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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戕 自那日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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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见过季妘陵瓛一次后,璋伯数日再未去过相府,日日忙于国事,然那边时常有消息传来,言说她又有自戕之举。
一次两次,斥奴听着还心急一急,可几乎日日都有如此消息,再加上看着璋伯也似乎并不在意,便也并不放在心上,只当寻常消息,得了便顺势通禀于上。说来也是稀罕,未曾见伤重之人如此能折腾,还是不知疲倦地闹着要自尽的。早年后宫中有爱用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媚上争宠的,也曾一哭二闹三上吊,偏偏璋伯并不理会,闹多了撵出宫去,近年来也就安静了许多。这人倒是不嫌烦,反花样百出。自那日一闹,房中及仆从们的利器早都撤去,然她仍有许多手段,光通报他这里来的,咬舌触柱上吊吞金,没有刀剑,连用牙去咬手腕的事都做出来了。也幸而她如今伤重体弱,加上时时有数人看护,次次都未令其得手。且早听说她从醒来起便不服药物,不进饮食,几日来仍还有力气折腾,怕是周围侍候的人也是想了些法子,动了些手段的。虽不知君上留她性命何意,但只要还活着,料也无大碍。
且说今日,璋伯连日伏案,总算是将沬都之事料理个七七八八,至午后正要阖眼略歇一歇,解一解数日积累的疲乏,忽听外面一阵脚步,恰似当日来通禀相府混乱之时。他不曾睁眼,只略抬了抬手,示意斥奴去瞧瞧。后者立时会意,然出门不过片刻,便又急急回身,捧袖对他快速说道:“是相府的消息,说今日饮水时秦氏小姐呛了一口水,便又吐了血,眼下不省人事。医官说,怕是要不行了。”
璋伯本就假寐,闻此,立即推枕起身:“去相府。”
斥奴见此,亦凛然了神色,一路快步疾走,迅速安排一应随从车马,立时出发。御夫看这阵仗,自是半分不敢耽搁,将车马赶得极快,幸他也算个中行家里手,即便如此在城中疾奔亦未惊到路人。
不多时马车在相府门前稳稳停下,璋伯并不顾忌许多,迅速下车抬脚便向着内宅中她的卧房而去。斥奴紧赶慢赶跟在他身边,幸而是跟随他多年,也算是练出了几分脚程,方未叫他落下半步,只是这一疾行,怕是仪态姿容,都有些不成体统了,不似璋伯,依旧平稳。
总算马不停蹄赶到卧房,见璋伯进来,房内立时刷拉拉跪了满地。他并不理会,只提步向榻前。斥奴紧跟其后,然饶是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的他,此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暗暗咂舌。
榻上人哪还有个人形,不过几日不见而已,竟叫人有些难以认出了。
她脸颊眼窝具深深凹陷,身子纵有厚被盖着,却也能看出身体单薄几如枯骨。单看枕上那张脸,额上新多出一片血痂和几块青紫,眼底更是乌青,几成墨色,颧骨突起,悬崖峭壁一般,至两颊又塌陷下去,颊上亦各有几处青紫瘢痕。她这几块斑驳颜色深重,旁的地方却苍白如雪,连同嘴唇都是毫无颜色,只几道厚厚的血痂,也不知是她咬舌守卫们撬开牙关时不留心弄的,还是平日掰了嘴灌水灌饭碰伤的。唇角亦带了斑斑血痕,却已是近黑的红,不知有多少时日了。
璋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微微躬身,垂手掀开那似乎可以压垮她单薄身躯的被子的一角,却见她身上寝衣、身下床褥,几乎都被凝结的血液染成赤黑色。柔软的衣料早被血凝成厚重坚硬的一片,紧紧粘在那结痂又迸开,迸开又结痂的伤口们上。他用另一手翻过她骨骼突出瘦骨嶙峋的手腕,果见几处齿痕,血迹斑斑。然绕着她手腕又有一圈他不曾预见的青紫,似是被人用细绳捆过。
他心内已明白了七八分,然并未立时发作,只重将她的手放回被中,头也不抬地沉声问道:“她眼下境况,到底如何。”
医官早跪在一旁,听他如此问,几乎匍匐在地,颤颤道:“启,启禀君上。臣,臣该死。眼下这,这姑娘昏迷不醒,无法服药,臣已试过针灸艾灸等法,均不见效。恐怕,恐怕……”
“说。”他的声音,一贯的沉稳低沉,叫人听不出情绪。
医官只恨不能将头嵌进地底,说:“恐怕,朝不保夕。”
他静静看着她那张了无生趣的脸,眉心略动了动,却仍不足拱起一道褶皱,且不过一瞬,便复归平静。
“救她。”他只低声道,不带半分起伏波动,“房中一应仆从,拖出去,杖杀。”
房中死寂片刻,忽然见哀嚎哭喊声骤然炸开,响成一片。斥奴站在璋伯侧后,不过略略瞥见他的额角,知他素来最不喜这些吵闹撕扯,更何况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榻上人连日来是如何叫这些个下人们作践的,自是死有余辜。便赶在璋伯动怒前,火速唤来护卫,将屋内一干人等拖了出去,只余了两三医官在榻前诊治侍候。
经璋伯这一番动作,自是再无人敢怠慢拖沓,一个个铆足劲全力救治,恨不能将各自平生所学,尽倾于此刻。
璋伯不过略撤开两步给那些个医官施展,自己仍旧站在榻前看着,忽而问:“她是几时吐血,几时昏迷的?”
