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刀放下》temperature辞

6、第 6 章

　　两人各怀心思，均是一夜未曾阖眼。
　　天一亮，岑易立刻翻身下床，快步走向仓库那里。
　　果不其然，里面没有别人，方谨倚在墙边，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听到动静，方谨缓缓睁开眼睛，周身满是困倦疲惫，声音也比平时嘶哑：“你可以走了。”
　　岑易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他面前站定，沉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方谨懒懒抬起眼皮，露出不耐的神色：“我是不是对你脾气太好了，我随时可以……”
　　啪——
　　岑易一把抓过他两只手腕举过头顶，把方谨整个人抵在了墙上，距离骤然缩短到将近于无，这个姿势使方谨必须抬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方谨挣脱一阵，见岑易禁锢着他的手纹丝不动，语气冰冷到极点：“放开。”
　　岑易忽然凑近他，将将贴上他的脸，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首领说要放我走，是真的么？”
　　方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脸上的冷意差点维持不住，感受着岑易的吐息，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一个音节：“是。”
　　“那你和我一起吗？”
　　岑易冷不丁问出这么一句，方谨一下子愣了神。
　　见他沉默，岑易以为他是不愿，慢慢从胸口出掏出一把蝴蝶刀。
　　冷兵器闪着的银光使得方谨思绪回神，他眼见面前把他抵在墙上神情暧昧的男人，一点一点，慢慢把那把刀，贴上了他颈侧的大动脉。
　　“岑先生这是做什么？”
　　愣神不过一瞬，方谨丝毫不惧，反而挑衅般往上凑了一点，脖子擦上刀刃渗出一丝血线。
　　而他只是笑意盈盈地望着与他不过两拳距离的男人，眼神缱绻地用目光描绘对方的唇，仿佛就要亲上去：“终于要对我动手了？”
　　岑易手中的刀差点握不住，他几近窒息地盯着方谨渗血的脖子，憋屈又心疼地把刀刃拿开了一点距离。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吗？”
　　他强行让自己的呼吸尽量平静，望着方谨的目光似有幽怨：“我如果要杀你，不必等到现在。”
　　方谨身形微僵，往后靠了靠抬眼看向他：“那你想怎样？”
　　“你和我离开。”
　　坚定的话语是方谨完全没想到也没想过的说辞，原本带着笑意的声线竟有些颤抖：“你说什么？”
　　岑易手上力道微松，望着他错愕的目光认真解释：“二十年前我父母被人杀害，我被一名缉毒警察收养，培养成了杀手。我只是恨那个杀死我父母的人，相比之下对这个组织的厌恶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眼睛似带着蛊惑的味道，沉沉望着方谨的眸子竟让对方产生了深情的错觉：“我可以不论道义，我父母被害可以和那人的死一笔勾销，只要你和我离开。”
　　方谨有那么一刹心头涌上一股冲动，心里的欲望在叫嚣着：答应他，你不是早就后悔走上这条路了吗？
　　跟他走，你可以重新开始，你可以拥有一个有他的未来，这不正是你渴求的吗？

　　“不行。”方谨淡淡吐出两个字，他终究还是没有自私地答应他。
　　岑易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拒绝，还想再说什么，方谨却一把握住了他抵在他脖子上的刀。
　　空手抓上刀刃，掌心立刻往外冒血，岑易心间一颤，条件反射松开了手。
　　蝴蝶刀掉在了地上，刀刃与地面相碰，发出冰冷的一声响。
　　方谨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迎上岑易黑得发沉的眸子，反而露出一个绅士的笑：“本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岑易死死地盯着他滴血的手，直到方谨把那只手背到身后，他才抬起头，语气冷得要结冰：“你到现在还敢放我走？”
　　方谨淡淡一笑：“有何不可。”
　　“你就不怕我带人来端了你们组织老巢？”
　　“你……”
　　方谨顿了一下，神色透出一股无奈，眸中痛意一闪而过：“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会放你离开。”
　　这话刚一出口，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突然震痛了一下，方谨能感觉到自己的神经快要被疼痛麻痹，他强忍着痛意，面上不动声色保持着云淡风轻的微笑。

　　他不久前得知了岑易的身份和来此的目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遗憾。
　　他这么多年头一次幻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接下那人手里的“熄夜”，那他是不是可能以别的方式和岑易相遇。
　　那时，他们便不再是对立面，他可以想尽办法留在他身边，慢慢让他喜欢上自己。
　　就像那些普通的人一样，一点一点靠近喜欢的人，再青涩而真诚地追求，直到对方心动。
　　然后他们会像无数热恋的情侣一样，牵手走在大街上，并肩走过世界各个角落。
　　也许他可以倚在对方的肩上，指着星星轻轻地笑，抬头便是对方温柔的目光。
　　他们会顺理成章地接吻，就这样，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在一起。
　　礼言之自嘲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嘲笑这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生出这种想法的自己。

