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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活 那场断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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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断送了一个庞大国家的大雪终告暂停,门廊外的仆从们还在闷着头清扫那厚重的积雪。远处,却有一人,挤过那沉闷的扫帚声,急匆匆地奔到那雄伟大殿之前,他满身的汗水,脑袋正像个烟囱一样在这瑟瑟寒冬里蒸腾着滚滚热气。
“何事惊慌。”守在那紧闭大门前璋伯的贴身近侍斥奴沉声说。政权倾轧交叠之际事务正颇为繁重,他的工作也从服侍璋伯的日常起居扩大到保持这整座宫殿的安静庄严,本已早起晚归地操劳数日,眼底泛起疲敝的青紫色,脾气也随着透支的体力变得阴晴不定,本合宫上下的仆从们都是如履薄冰小心度日,生怕触怒了他,偏有这不识规矩的愣头青跑来触霉头。
那小厮看他脸色怕也是心中一惊,不知是摔了还是怕了,扑通跪在他身前,重重叩首道:“小人乃相府小吏,本不想叨扰君上,无奈君上有令在先,不敢不报,事出紧急,还请恕罪!”
斥奴一时醒过神儿来,闭了闭酸痛的双眼,又确认了一次:“相府何事。”
那小吏不敢抬头,只得自顾自说:“君上有命,若所俘之将军苏醒,必要来此禀报。眼下那将军已然苏醒,只是……”
“说。”斥奴不耐烦地催促道。
“只是小人前来报信之时,那将军正手持利刃威吓府中下人。”那小吏的声音越来越小,生怕斥奴因不信他这一篇“鬼话”而降罪责罚,毕竟那将军伤重如厮,几乎垂死,怎又可能生龙活虎地舞刀弄剑胁迫他人呢?
斥奴拧了拧眉,用他那已经时时刺痛的脑子稍想了想,吩咐那小吏在门外等候,便转身轻叩三声门环,推门进去。
那雕龙刻凤的大门在他身后紧闭,不多时便重又开启,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前,站着一个身形颀长体格健硕的高大男子,那男子一袭玄色织锦袍服,头上发冠以一枚玳瑁小簪簪住,腰间挂一把佩刀,身上刀上所用玉饰规格具与天子器相仿,玉色温润,雕饰精细。
斥奴此时一扫方才的倦态,谦卑地跟在他的身后,捧起一件柔软宽大的狐裘,轻罩在他身上。又暗暗向周遭奴仆递去眼色,不多时,车马齐备,六乘的骏马颇为招摇。
待那高大男子上了车,斥奴才暗暗挥挥手,示意那木讷小厮跟上。
如此,一行人马便浩浩荡荡往相府而去。
国家易主,新君临朝,即便不另辟新宫也该择旧宫修缮而居的,然而姜国旧宫已带着姜国人最后的荣耀被付之一炬,另辟居处劳民伤财又所耗日久,新君便将住所安排在了城郊的离宫,往来虽是不便,但只做一时歇脚之用也还算勉强了。此一日,他们便是从这一处离宫,到那姜国旧贵族们所生活的东城去。
说来,相府的情况与宫城几乎可说是同病相怜。
姜国妘姓秦氏一族曾为上古帝君之后裔,及至穆朝,也是最先追随姜公的一批肱股之臣,此后数百年间更是忠臣良将人才辈出,早先被称为姜国最后一将,战死于漫天飞雪中的神武将军秦陵璧,便曾是名动沬都的秦氏长子。而他的父亲,正是声名显赫的当朝宰辅秦伯虈。璋国大军兵临城下之时,做了一辈子文臣的秦伯虈提剑与他侍奉终身的老姜公一起抵抗璋军,并最终战死城下。而不等这噩耗传入城中,相府中的左右亲眷便具已自悬梁上,仆人们也是死走逃亡,等到大军正式入城,这座偌大的相府内,就只剩一具接着一具的尸体,诉说着他们对时代更迭的无奈和愤懑。
