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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端木赐(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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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师很快给贯殊处理了伤口,只是很遗憾地说,留疤是肯定的了。
贯殊去挡下那一击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太多。范蠡是历史上的重要人物,不能折在这里。至于她大概率要因此毁容之事,她修行多年本就不在乎容貌,何况这道疤未必不是入宫避宠的福气。至于美人计……她不觉得这么多美人之中,西施不可替代。
然而等贯殊做好思想准备后,却见范蠡郑重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握住她的手问道,“夷光,你是否愿意嫁我为妻?”
贯殊猛地把手抽回来,语气透着疏离,“范大夫,你忘记我的身份了。”不管是施夷光,还是贯殊,都不可能和范蠡长相厮守。
“只差一人,我还可以——”范蠡脑海中很快划过许多应对策略,却见女子摇了摇头。
“我要入宫。”看着女子波澜不惊的目光,范蠡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若你真想入吴,那吴王问起你的脸来,你可有对策?”范蠡又恢复了谋士的冷静,然而他心中到底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贯殊沉思片刻,附在他的耳边将自己的打算缓缓道来。听完后,范蠡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好,而是因为她说的太好,好的连他也没有余地说些别的什么。
此后,直至到吴国,范蠡都没有再说什么。入宫前,贯殊戴上了面纱,她的伤口虽然愈合,但还是在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粉色疤痕。
“此去吴宫,你多保重吧。”范蠡想不通她为何哪怕毁容也一定要入吴宫,难道他范蠡就这么不值得托付吗?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也只能为她祈祷了。在后宫之中,女人没有了容颜,又该是多么举步维艰。
“珍重。”贯殊最后的眼神穿过了范蠡,似乎是想透过他看到他未来几十年的壮阔人生。
吴王宫。
她们这一众越女被分配到了采莲宫,等待晚上觐见吴王,并给吴王献舞。当时范蠡从这三百人中选出了五十容貌最佳者,列队学舞一月。而贯殊本来在队列的第一排,后来脸上出了意外之后,因为无人可顶替,就被安排在了后面,加之这舞蹈需要本来就需要戴面纱,想来也注意不到她。
夜晚,吴王宫大殿灯火通明,灿若白日。大臣们跪坐在竹席上,面前的案桌上摆放着青铜酒器,斟满了美酒。大殿中央坐着一个穿着直裾深色长袍、头戴切云高冠的男人。男子上唇处留着两撇胡子,眼尾处隐隐可见如波浪泛起的细纹,天庭饱满,眼神睥睨自带威势,瑰姿不凡,即使将近不惑之年也仍能看出是个美男子——这便是雄霸一方的吴国之王,夫差。
随着编钟清脆铿然的声音响起,越女们换上窄腰曲裾长袍,裙摆曳地,步步生莲地进入殿中央献舞。舞女身姿婀娜,腰肢柔软,许多下面的大臣都看得直楞了眼,唯有吴王下手座的一眉目冷峻的白发男子黑着脸冷哼一声,“狐媚惑主,勾践误我吴国。”
靠着男子坐的白面男子笑眯眯地说,“子胥,勾践这是称臣的好意,你怎么还误会人家。”
夫差淡淡地瞥了下座一眼,随口问道,“子胥,伯嚭(pi三声),可有你们看上的?”
