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同袍》因是月

2、第一章 水鬼走马上任山神庙 西山镇溺亡

　　望于山川，遍于群神。

　　神都东城外的南柯山上有座山神庙，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小瓦房。一场春雨过后，红墙青砖上长满了苔藓给人厚重而古老的沧桑感。正门门楣悬一木牌匾额，上题“山神庙”，左右红柱分刻一副对子，上联是“丰衣足食山神庇佑”，下联为“风调雨顺南柯平安”。

　　与其他地方手执山斧身着金甲十分威严的山神不同，南柯山供奉的山神石像是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郎，手握长枪身穿甲胄，倒像是哪家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小将军。

　　西岐国风向来尊奉神明，南柯山又在神都，百姓供奉的香火自然比别处要多。九野不愁吃不愁穿，也有百姓供养着仙脉不用修炼，每日只需根据祈福之人的命薄施法完成送福还愿的任务后，便在后山或是吃贡品，或是睡大觉，日子过得好生快活。

　　这天，九野赶完公事照常溜达到后山，因今日上供的果子格外香甜他便多吃了些，于是肚子撑得实在睡不着觉。

　　正与山林间的花草树木相顾无言之际，忽然看到东边山头来了个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的幽魂。幽魂所经之处都会湿哒哒的流开一地污水，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刺鼻的鱼腥味儿，简直是臭气熏天。

　　“这水鬼，不好好待在河里，跑到这儿做什么？”九野靠在树上注视着那个远道而来的水鬼的一举一动，终于起身，想是该前去询问一番，却只是伸了个懒腰又继续躺下了。

　　等到水鬼飘飘忽忽地走近了，九野方才开口询问来历：“你是何人？打哪儿来？又要往哪儿去啊？”

　　没注意到树上还躺着个人，九野冷不丁出声，来人被吓了一跳。

　　水鬼抬头看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周身仙气缭绕，不知是哪家的仙童还是南柯的山神，应声行礼道：“在下常言道，本是一介书生，在进京赶考的路上被水鬼纠缠，成了水中的索命亡魂。城隍爷恩赦，特提拔我前来南柯做土地。今日，我便是来南柯山寻山神报道上任的。”

　　神都与其他郡县不同，有天选的神女作为护国法师镇守在皇城，而南柯山就在神都天子脚下自然也受照拂，原是城隍、山神、土地都是没有的。九野是个巧合暂且不说，如今又远道而来一个土地公，可怎么没人提前跟他打个招呼呢？

　　九野化为一缕青烟，“嘭”的一声就从树上到了常言道面前，却被鱼腥味儿熏得倒退了三步：“我叫九野，便是这南柯的山神。你前来上任，可有命书没有？”

　　“有，请山神过目。”

　　常言道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展开后即刻浮现出一串金字：常言道，字逢吉，秦林乾安人也。明历十五年过西山，拯溺小儿，不返。道雅正有节，仁厚至性於生前，遂出河，陟南柯福德正神也。

　　九野简单看过一遍命书，大意就是常言道途经西山镇时为救落水孩童溺亡，但因他品行端正，生前又广结善缘，便从水鬼提拔为南柯山的土地。

　　确认命书为真后，九野挥挥手给常言道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俗话说的果然没错，方才还邋里邋遢的常言道瞬间摇身一变就成了个美男子。

　　要说这南柯山呐真是块风水宝地，山神与众不同也就罢了，连新来的土地公都是个年轻貌美的小白脸。

　　做神仙是很无趣的，这下好了，终于来了个人与自己为伴，九野心中很是高兴，盯着常言道来来回回地瞧。

　　常言道被九野上下打量得颇不自在，又被九野一把子搂住：“相逢即是有缘，认识了以后咱们就是朋友。逢吉兄不用拘谨，这整座南柯山啊就你我两个散仙，咱们就是作威作福无法无天……咳，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咱们以后就要齐心协力，共同造福百姓。”

　　常言道隐隐觉得这位山神大人很不靠谱的样子，不过好在九野人还不错，两个人很快就熟识了。可常言道惦记着家中母亲，难免郁郁寡欢唉声叹气。

　　“可怜我家中的老母亲还日夜盼着我能够金榜题名，回家团聚。”说起伤心事，七尺男儿也不免动容，常言道抽抽搭搭地就要哭起来。

　　九野见常言道这般难过，拉着他就要走：“你若是放心不下，我陪你回家看望一趟又有何难？”

　　常言道又惊又喜：“当真可以？”

　　“善事父母以为孝也，在你正式上任之前回家探望一下母亲有何不可？现下是申时，我们驾云紧着去紧着回，半日总归是够了。你抓紧了！”九野伸手摘云，提溜着常言道霎时就乘风顺势上了青天。

　　第一次乘云，常言道慌张得不知手脚放哪得好。等逐渐适应了之后，看到山川湖海的景色就流淌在脚下，在云雾缭绕间，常言道简直大为震撼。

　　“怎么样？从天上看，人间美吧？”九野笑道。

　　“你说什么？”疾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常言道没听清。

　　“我说！从天上看，人间美吧？”九野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

　　“山川之色，奇美也。”常言道也大声回道。

　　果然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说起话来文绉绉的。

　　神都城此去秦林郡有两千六百里。为了赶三月春闱，常言道去年十月就离家上路了，一路上不说披荆斩棘也是翻山越岭日晒雨淋，吃了不少的苦头，可怜眼瞧着就要到神都却又一朝蒙难，命丧黄泉。九野想想就为他感到惋惜。

