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绕》璞音

53、第 53 章 重逢

　　五十三
　　眼睛还未睁开，听觉先醒了过来。病房的门没有关紧，凌澄隐约听见房外护士们在交流工作，装满瓶瓶罐罐的小车在走廊上走过，护士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在自己的房门口停下，随即又悄悄走开。她睁开眼睛，在病房四周观望，顺着房外微弱的光亮，她才发现自己的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个人。
　　或者是两年两个月，也可能是自己算得不清楚，也可能已经两年三个月。凌澄未认真数过，究竟与他分开了多少日子，刻意尝试模糊与他分开的时间线，试图不让自己太过想念。此刻仅仅只是望着他的背影，关于他的一切珍贵记忆像海水般重新灌进她的心底。她偶尔也设想过，再次相遇时会是怎样的场景。她甚至赌气想过，是不是非要等到哪一天自己得了绝症奄奄一息，他才愿意出来相见。等到真的重逢这一刻，凌澄的心却像被狠狠揪着，此刻对小盏的焦虑，已经远远盖过了与其枝重逢的喜悦。
　　感谢从病房外走廊上传来的一些光亮，让凌澄就算不开灯，也得以看清他的脸。还是那双秀气又漂亮的大眼睛，静静地望向凌澄，嘴巴紧抿着不说话，与第一天在民宿见到他时一模一样。要真说有什么不同，他的眼神淡了一些，不像以前，偶尔会迸发出一些稚气，现在他的眼睛愈发深不见底，哪怕凌澄直视着他的眼睛，她却连他是喜是忧都分辨不出。光影雕刻着他的脸，他比之前更瘦，瘦得脸颊都有些凹陷，瘦得下颌线更加清楚，瘦得低领毛衣下的锁骨都显现了出来。她屏住了呼吸，又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反而是他一如即往低沉的声音传来：“不让你回国，还要偷偷跑回来。”
　　不是责备，也不是抱怨，他好像早就料到凌澄会偷偷回国，连语气也是平静的，就这样看着她，却始终没有凑近坐在她身旁，只是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再开口询问。
　　“我要去看小盏。”
　　断片的记忆重新归来，凌澄才想起晕倒之前发生了什么，焦虑重新涌了上来。她下了床，站了起来，其枝终于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着的两个人又重新对视，他又长高了一些，之前的个子只比凌澄高一点点，现在凌澄站得直直，勉强只能到他的额头，与他站在一起，她更加觉得他的气场变得更加不同，十八岁与二十一岁，短短的不到三年时间，就足以让小男孩成长得更加闷实与坚忍。
　　“她还在手术室，你先不要去。你现在去的话，可能不大好。”
　　他尽量措辞委婉，凌澄却听出了端倪，追着问：“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开的枪？”
　　“那你有没有看到，是谁开的枪？”
　　“没有。”凌澄觉得无力，当时自己只沉浸在与小盏的拥抱中，还在心里抱怨过底下的人太吵闹，现在想来她只觉得太蠢，连一点异常都没察觉到。人群之中藏着的人，在他们拥抱的瞬间，掏出了枪支，射向台上无辜的小盏。
　　“当时在台上，小盏突然说要抱抱我，我背对着台下，什么都没有看见。我连对方什么时候开枪的都不知道。”
　　“你没看到也好。”
　　其枝反而松了口气，发生这样的事情已经足够残忍，至少凌澄不是直面着的，受到的冲击会小得多。即使如此她红红的眼眶，和受惊的神情，还是让其枝心抽着痛。
　　“好久没见面了，是不是？”靠得近了一些，他的气息就在自己不远处，对于小盏的担忧让她分外混乱，眼前其枝的脸更让她慌张，呆呆地将他的眼睛鼻子甚至下巴都仔细看过，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对着其枝说：“好像长大了很多。”
　　星空下的那棵树，从树的空洞往上望去的那片天空，在寂静无人的山间，少年给她的吻，记忆在脑子里疯狂播放着，刻意藏在深处的回忆又再次从地下被挖出来，放在平地上晾晒，就等着其枝向她走过来，一点一点地捡起再细细查看。沉浸在过往的记忆中，凌澄好像听见他开了口，又实在觉得听不清，忍不住回了一句：“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明明手已经稍稍往外伸，缩回的速度更快。现在的多加纠缠，除了会多生出纠葛与羁绊，再没有多余好处。他将手指指向病房外，笑容也勉强：
　　“小盏现在还在抢救室，你先去找她吧，何松也在那儿，有什么事，你找何松，他会帮你的。”
　　“那你呢？”
　　他只需要简短的两句话，又将所有事情交待得一清二楚，干净地将自己又置于事外。凌澄追逐着他的眼睛，希望可以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可惜却什么也没有。他既坦坦荡荡，又把自己的心意深藏，如果他不愿开口说，凌澄甚至只会觉得自己完全不懂他。
　　“我得回去了。”
　　“回哪儿？”
　　她连其枝说的“回去”都不知道是什么，与他分别的这些日子她甚至不知道其枝住在哪儿，与什么人生活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连他是死是活都不清楚。伸了手，抓着他的衣角，又觉得又些许不妥，悄悄地放松了一点。其枝已经停下了脚步，知道她会挽留，偏偏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挽留更让他心痛。回转过身，她的眼眶已经有眼泪，却不敢再多发生声音。两个人面对面僵持着，无声较量着，最终还是其枝败下阵来：
　　“再等等吧，等事情过去了，我会去英国找你的。”
　　“要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五年，十年？”她呜咽着，低着头，看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明明知道问不出个结果来，但如果不问，她只怕日后想起来，会后悔不已。
　　“我不知道。”早就知道她在哭泣，她在伤心，其枝连上前轻轻抱住她的勇气都没有，看不见未来的未来，等不到结果的将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能坚持多久，更何况还要勇气去拥抱凌澄，手上像是被重重的铅拽着往下垂，无法伸出去将她拥入怀中。他也想尝试着说出劝慰的话，话到嘴边，只剩下将她推开的话：“走吧，你去找小盏，我也得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