所幸,这里建筑还在,陈设皆存,简单收拾一番便可迎接新主。璋伯便下令将那在宫城外死战不降最后重伤倒地的姜国将军安置在了这里,毕竟,没有人比这位将军更适合做这里的主人。
那正是晌午,阳光却远不如平日里那样温暖,冰冷的剑锋折射着刺目的光芒,呼啸的剑气咆哮着凛冽的杀意。
才转进后堂,那混乱景象便毫不遮掩地展示在了璋伯面前——一个衣着单薄披头散发的执剑之人竟吓得这府中仆从护卫皆上蹿下跳毫无规矩。
“都散了吧。”斥奴上前一步,高声说。慌乱中的众人这才回身,看见璋伯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又是惊恐难当,纷纷跪地讨饶。斥奴只得又骂了几句,才轰得这群人都退去了前院。
璋伯略拂袖示意斥奴留在原地,便独自慢慢走近那蓬发覆面单衣赤足之人。却见那人提剑的手一时竟有些颤抖,在雪地中被冻的通红的一双脚乏力地踉跄了一番,最终才勉强站稳。好半晌,那人才重又举起剑,将那摇晃不已的剑锋指向步步紧逼的璋伯。
他却视若无睹一般的,仍旧迈着毫不迟疑的步子慢慢逼近。
风,一下又一下叩击着那单薄的长剑。
终于,就在那剑尖几乎要抵在璋伯胸膛的一瞬间,那颓唐之人双手握紧剑柄,猛地将那寒光凛冽的剑锋砍向了自己的脖子。
锵锵——
一如暴风骤雨之夜窗前无依的风铃一般,璋伯腰际垂着的那一向安静的玉佩忽然一瞬碰出混乱的乐音。
锵锵——
那杆长剑又一次地被弃置深雪。
璋伯看着那人颤抖的身躯和渐渐渗透衣衫的血液,像拎起不听话的孩子一样,握住那人的胳膊一直拽回了房内的席上。斥奴适时地跟上,在他们身后合上房门,阻挡住了那料峭寒风。
“长日未见了,季妘陵瓛。”璋伯随意在鉴中沾湿双手,拨开那人盖住了脸庞的杂乱长发,看着那张惨白的脸,悠悠吐息。
那是张女子的脸,时过境迁,看来已尽是陌生。
“璋伯染。”她齿缝间尚有难以咽下的恨意。
“重伤濒死还这么生龙活虎,真不愧是姜公倚靠的大将。”璋伯说的是万般讽刺的话语,偏那语气又那般平淡。
她眼眸骤然抬起,略过那几丝蓬乱的碎发,死死地瞪着他的眼睛:“缘何医我?”
“孤不可叫你死。”他的声调平静仿若闲谈,似乎半分没察觉她眼中怒火杀意。
“不可”,听到这两个字,她一声冷笑,复又愤极:“又为何将我带到此地!”从她在那必死的梦中睁开眼,看到自己一身的纱布,嗅到满溢的药气,还只是疑惑;可等她看到周遭这屋室陈设,心中,只剩怒火翻涌升腾。
看着她几乎皱成一团的五官,他仍旧不愠不火的:“不过觉得你与此地合宜罢了。”说完,他悠悠后撤一步,转身敛眉向身侧斥奴说,“派些精干之人来看着她,莫叫她自裁。”言罢,提步便往外而去,似乎此地一切都与他再不相干。
她看着他那悠然离去模样,越发怒火中烧,当即站起直冲了几步,堪堪被斥奴抬臂截住仍旧未停止挣扎,愤而嘶喊道:“我唯有死了,方与此地合宜!你休想拦我!”喊毕,胸中一时急火攻心,气血逆行,骤然呕出一口血来,自斥奴袖上溅了满地。整个人也似是瞬间泄了气一般,瘫成一团泥。
“君上。”斥奴勉力扶住她,略有迟疑地回头望了一眼。璋伯脚步终于顿住,侧首瞥见那一片猩红,不过微眯了眯眼,便沉沉道:“传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