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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帝王心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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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皇极殿内气氛凝重,御史们的弹劾奏本洋洋洒洒念了千字,引喻古今,纵横内外,详实论述了雍王回京的各大隐患,各个内心激荡,只差联名伏阙谏诤了。
而罪魁祸首,雍王殿下,面对千夫所指,神容淡定,甚至还对身前的太子玩笑说:“好侄子,你说你爹爹日日听这些乌鸦叽叽喳喳,不嫌烦闷吗?”
太子不意雍王竟还有闲情在这国家明堂之上戏言顽笑,只好一本正经地回答:“叔叔既嫌烦闷,又何苦奔波千里来这儿遭罪呢?”
雍王李准被他反戈一击,也不生气,“好侄子,是你爹爹想我了,亲自召我回京的,我又岂敢抗旨呢?”太子闻言,表情一僵,望向帝座上的男子——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帝王,也有不可外道的苦衷。
太子忧心君父,但在天子看来,这叔侄二人多年未见竟还能这般热络,真是让李政心中不快!太子自然没有想到,雍王简单几个动作几句私语,竟能让李政起了疑心。
而雍王此刻垂眸看着地上的青砖,嘴角含着一抹讥笑,心想:果然,人这性子呐,山崩地裂也是难改,我这位哥哥最是喜欢多想,这么多年真是一点没变,先皇后便是因他多疑葬送了性命,如今又与嫡子离心,扶个庶子做未来主,这种种行径当真是可笑。
斜后方行列中,长孙有梅看向雍王,暗念:竟回来得这般着急!
明堂上,李政听完诸公所言,道:“诸卿所言字字肺腑,朕岂能不知其中利害?但除了这天下主以外,朕亦是人子,如今太后缠绵病榻,再过些日子又是她老人家的千岁寿诞,太后思念幼子常与朕诉苦,朕也是于心不忍,因此才召雍王回京。”
李政看向李准,眼里含着笑,“你离京这么些年,也成熟稳重了不少,地方治理得当,做事知分寸,朕都听他们表过了,且待在京里陪太后过完生辰再回去吧。”李准忙一脸感恩戴德地躬身谢恩,心下却想,这回都回来了,走不走还真由不得你了!这次他回来,便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再也不打算回那荒蛮之地了!
李政颔首,笑了笑说:“若到时雍王不肯之藩,诸公再谏言吧!”这话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有心人听着总觉得雍王回京有古怪,毕竟陛下还在潜邸之时,兄弟二人便闹得不可开交,要不然雍王怎会去那种荒凉之地?如今又是一番兄友弟恭的景象,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有隐情。
这厢雍王忙不迭赔罪,“陛下这话可折煞臣了,陛下有令,臣一向是无有不从的。”“好,好一个无有不从,雍王如此,朕可以安枕了。”
曲尚书见此罕见景象,忍不住同身旁人说:“中书令,这雍王去封地多年,到底是件好事,如今倒练了好本事,巧舌如簧的,大抵是这朝堂上最会讲话的人了。”
这曲非凡一向也是和夏伯光不和的,但他偏偏又爱瞎搭理,老爱凑上去找没趣,毕竟二人从翰林院供职伊始便是如此,夏伯光也已经习惯了,遂轻声回道:“依尚书令所言,这堂上怕是没有安宁了。”
这二人位同执宰副相,自是看得通透,雍王回京,怕是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不论明里还是暗里。曲非凡笑笑,突然道:“今儿这日子,中书令女公子已然入宫了吧——”夏伯光闻言,脸色一沉,与此同时,元凉帝说起了今儿朝上最重要的大事。
长孙有梅回禀完,事关战事,明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元凉帝的目光从众人头顶划过,这皇极殿内集天下英材,却也无一人可襄助,李政最终将目光定在谢淳风身上,“此事,唯谢侯可解朕忧啊。”夏伯光和曲非凡闻言,即刻心领神会,雍王回京原是于此。
雍王回京换谢家手里一支精锐,陛下可真会做这笔买卖。
不过眼下,这似乎也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毕竟这皇城中、京郊营内,谢家军无处不在,要说装备最精良,毋庸置疑,当属谢侯手里那几个营。
谢淳风闻言,恭谨回应:“战事当前,好儿郎义不容辞,臣随后就会与兵部交接一概事宜。”元凉帝闻言,龙心大悦,笑道:“好!有谢侯这句话,朕才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但谢淳风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为了雍王回京,他放弃了一支精锐部队,这支军队要被带往前线,名册一旦交出去,回来还是不是自己的子弟兵?