伯嚭忙笑着说,“大王还没相看,臣哪敢逾越。”这话惹得旁边的伍子胥脸更黑了几分。
“相看?”夫差像是被提醒了什么,眼里有些兴味,“说起来,舞女戴着面纱,也看不出什么名堂。”越女献舞完毕后跪倒行礼,他从上座走下,一挥衣袖,吩咐道,“摘面纱。”
眼神扫过一众跪坐的舞女,夫差的目光定格到了一跪坐的舞女身上。他摘下佩剑,用剑鞘指着那舞女说,“你出列。”
“天选之女”——贯殊只得站了出来,走到队列最前、吴王面前,稽首行礼,“臣女施夷光,叩见大王。”
只见右侧的大臣看到贯殊的右脸,惊为天人,心中暗道大王慧眼,而左侧的大臣看到贯殊脸上的刀疤,惋惜和狐疑的视线纷纷投射到她身上,夫差却面无表情,举起剑鞘挑起了贯殊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越王怎么选了你入宫?这道疤可真是毁了这张脸。”夫差说话毫不留情面。
“大王,臣女来时路遇蛮夷野人袭击,勉力相抗,故留下此疤。臣女虽恨刀剑无情,但思慕大王英姿,因而坚持入宫。臣女私心揣测,大王虽然不欲拒绝越王美意收下越女,但大王见识的美人不知凡几,何必以色取人,因容貌厌弃臣女。故臣女斗胆,为大王献舞,今日得见大王一面,死而无憾。”她字字珠玑,言辞恳切,不卑不亢。
“长了张利嘴。”夫差轻笑出声,放下剑鞘,“的确,寡人身边美人如云,何必斤斤计较于你这一小女子的容颜,倒还有损寡人之名。来人,封她——”他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施夷光。”
“封越女施夷光为良人,赐居馆娃宫。”
两侧大臣无不跪倒,口中皆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唯有伍子胥的目光死死盯着殿中央的女子,眼神颇为忌惮。
太宰府。
携重金登门拜访的范蠡终于等到了太宰伯嚭,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给伯嚭送礼了,自然轻车熟路。伯嚭喝的醉醺醺的,见到院中成堆的箱箧只知道笑,范蠡说了好几次,才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啊,你问我大王什么态度?”伯嚭拍了拍范蠡的肩膀,“你选的好啊,大王很满意,还封了,封了那个谁良人。”
“敢问太宰,是哪个越女有此殊荣?”范蠡赶紧追问道。
“好像叫,施,施夷光。”伯嚭只见那平素进退得体的越国大夫身形似乎晃了晃,不知道是不是他酒醉眼花了。只见范蠡低头掩下情绪,颤抖的声线不知是否是因为出于激动:
“多谢太宰告知。”
馆娃宫。
按道理讲,既然封为了良人,夫差今晚就会召幸她。不过贯殊心里很清楚,起高调归起高调,人再怎么说也还是视觉动物,夫差能把她作为象征供起来,却不会真的想让她侍寝。在吴宫的第一晚,横竖睡不着,她披衣下地,走到庭院连廊里闲逛。
她的这次穿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端木赐,她目前的遭遇哪一点和端木赐能有联系?她顶替了西施,这件事做得到底对不对?还有谢听,为什么她穿越过来这么久,丝毫没有听到谢听的消息?虽然她知道以谢听的本事,应当不会出什么事,但总归这么一头雾水、孤立无援地身处异时空,还是让她心里颇为不安。
想累了,贯殊靠着连廊的红漆柱子上坐在长椅上,望着如圆盘的月亮,心里长叹口气。
夫差走近薏苡宫时,看到的便是一身形窈窕的女子抬头望月,白色的宽袍衬得她有些单薄,似乎随时随地就要羽化登仙一样。这个想法让回过神的夫差忍不住嗤之以鼻,一个小小的越女,如何能和天上的仙人相比呢?
“想家了?”夫差走了过来,他的身后仅仅跟了两个随从,很是低调。
“大王怎么深夜到此?”贯殊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等她反应过来要行礼的时候,夫差已经十分熟稔地坐到了她的身边按住了她。
“你是寡人的妃子,寡人到这里有何不可?”夫差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故意凑近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很是可惜地说道,“你若脸上没有这道疤,寡人定是要最先宠幸你的。”
一对比夫差今天在宫宴上那副“俯视众生”的姿态,如今的夫差倒很有人间烟火气,贯殊不禁卸下心防,挑衅道,“可大王今天宫宴上明明说不嫌弃妾的。”
夫差心知她这样子可不像是真的在乎容颜,却故意板正脸色吓唬她道,“怎么,你还想挑寡人的错处?你若想留在寡人宫中,得有些别的本事才行。”
贯殊眼珠一转,看到了夫差手中那把剑格镶着绿松石、绘有兽面纹的青铜宝剑,心念一动,“妾可以舞剑。”
夫差很顺手地想把佩剑递给她,却听左右上前拦道,“大王不可。”他眼神制止了两人的动作,“怎么,你们觉得寡人这点识人的本事还没有?”左右皆道不敢,退回原位。夫差满意地将沉甸甸的剑递给贯殊,“让寡人见识见识吧。”
贯殊拿着倒是很轻松,她和谢听身为神仙,即使没有法力,身体机能比凡人还是好上许多的,再加上神仙修习术法的同时也不可能荒废武功——
只见女子的大袖一挥,宝剑顺势刺出,锋芒毕露,剑刃掩映着月光的清辉。手腕儿一折,将剑抛向上方,一个侧空翻闪身,右手复又接住宝剑。长袖一摆,女子挥剑的同时随着剑势旋转一周,白衣裙摆舞动,如同花朵盛开。
待白衣女子收剑入鞘,夫差才从一场幻梦中惊醒,抚掌笑道,“好!名剑配美人,相得益彰!”说完,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手指着贯殊无奈笑道,“寡人今日算是明白,何为真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