宫就收到了消息。
　　内殿里，不见侍候的宫女，太后斜倚在在软榻上，春姑姑站在一旁，说着刚听来的消息，“皇上发了火，那王公公和两个太监各领了三十大板。”
　　太后闭着眼睛，只说道，“那两个太监欺君罔上，杖杀了都不为过？可皇上怎么舍得惩罚王顺德呢？”
　　“那边只说是王公公调教出来的人，所以皇上一怒之下，便将他也罚了。”
　　太后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皇上有脾气了！楚昭明日回来，你替哀家跑一趟吧。”
　　“是。”
　　腊月二十五，大军凯旋，皇上楚晔率领百官亲自前往迎接。
　　时值正午，红日当头，刻着楚字的军旗风中林立，仪仗队高奏凯乐，在围观百姓的欢呼中，一干将士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楚昭骑着马归来，盔甲傍身，一身冷峻之气。楚晔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待楚昭行了大礼，便上前将楚昭亲手扶了起来。
　　一旁的周弼和循王看见这一幕，脸上都是欣慰有加，循王看见许久不见的儿子，眼眶泛酸，忍不住和一旁的全叔说，“这风吹的本王，眼睛都迷糊了。”
　　周弼听见了，温和一笑，“风大，王爷身子不好，何苦出来呢？”
　　循王长舒一口气，仍是满脸笑意，“太师如此关怀本王，不如先去下面替本王探探路！”
　　周弼袖子一甩，不再搭理循王，内心只道，不与蛮子计较。
　　楚晔对楚昭聊以关怀，担心他路途疲乏，便不再寒暄，“王军凯旋，朕心甚慰！今夜清德殿设宴，与诸君同庆！朕便不耽误世子和皇叔亲近了！”
　　“谢陛下体恤。”
　　楚昭多年未见亲人，皇上与他曾是儿时玩伴，甚为亲近。刚刚行礼时，余光里也曾瞟见自己的父王，心里欢喜，面上却不见分毫。只等按规制去过太庙后，便带着随风回了循王府。
　　而此时春姑姑受太后所托，已在王府前厅等候着楚昭。春姑姑对于楚昭来说不算陌生，还很熟悉，“春姑姑怎么来了？”
　　春姑姑躬身行礼，“太后早先就听闻世子回京，特意派老奴前来看看世子，给世子送点小玩意！”
　　楚昭接过春姑姑手中的匣子，“请转告太后娘娘，昭儿改日进宫，亲自去谢她老人家！”
　　“那老奴就不耽误世子和王爷团聚了！”春姑姑仿佛真的只是简单地来替太后看看楚昭，立刻离开了王府。
　　楚昭打开太后赐的匣子，都是他儿时喜欢的小玩意儿！太后与他的母亲邹樱私交甚密，小时候心疼他，时常接他去宫里小住，和楚晔嬉戏玩耍。对他来说，太后是一个仁慈和善的长辈。只是时过境迁，当初的情谊又还剩几分呢？
　　他放下匣子，转头问起厅里守着的小厮，“父王呢？”
　　“回世子，王爷在书房等您！”
　　楚昭让随风先回院子里歇息，自己去了书房。离家数载，王府的景致还是像当初一般。
　　全叔正在书房门外守着，见楚昭过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满满，“世子爷，您回来了！”
　　一如数年前亲切，不见半分拘谨生疏！楚昭亦是笑着，“是啊，回来了！”
　　“世子爷快进去吧，王爷等您好久了！”
　　全叔目送楚昭进了书房，已是泪盈于睫。“王爷说的没错，今日的风是有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