医官再不敢隐瞒,只慌慌张张据实交代:“回禀君上,昨日晌午,姑娘饮水时呛了,呕了血,且动作之间勾连旧伤,一时疼痛难忍,当即便昏死过去。”
斥奴听着,想着方才喊冤叫屈的那起子下人,心下只觉半分不曾冤枉他们,果然是忒胆大妄为了。
有璋伯阎王一样在身后杵着,那几个医官自然手脚麻利,半分不敢拖沓。三下五除二换了她身上已不知几日的纱布,又勾得一阵鲜血横流,重新缝合了伤口,止血敷药裹好。又各自施了一通针灸之法,燃起一拢药香,交头接耳一番,这才迅速写下一帛药方,颤巍巍捧到璋伯面前,跪地垂首道:“启禀君上,此乃吊命救急之方,若姑娘醒转,当立即服下。”
斥奴伸手代为接了,粗粗看了一眼,斥道:“还不紧些滚去熬药。”
房内人当即似得了大赦一般,忙不迭谢了恩逃出去。
璋伯一言不发,只撩袍于榻前坐下,静静凝视着她那张枯槁面容,俄而拢袖抬手,捏在她两腮,五指的位置正和她腮上青紫瘢痕对得严丝合缝。他目光微微一顿,指尖稍稍用力,轻而易举便撬开她的牙关,见她口内舌上一道深深血痕。
斥奴也探头望来,“嘶”了一声:“这姑娘是真狠,有人拦着竟也能咬成这样。”
他不说话,目光落在她黑紫肿胀的腮内,定睛一看,那却是早已凝固了的一包血。便抽出随身的丝帕,将手探入她口中,将那或许不知何时便要滑脱堵进她气道的血块取了出来。
她口内亦是干涩的,只一味的燥热,隔着那一层丝帕炙烤着他的指尖。他于是松开捏在她腮上的手,掌心微微贴在她额上,灼人的热度,竟已烧成这个样子了。
似是他手上的老茧无意间碰痛了她额上的血痂,榻上人忽然皱了皱眉,干裂的唇碰了碰,却没有声音。斥奴在一旁瞧着,忽然一乐:“这么刚烈的一个人,竟在和娘亲喊痛呢。”
他转眸瞥过一眼,冷冷道:“她娘亲是姜国长公主。”
斥奴眼睛呆呆眨了两眨:“竟是我唐突了。”忽又转而眯眸一笑,“君上怎知道得如此清楚?数日来可从未曾叫我去查过这姑娘家世。莫非是亲自动了人手去查?”
璋伯沉默着转头,淡淡瞧了他一眼,冷冷道:“孤是太纵了你一些。你去瞧瞧那些杖毙的人,如何?”
斥奴当即连连捧袖作揖求饶,几番之后,见他又转头看枕上,才清了清喉咙,正色低声道:“君上,容斥奴再唐突一句。不若,就随她去罢。”他悄悄打眼,见璋伯仍旧不动如山的样子,便继续道,“便是救得了她这一时,不多日,君上便要返回璋国了,将她留在此地,她必立时自尽。若要带她同行,也没个名头。若说是降将也好,偏看她这性子,是断断不会为我所用的。更何况以她现下的身子,璋姜两地长途跋涉且有关隘险山,是断然撑不下去的。即便勉强到了璋国,国中局势君上尚且艰难,更何况这样一个敌国之人败军之将。既总不过是无用功,不如此刻遂了她的心愿。”
“孤不可叫她死在孤手中。”他的声调,难得地带了一丝无奈,“只是家国为先,终害她到了如此地步。”斥奴正疑惑这话中意思,忽听他又说:“孤记得,城破那日,曾在宫城火中救出了一个身怀公主印信的女子?”
“是。”斥奴赶忙说,“已找了几个老宫人验明正是姜国公主姜姒。起火时她躲在宫中偏僻处水缸之中,故而毫发无伤。”
“叫她也住到相府来。”他顿了顿,目光凝在榻上人脸上,抿了抿唇,才说,“另去草拟一份诏书,册封她为君夫人,姜姒纳为侧室夫人。”
“君上!”斥奴吃了一惊,他跟在璋伯身前数年,自微末之时至今,自认已是互相了解无需多言,偏今日他这一句,令他实实猜不透看不明。
璋伯微微摇头,示意他无需多问,只说:“唯此二者,方可使她不再言死。”
斥奴只得领命,偏又忍不住,说:“容斥奴多嘴一句,此人,究竟是何人?”竟值得璋伯为其做到此等地步。
床前烛芯微动,照得他影子也略略摇晃。
“沬都秦氏,秦相国与长公主之女,姜国神武大将军一母同胞之妹,季妘陵瓛。与孤,算是下嫁了。”
斥奴倒吸一口气:“如此尊贵身份!又如何会投身行伍中去。”
“她自幼同她哥哥一处习武,与男子教养无异。”他轻轻叹了口气,“想来,相国远见,知国中无人,一双儿女,竟都狠心舍进了军中。”
斥奴复又看向榻上,想起入城时相府凄烈惨状,终于明白她那日所说唯有一死,方合此地是何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