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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求死 季妘陵瓛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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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妘陵瓛醒转已是一日后的事了,一双眼睛烧得又胀又痛,恍惚看见榻前人影时还以为是梦。可鼻腔中满是呛人的血腥和药味,似乎又不是梦。再见那人忽然的一脸惊喜慌乱,忽然地起身去叫人,又忽然地坐回到榻前来抓着她的手,终知这果然竟非是梦。
望着榻前那张欢喜的脸,她眼角骤然止不住地滚下泪来,两片唇嗫嚅着,干涸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可看嘴型,一字一句,尽是:“臣有罪,臣有罪,臣有罪……”
那人见此,亦忍不住泪湿眼眶,紧握着她的手,哭道:“媂儿,你何曾有错。是我姜国命数如此,气运已尽。”
她摇着头,只想翻身向这故国的公主叩首请罪,偏身上一丝力气也寻不到,只能相望落泪,无语凝噎。
正自戚戚,忽听门外一声通传。姜姒慌忙松了她的手,抹了眼泪站在一旁,深深低着头向着来人匆匆一拜。璋伯只略瞥过一眼,并不理会,径直向榻前而去。姜姒不过再远远看她一眼,便慌不择路告了辞而去。
他今日不过是因着下面人开始陆续准备回程之事,便想着来瞧瞧她身体境况如何,熟料才进相府,便见下人们慌里慌张,一个个焦急奔忙,方知是她终于醒转。此刻站在榻前,见她脸色仍旧惨淡,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终于是睁开了,仍旧同先前那样恨恨地瞪着他。
“孤似是扰了你和姜姒叙旧。”他说着。恰此时,有仆从端了药进来,由斥奴接过,按着他的意思,暂且先搁在了榻前的矮几上。抬手散去房中下人,璋伯这才垂手端起那碗药,亲手舀了一匙递到她唇边。她果不其然地抿紧唇转头躲开。他并不恼,只淡淡道:“你当孤不会像那些人一样灌了你。”
她看了他一眼,分明眼睫仍湿着,偏那眼神又倔又利。
他也不强求,重新放下药碗,低声说:“这是救命的汤药,你大可自己做主。孤只和你说一事,你且自思量。孤已下诏,封你做君夫人,姜姒为媵妾。”
她听着他那一句话,满脸的茫然,病中的昏聩令她一时神思难辨。可忽然她又脸色剧变,一双眼睛大睁着,继而喉头一哽,紧闭的唇角便渗出一点红来。璋伯见状,赶忙扳过她的身子,扶她伏在床沿,竟又吐出一滩血来。偏他眼尖,分明地看见,有两滴泪溅在了那片殷红之中。
他原想扶她再躺下,偏不知她从哪里来的力气,竟强自只扒在床沿,又缓缓伸手,却是握住了他一只手腕,一点一点,往她身前引,最后,终落在她颈间。她伸长了脖颈,仰起头,看着他。眼泪和血水自她脸上滚落,流过脖子,淌了他满手。
借着喉间一点鲜血的浸润,她方用残损的舌头含混地说出一句话来:“看在旧日的份上,求你,杀了我。”
他眸光终于有了一瞬颤抖。不知是因为诧异她竟早认出自己,还是因为方才那一瞬,自己的手竟当真因她眼里的绝望和哀戚而不由自主地在她颈间收紧。亦或者,是因为看到了在那短促匆忙的一瞬之中,她那终于释然又愉悦的神情。
可他终究还是松开了手,她终究还是回归了地狱。
她登时如一团烂泥一般,伏倒在床沿,头压在臂上,不再出声,只偶尔从胸肺深处带出几声咳嗽。可他偏偏看到,她那一角衣袖,已慢慢洇开一片水痕。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却又骤然停在半空。他困惑地看着自己探出的手掌,竟连自己也不知道那一瞬心中所想究竟为何。好半晌,只得将手重新拢回袖中,说:“你且好生将养身子,十日后启程回尧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