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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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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过后,楚昭安顿好一切,便带着裴副将和几个士兵去了南岭县城。
进了城内,街上白茫茫一片,不见行人,也没有商贩,大雪纷飞间,马蹄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随行的裴副将问道,“将军一向不喜懒得应付这种场合,那李禄一看就是阿谀奉承之辈,为何还要去?”
楚昭的身体随着马儿走动晃晃悠悠,嘴角带笑,不羁又散漫,“本将军突然想去放纵一番。”
裴副将看着楚昭,六年戍边,从未见过楚昭如此这般,总是冷着脸,办事老成利落,让人想不起来,他不过才二十二岁,正应当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纪。
“那我们是直接去驿站吗?”
“本将军想放纵,自有去处,和他,岂不是有失身份。你们去吧,席间注意分寸。”
“是。”
裴副将便带着几个人骑着马走了,只留下楚昭和他的亲兵随风在原地,随风自小便跟着楚昭,好像楚昭的影子一般,“世子,我们现在去哪儿?”
“当然是二两酒,八两风,仰天俯地,踏雪而行。走咯,去买酒。”楚昭鞭子一扬,纵马疾驰而去,披风扬起又落下,仿佛要把这天地都裹挟进去。
随风急忙跟上,嘴角克制不住的笑,很久没看到世子这般肆意的模样了。
楚昭和随风骑着马跑至天色已暗,终于在一间酒馆门前停了下来,店老板正在柜台前拨着算盘,见二人进来,急忙迎了上去,“两位军爷可要买酒?”
“你这酒馆除了酒还有旁的?”按照往常,楚昭决计不会问这般废话。
“那倒是没有,只是小人这里只有烧刀子,烈的很,怕您喝不惯。”
楚昭点点头,“没有什么喝不惯,拿一坛来。”
随风拿出一块碎银递给老板,店老板却有些慌张地推辞起来,“一坛酒而已,您喝了便是。”
楚昭本要踏出门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回过头疑惑地问:“好生奇怪,我买你的酒,为何不收我的钱?”
老板只小声道,“惯例如此惯例如此。”
“惯例?不知奉行的是我大楚的哪条律例?”楚昭凑近老板,看着他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下已有定论。
“县衙的人来,是一律不收钱的。”
“随风我们走。”楚昭不再逼问,怕给这老板惹来祸事。
随风把酒钱放在柜台上,拿上酒就走了,走前说了一句,“我们可不是县衙的人。”
店老板抹了抹头上的汗,把那碎银收起来,计划着赶紧关门回家。
楚昭已无心喝酒,转身上马,“真是扫兴。走,去驿站。”
随风提着酒,心里庆幸道,还好只买了一坛。
驿站此刻,宴席方开。裴副将坐在上首,县令李禄领着县丞和驿丞作陪,席间还有南岭的富户和几名貌美的女子,无不把酒言欢。
一个侍从突然跑了进来,在李禄耳边低语着,“大人,楚昭将军来了”。
李禄立即看向裴副将,语气之中颇有不满,“怎么楚将军要来,裴副将也不说一声。”
裴副将也愣住了,这时,楚昭带着冷笑的声音突然传来,“我竟有些分不清,裴副将是我的部下,还是你李县令的部下?”
李禄看向门口,楚昭正站在那里盯着他,眼神睥睨。李禄不自觉地浑身一抖,脸僵着,又急忙站起身来赔笑道,“将军既然来了,快快入席吧。”
“不急。”楚昭朝着随风使了个眼色,随风便去了李禄的旁边把酒坛子放到桌子上,又冷着脸看向李禄,“我家将军想喝酒,竟然还要收钱,你们南岭的民风就是如此吗?冥顽不化,没有眼色?”
裴副将还没回过神来,这是演的哪一出?
李禄眼珠子一转,本以为这楚昭是什么硬茬子,没想到和自己一路货色,不就是钱吗?想到这儿,他立即朝着楚昭跪下,“下官冤枉啊,定是那刁民,有眼不识泰山,下官自来了这南岭就曾下令,凡是官府的人去,商贩应体恤有加,不可妄收钱财!”
旁边的县丞见此情状,忍不住骂了一句蠢货。
下一秒,随风收到指示,一下子把李禄提了起来,“你这父母官当得真不错,收着民脂民膏还要百姓体恤你?”
李禄却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张牙舞爪,试图挣脱随风的桎梏,“我可是周太师的人,你们不能动我!”
楚昭抬手示意随风将他放下,面色冷凝,“你一个小小的县令,攀咬朝中要员,真是不知死活。留你再过两天好日子。本将军管不得你,自有人会管你。”
李禄趴在地上,汗湿的头发,不停喘着粗气,好像一条刚从水里爬出来的狗。
楚昭凌厉的目光环视一圈,除了裴副将和随风,在场之人无不心虚地低下头,回避着他的眼神。
裴副将此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从座位上离开,经过李禄时,朝他唾了一口,“呸,狗娘养的。”
直至楚昭的衣角从余光里消失,李禄才回过神来,蹒跚着向外走去,步伐狂乱,“来人,给我拿纸笔来。”
楚昭一行人从驿站出来时,雪已越下越大,待顶着风雪回到驻扎之地时,已是夜色浓郁。
军帐里点着灯,楚昭回想着今天之事,以小见大,一个小小的县令,竟嚣张至此,不知借了谁人的胆子?
