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同袍》因是月

1、楔子 地官赦罪 七月十五中

　　怀柔百神，及河乔岳。

　　九州大地之上有一古国西岐十分信奉天神，对天道尊崇至极，常行天地祭祀之大典以求天地人神的和谐共生。历朝历代以来，都有天选神女为西岐的护国法师，是以回馈西岐百姓的供养。

　　但随着九州各国侵略战火的蔓延，驭鬼之禁术现世，妖魔也顺势猖獗为祸人间。礼崩乐坏的时代，天神感到尊严被触犯，怒而不佑西岐，反降祸人间以示惩戒。

　　“一，二，三，四，五，六……”

　　城门郎换岗前照例清点城墙上悬挂的人头数。

　　那定远侯伯仲死之前可是定国安邦的威凛大将军哩，戍守边疆数十年战功显赫，百姓都尊他一声“奉公”。如今被罥尸城门，朝廷给伯家定的罪名是叛国通敌，在正阳门掀起兵变意图不轨被满门抄斩，连女眷也不曾放过。

　　可伯家一门忠义，怎么说反就反了呢？这事出得突然也甚是蹊跷，不免让人联想到功高盖主，奸臣陷害的阴谋之说。可哪里有人敢替伯家出头啊？

　　虽然出头不行，但收尸就简单多了。又正逢多事之秋，要是城门郎一会儿没看住，说不得就有多管闲事的好心人来帮他们收尸了。这六个人头不仅是伯家人的人头，也是关系着城门郎脑袋的人头，可丢不得。

　　今日农历七月十五是盂兰盆会，俗称中元节，是地官赦罪日。传说这一天地府鬼门会大开，无数亡魂得以重返人间回家见一见亲人，而没有家的孤魂野鬼就游荡在人间四处寻找东西吃。

　　城墙上挂着血迹斑驳的尸首，街上黄烟弥漫阴风阵阵，吹得城门郎个个心惊胆战冷汗直流。

　　“哥，你说伯家的人会不会化身厉鬼前来索命啊？他们死得那么冤又那么惨。”

　　“你怕什么，人又不是我们杀的！他们找我们做什么？要找就找姓柳的去！”

　　“也是，我怕什么呀。”

　　七月半本是农作丰收秋尝祭祖的日子，可正逢乱世人心惶惶，又加之赋税和徭役繁重，西岐的百姓过得实在拮据，更遑论秋收祭祖庆祝丰年？倒是丞相柳相权大肆举行法会为国祈福，尤其皇城正阳门前的十里凤亭街每隔百步就设一法座，施孤台上摆满全猪全羊等供奉神鬼的祭品，还插着三角旗，上书“盂兰盆会”、“甘露门开”。护国法师楼西月在天机院里敲响引钟后，一众小道便开始念咒。

　　等戌时日晚了，大概是阴风阵阵实在骇人，做法道士和巡防营的卫兵都相继撤下，凤亭街终于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孤魂野鬼游荡在施孤台上挑选心仪的祭品，各家各户都出来人在门前插香布田祈求来年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末了又结伴同去前水河放水旱灯给亡魂引路。

　　街上人挤人鬼撞鬼好不热闹，得亏凡人肉眼凡胎瞧不见这番场景，否则非得吓出人命再多几个胆小鬼出来。

　　九野挎着箱子招摇过市地走来，瞧见施孤台上的果子不错便堂而皇之地拿起来吃，一个红脸小鬼没抢过他就大哭大喊地跑开了。

　　“果真小气鬼，只不过吃你两个果子就哭爹喊娘的。”九野撇嘴。

　　“哟！我当是谁竟同小鬼抢吃的？原来是南柯山的山神呐。”

　　九野回头一瞧是白无常，看来那小鬼是跑去告状了，笑道：“七爷见笑，我早已不是山神，七爷喊我九野便是。”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只是受罚一时入世，过后你还是要回归神位的，说不得因祸得福还能升官发财，步步高升呢？”白无常把戴歪了的高帽子扶正，亮出上面的“一见生财”四个字。

　　九野听他话里有话，恭敬行礼：“还请七爷指点。”

　　“指点谈不上。”白无常摆摆手，“这次回阳我原本就是要去找你的，不成想你竟自己回神都城了，可省了我许多麻烦。这件事儿吧可大可小，就是有个人生前欠你恩情未报，阎王爷特命我带他来寻你。”

　　“竟有此事？那人是谁？”从前还是受人敬重的山神时，九野帮助过无数人得偿所愿，他一时也不知是何人竟然死后还记着报恩。

　　“说来也是个可怜人！一门忠义最后却落得个抄家灭门的下场，如今尸首都还高挂在城门上示众呢。”白无常摇头道。

　　九野心下一动，已然明了。

　　“他叫伯图，是定远侯伯仲的独子。他欠你什么恩情未报，阎王爷倒是没同我说，不过我想你心里应该是有数的。”白无常突然话锋一转，凑到九野跟前神神秘秘地小声耳语，“地府中没还清生前是非恩怨的亡魂千千万万，可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上清境开恩，阎罗殿赦罪，能滞留人间报恩的。”