　　岑易执拗地站在他身前一动不动，大有他不答应就不走的架势。
　　方谨的右手还在流血，过量失血使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眼前也隐隐发黑。
　　他撑着最后的力气，对岑易扬起一个轻快的笑。
　　相处三月，他最后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只能戴着无所谓的面具，轻轻朝对方道一句：
　　“快走吧。”

　　岑易目视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阻拦，只是目光所及对方被血染红的手，心里一阵闷痛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空旷的仓库只剩他一人，岑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后门的破屋子。

　　“他走了吗？”
　　方谨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一棵树，轻声问身后的月郡。
　　“嗯，刚走。”
　　月郡顿了一下，忽然对着方谨抱拳，单膝跪地：“首领，其他人我都已经遣散干净，能不能让我留下。”
　　方谨这才转头看他，淡淡道：“你要留下？”
　　“是。”月郡低着头，见首领没有说话，又补充道：“月郡的命是首领给的，况且我也没有家人，除了首领身边，月郡没有地方可去了。”
　　听了他的话，方谨目光微动。
　　月郡和月邬都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和普通下属不一样，就是如此他才希望月郡能活下去，而不是和他一起留在这白白葬送性命。
　　所以他还是耐心劝道：“月郡，你一直很聪明，我相信你也明白，我一个人可以换回组织所有人的安全。你还有未来，为什么不试着去看看这个世界。”
　　“那首领呢？”月郡抬起头突然发问。
　　方谨错愕地看着他：“我什么？”
　　“首领难道没有留恋的人吗？”
　　留恋的人。
　　方谨的脑海顿时浮现出晏楼那晚安慰他时温柔的神情，还有不久前孤注一掷要带他走时悲恸而坚定的目光……
　　“但我没有退路了。”
　　方谨笑了笑，避开了这个话题：“你真的要留下？”
　　月郡没回答，臣服的姿势彰显了他的态度。
　　方谨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今年的雪很美，幸而他并不孤单。

　　岑易离开的前两天，方谨照常在仓库后的树林里散步，一如他还在的时候。
　　冬天的树林其实没什么可看的，触目只有一片雪白。
　　所以更多时候，方谨只是看着他们曾一起走过的地方出神。
　　他早就想过自己的结局，但令他意外的是，他最后竟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别人的手上。

　　几天前，他让月郡遣散了组织的所有人，给了他们一人一笔钱，准备自己一个人留在这等待结果。
　　他把岑易放走的结果。
　　他想，如果岑易带人来了，他就伏法认罪和他走，起码最后还能见他一面；如果岑易没有暴露这些天的一切，他就去自首，认罪解脱，让组织的其他人回归平静的生活。
　　而既然“熄夜”是那人的任务，他这么做，也算帮他完成了吧。

　　第三天，方谨没再去散步，而是迈步进了岑易先前住的那间破屋子。
　　岑易作为失忆的路人被带回来，走的时候也什么都没带走，这间屋子从始至终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板床，空荡荡的，又像根本没人住过。
　　方谨沉默地站了一会，欲转身离开之际，看见那把椅子上好像放了张纸。
　　他慢慢走过去，呼吸都忍不住放得极轻，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上面赫然是这间屋子唯一的曾住户——岑易留下的。
　　他满怀忐忑欣喜逐字逐句看了下去：
　　[阿谨，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二十年前，“熄夜”第六任首领，也就是你的养父，曾因为组织的根据地被意外发现，把一个家庭灭了口。那时我就躲在一个角落，你的养父差一点就要看见我，而你在这时抓住了他的袖子，和他说了几句话。我知道那时你看见我了，我记得你最后转过头看我的那个眼神。二十年，你也许没有认出我，但我忘不了你的眼睛。不论身处何地，最忌讳的就是对敌人心软，阿谨，如果二十年前你没有救下我，今天的结局会不同的吧。]

　　“首领。”月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人来了。”
　　方谨轻轻呼出一口气，干涩的眼框有些发红，他轻轻把那张纸叠了两折放进上衣口袋里，走出这间屋门。
　　迎面吹来一阵寒风，方谨却早已感受不到那刺骨的冷意。
　　他抬眼望着天边的云，措不及防从眼睛里划下一滴泪。
　　“岑易，所有人都说‘熄夜’的首领心狠手辣。可这二十年来，我只对你心软过。”
　　方谨本还想着，岑易对他也许是有一丝怜惜和动心的，但看了那封信后，他才明白。
　　他的养父让岑易家破人亡，而他竟还幻想着对方会在短短三月喜欢上他。
　　一切幻想好像都在这一刻被打破，方谨苦涩地笑笑，他们终究是对立面，
　　这点，他曾经不愿信，耗尽心力去改变。
　　可到头来，他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