雪下至第二日晌午终于小了些,楚昭正在营帐里给李禄的上司——南都府的巡抚写信。随风却焦急地跑了进来,“将军,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楚昭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跟着随风出了军营。
南岭县城外,雪花稀稀落落地飘着,不时有风吹来,冷冷地落在脸上,像刀子一般割地人生疼。
城门前的空地上,雪铺了厚厚一层,大约一百多人对着城门跪在那里,他们衣衫褴褛,被冻得摇摇欲坠,不时传来几声若有若无地哭喊,“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吧,给我们口饭吃。”
李禄此时正围着狐皮大氅,半点不见昨夜的狼狈,站在城楼之上,一边品着上好的茶,一边看着这一百多人跪伏在地,不停叩拜着他,把他当作救世的神,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悲悯,只是冷眼看着,甚至有人已经晕倒在地上,紧紧蜷缩着,在他看来,好像几条微不足道无人在意的虫子,在雪地里蠕动着,挣扎着。
官差在他的授意下对着这群人驱赶斥骂:“你们这群刁民,平日里懒散懈怠,如今饿死也是活该!识相点就赶快走,不然把你们都抓起来。”
这时,李禄注意到远处有群人骑着马靠近,领头的人一袭红色战袍,白茫茫一片中好像雪中红梅,格外惹眼。等到他们越来越近,嘚嘚的马蹄声踩在李禄的心上,让他愈发不安,那领头的不是楚昭还能是谁。
跪着的人们也听见了马蹄声响,他们的气力早已用尽,慢悠悠地转过头去,一个少年将军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站在高大的马匹旁边,俊美的面容上,剑眉冷肃,眼神里蕴含着丝丝杀气,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城门之上。
李禄不由裹紧了自己油光发亮的狐皮大氅,放下茶杯,叫着身边的人赶紧下了城楼向城外走去。
楚昭看向随风,“这是怎么回事?”
随风解释道,“他们都是周边村庄过来的,天寒地冻,家里没有粮食,就来城门口,向官府求救。”
楚昭下了马,快步走到一名老叟的面前,蹲下身来,“老人家,你们为何没有粮食吃?春种秋收,难道没有存粮吗?”
老叟在风雪中已跪了许久,黑黝黝的脸上沟壑纵横,睫毛上结了层冰晶,眼前白茫茫模糊一片,双手揣在袖子里,不住地打着哆嗦,隐约听见有人和他说话,颤颤巍巍地答道,“早已没了地,何来的存粮?”
楚昭眉头皱起,不甚理解,继续问道,“那你们的田地呢?”
“哎,你不是我们本地人吧!前些年,官老爷加收田税,我们不得已把土地卖给了那些大户人家,做他们的佃农,可近些年老天爷不给面子啊,大户又涨了地租,哪里种得起?”
听到这里,楚昭抿了抿唇,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纵然他历经生死,看到这些人,还是忍不住红了眼,跟在他身后的随风又说:“属下接到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跪了将近一个时辰。再这么跪下去,怕是要危及性命,有些人已经撑不住晕倒了。”
“让他们起来!”
楚昭放下这句话,握紧了自己的佩剑,向城门处走去,李禄刚好出来,一柄剑就搭在了他的脖子上,剑的寒气通过皮肤,传到他的心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抬起头看着楚昭,牙齿在说话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可是朝廷命官!”
楚昭忽然就笑了,拿着剑拍了拍他的脸,“身上的皮不错啊!”说完这句话,楚昭一下子变了脸,他收回他的剑,从李禄身后一脚踹向他的膝窝,李禄随即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随风急忙过来拉着楚昭,“这种事情让属下来就好了。”
楚昭拍了拍自己的手,指示着随风将李禄拖到那些已经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的百姓面前。
“看看你治下的百姓,骨瘦如柴,面黄肌瘦,你有什么脸自称是朝廷命官?”
李禄跪在地上,下巴被钳制着向上看去,一阵阵疼痛传来,他面色惨白,嘴唇嗫嚅着,还是没说出半个字。
“识相点,带着你的人开仓放粮!”楚昭示意随他一同来的士兵过来,“你们几个跟着他们,看着他们给这些人布棚施粥。李禄若敢不从,押来见我。放了他吧。”
随风一下子把李禄甩开,李禄瞬间浑身脱力,摔在了地上。
围过来的百姓看看趴在地上的李禄,又看看楚昭,有些不知所措。楚昭笑着安抚他们,与刚才恍若杀神的模样判若两人,“你们在此稍等,稍后便有人来施粥。”
百姓们刚想跪下,楚昭便制止了他们,看着士兵们带着官差和李禄进了城,就带着随风回了军营,南岭之事,还是要南都巡抚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