　　见九野不开窍，白无常又接着说道：“现下西岐邪魔外道的驭鬼之术盛行，触怒了天帝降罪于世，西岐怕是要不太平了。而传说中每逢乱世总会出现一个天命之人替天行道。”

　　“七爷的意思是，伯图就是那个天命之人？”

　　“不好说不好说。”白无常还是摆手，“现下他应当在前水河同家人作别，你去那儿接他吧。”

　　“多谢七爷指点。”别了白无常，九野怀着复杂的心情前往前水河寻伯图。

　　神都位于广川之上傍水而建，有前水穿城而过。前水是整座神都城的主干水系，又依靠人工开凿数十潜渠构建起庞大的河网体系，小到供百姓用水、灌溉和渔业，大到漕运和交通，可以说前水就是神都的命脉。

　　今日中元节，前水河中放满了水旱灯，那些漂亮的荷花灯随着水流晃晃悠悠地荡向远方，在夜色里波光潋滟，为亡魂指引了一条通往地府奈何桥的道路。

　　神都不设宵禁，往日夜市通宵达旦行人往来如云，现下再上街却只遇到三三两两放灯归家的人，倒也不冷清，因为还有许多亡魂同路。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九野在亡魂中寻寻觅觅，始终没有找到伯图的身影，却意外察觉到了招魂帖。

　　“是谁也在找伯图？”

　　而另一头在皇城的天机院里，有位蓝袍少年正在观星楼上画招魂的符咒，再写所招之魂的名姓及生辰八字。楼中没点烛火，只有少年指尖闪烁着变幻莫测的红色光芒照亮了他空洞的双眼。等招魂帖成，火光高燃照亮了观星台，能清楚看到少年戴着的黑色祭司面具。

　　不一会儿就有鬼魂被招魂帖束缚着穿过皇城周围遍布的法师座现身观星楼。

　　“伯公子，别来无恙。”少年所招之魂正是伯图。

　　“温临？”迷迷糊糊被招魂帖带来的伯图看到少年瞬时间怒不可遏，红了眼睛，“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不怕遭天谴吗？”

　　少年平静地望着他：“成王败寇各从其志，何来天谴之说？”

　　伯图听了冷笑一声：“好一个各从其志！”

　　“今日我算了一卦，卜到公子你身死却魂不归地府觉得甚是惊奇。遂又行了占星术也发现了好玩儿的东西，你瞧，”少年抬手指向夜空，空洞双眼中流淌开潋滟的星河日月，“太阳升起来了。”

　　伯图顺着他的指引望过去，震惊地看到东方山上竟然升起了红日，而此时不过三更天！

　　“吉星在北向南隐于云，夜日东升照西高于月。夜日乃大凶之兆与吉星相冲，二者同时出现究竟是福是祸啊？”少年一副苦恼的模样好像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你恨我吗？”见伯图不语，少年又问。

　　伯图冷冷道：“你觉得呢？”

　　“仇恨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人变得强大又无所畏惧，对鬼而言也不例外。”少年欣慰地点头。

　　随着天机院里一声凄厉地叫声，赵玉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偌大的寝殿内只有他一个人，他怕得发抖。

　　“温临！温临！温临你在哪里？”

　　蓝袍少年举着烛火推门进来，给昏黑的寝殿燃了几盏灯：“陛下又做噩梦了？”

　　“刚刚是什么声音？是谁在惨叫？”赵玉都有了哭腔。

　　少年走到他身边为他擦掉额头的冷汗：“收了只小鬼而已，陛下别怕。”

　　“鬼？是来杀我的吗？”赵玉听了这话吓得差点没尿裤子，惨白着一张小脸死死攥着少年的手，像是湍流中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块浮木再也不肯放手。

　　“是要杀我，与陛下无关。夜深了，陛下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上早朝呢。”少年给赵玉盖好被子，轻拍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望着眼前这个才十岁的小皇帝，少年空洞的眼中多了一些悲悯。

　　九野跟着招魂帖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过去，探知到伯图竟然被人引进了宫城里，而正阳门此时灯火通明乱糟糟的一片。九野顺势潜过去查看，发现是伯家人的尸首不见了，城门郎和巡防营的人正在全城搜捕收尸人，双方统领也是互相推诿吵得不可开交。

　　望着东山之上诡谲的夜日，仿佛是天神的警示，九野感到一阵恶寒。他本就是受罚入世尚且还是戴罪之身，伯图又是奉天命还阳报恩，他必须得尽快找到伯图才能将功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