　　二人驾云而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秦林郡的乾安县。乾安县盛产棉花，百姓人人种桑养蚕，织布业发达，每年上供朝廷的布帛绸缎半数皆来自于此地。现下又到了播种的季节，田野间随处可见春耕忙碌的农人。

　　常言道家住乾安县东街的同莲巷，父亲因病早亡，从小与母亲常柳氏相依为命，家中无劳力自然租不了田地，只靠常柳氏织布谋生。进了巷子口还未近家门，常言道远远便听到了熟悉的纺车声。

　　九野施了法术叫凡人瞧不见他们，玩耍的孩童举着竹蜻蜓，摇着拨浪鼓从他们身边奔跑过去，街头巷尾回荡起一片清脆的欢声笑语。常言道观之简直恍若隔世。

　　看着院子里佝偻着身子正在忙于织布的常柳氏，站在门口的常言道红了眼睛，此时从西山镇回乾安送信的人应该还在路上，常柳氏对于他的死尚且不知。

　　“你放心，你生平所结善缘都会回报到你母亲身上的。”九野许久未与人相处了，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常言道，只希望他知道母亲因他的善缘能得到上天照拂，此后半生都能平安顺遂后，心里会好受一些。

　　其实西山镇的城隍爷也说过会帮他庇佑常柳氏，常言道走这一遭不过是想当面与母亲道个别罢了。他双膝跪地向常柳氏磕了三个响头，心中暗骂自己不孝，无法为母亲养老送终。

　　院子里的常柳氏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朝门外望过来，自然什么也没看到，只来了一阵凉风吹起她鬓边的白发。

　　九野久不入世对什么东西都很好奇，又恰好赶上乾安大市。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九野也不怕擅离职守太久被天上发现会受到惩戒了，在离开前还拉着常言道逛了会儿市集，买了鲁班锁、九连环等一些在他看来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买了糖葫芦、豆糕和蜜饯边走边吃。

　　要问九野哪儿来的钱？自然是因他有神都百姓的供奉。以南柯山的香火来看，九野若是个凡人，至少也是和神都富商之首宋群青齐名的富家哥儿了。

　　乘风云上，九野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拿着豆糕，嘴里还嚼着蜜饯，花着张脸哪里有个山神的样子，倒像是饿死鬼投胎。

　　“大人，神仙都像你这么能吃吗？”欲言又止了半晌，常言道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了，他一直觉得神仙是不用吃东西果腹的。

　　九野听了笑道：“那倒也不是，我还是个凡人时便喜欢吃这些零嘴儿，可惜当了山神后百姓又不供奉这些，难得吃一次粗鲁了些，你别见怪。”

　　“自然不会。”常言道暗自惊讶，原来南柯山的山神原本也是个凡人吗？不禁有些好奇九野是如何当上山神的，可他们刚认识不过一日，常言道也不好多嘴问他。

　　途经西山镇，九野瞧见常言道溺亡的河水之中弥漫着一片黑雾，敏锐地嗅到一丝妖气。

　　“这河里散发的妖气都冲天了，想来河妖盘踞在此地也不是一日两日，竟然无人管治？”九野皱起了眉头，怪不得现下也不是发大水的季节，却先有孩童溺水，后有常言道被索命。

　　“我离开西山镇前来上任之时，城隍爷与土地公都对那妖物颇为无奈，说是他们身在乡野所受的供奉不足以致修为不够，不是河妖的对手。也上报了天庭，却迟迟不见有上神下来除妖，不知何故。”常言道解释。

　　“嘿！这俩老头儿点谁呢？他们会不晓得九重天的上神都事忙？而九州地之广也，其间精怪妖兽又何其多也？要是事事都要上神出马，那还要我们这些地仙做什么？看样子，他们是料到了我会带你回家一趟，又想着路过西山镇时再顺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替他们铲除了这个祸患，他们便可坐享其成。想得倒美！”

　　九野死得时候还年轻，不过十七岁，做山神时也年轻，一个人守着南柯山过了几百年还是当初十七岁的性子，偏要和别人对着干，于是带着常言道头也不回地回了南柯山。

　　常言道虽放心不下西山镇作乱的妖怪，但因他目前还没那个降妖除魔的能耐，也没理由偏让九野管其他地方的事，只好作罢。

　　“哎哟喂！我这老腰哦！”

　　“腰疼了？怪谁啊？还不是怪你出的馊主意！早跟你说了，咱们捎个信同九野大人直说了便是，何苦绕这么大一圈！现在好了，还得亲自大老远地跑到南柯山来请人！”

　　“那我不是觉得太丢人嘛，咱们两个老东西连个河妖都应付不了。他方才明明路过，要是能出手将那妖怪收了，那不就皆大欢喜了？”

　　“哦？现在就不丢人啦？”

　　才回到南柯山没多久，九野的零嘴儿都还没吃完呢，就听到俩老头儿由远及近吵架拌嘴的声音，不由地笑道：“今日这南柯山，还真是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