谢淳风亦不是好糊弄的,随即谢淳风之子——谢允铎便出列请战,“臣愿随军出征,还请陛下应允!”谢允铎随军一道出发,倒是成了这营的主心骨,到了边境亦可控制局面,元凉帝凤眸轻眯,果然这谢家是不肯白白给了这些人,只肯用借的。
但元凉帝既有了这个机会,岂会白白浪费?借出去,再还回来,终有隐忧。且边境重地,怎可再被谢家人染指?
李政遂说:“你有此心,甚好,但如今前线开战在即,局势动荡,谢侯也已年迈,朕还需要你拱卫皇城,还是留在朕身边吧。”李政言已至此,谢允铎只好识相谢恩,心里却有不甘,换回雍王,却被变相削了兵权,陛下已然出手了。
朝毕,众臣工三三两两从皇极殿内出来,一时议论纷纷,尤以御史台言辞最为激烈,“雍王回京换兵权,这等事开国百年亘古未有啊诸位,藩王离京本是祖制,陛下怎可随意反覆……”
建康殿内,雍王退下,萧差奉了茶汤过来,李政的目光从折子里抬起,举手捏了捏眉心,“怎么?他还没到吗?”李政声音微有沙哑,已蓄了怒气,这些日子里里外外没个消停,这做天子的哪有一晚睡过安稳觉呢?
萧差遂进言:“陛下莫不是着风了?要不小人请御医来看看。”李政啖了口热茶,没应允,一手在折子上敲点,神色不耐烦,“你瞧瞧他做的事!他自以为自己随随便便打了一条狗,却不料被人家反咬一口,这邸报写得如此绘声绘色,谢淳风和通政司什么关系?偏他自诩聪明!你看看这些折子,御史的口诛笔伐他没尝过,偏要让朕来给他收拾烂摊子!”李政将那份邸报掼摔在地,正巧那奴才进来回话,即刻跪伏在地,不敢露一丝声响。
萧差自潜邸时便跟在李政身边伺候,自是通透,见状便说:“何事?报来。”那奴才遂答:“九殿下在崇明门突然晕厥了——”奴才话还未说完,李政便抬头问了话,“御医去了吗?这几步路都走不动吗?”话里不知是着急还是气的,萧差遂舒了口气,“昨个夜里御医已去过九王府,想是病来得急了些。”
“既是病着,还惹了这些事,朕都要佩服他了。”李政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道:“朕召他进宫,他往崇明门去做什么?”
那奴才颤巍巍答:“奴才也不清楚,就是见谢大人也在呢。”奴才嘴里的谢大人,正是谢允铎。
闻言,李政亦是无语,半晌,只丢下几个字,“真是报应不爽。”可不吗?李衮前脚骂了谢三,谢家马上用邸报骂了回去,若是摆到明堂上让诸公都看看,当真是滑稽了。
萧差见陛下脸都黑了,也不敢再多话了,只能让那位自求多福了。
而此时,雍王正和谢允铎有说有笑地往太后宫里去,寿康殿内此时正在准备席面,为了给雍王接风洗尘,这殿内可是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而病中的太后呢?此刻也没见着,只是见一位雍容华贵、保养得宜的妇人坐在正堂上,正翘首盼着什么,未几,只见门帘外走来一高大英朗男子,“给娘娘请安。”男子声音洪亮,看来人年逾三十,容貌俊朗,薄唇含着笑,正在给堂上人请安。
“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这妇人正是凉国太后,谢淳仪,她此刻见到一别多年的幼子,神色尤其激动,眼眶微红。
雍王遂又高声行了跪安礼,“是,是儿子回来了。”不知道是在告诉亲娘,还是在告诉自己,告诉这个阔别已久的皇宫。
太后走过去将他扶起,又仔细打量起这个儿子,眼里满是心疼,“我儿去那瘴厉之地……受尽了多少苦楚。”
雍王笑笑,似不以为意,“儿受些罪也没什么,如今回来了,定要好好侍奉娘娘,再也不让娘娘为我担心了。”
太后见他言语间成熟了不少,内心更是宽慰,连连道好,谢允铎在一旁说:“殿下回来是喜事,娘娘该高兴才是。”
“对对,我儿回来这等大喜事,本该好好操办一场才是,可惜……我让小厨房做了些菜,都是你喜欢吃的。”二人说着入了坐席,太后又叮嘱林尚宫,“一品酥酪早些拿上来,让雍王暖暖身。”林尚宫笑着说:“知道了,娘娘,早些就预备下的,小人再去瞧瞧他们。”林尚宫遂先退下去了后厨。
谢允铎喝了口热茶,心下舒坦,“也就是来娘娘宫里才讨得到这样的好茶喝。”
雍王笑他说:“你说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府中连个女主人也没有,也只好跑这么大老远来讨碗茶喝。”谢允铎却笑笑,似混不在意,只是盯着那瓷碗看,不知道在出什么神。
太后见他这么说,也想起了一桩心事,便问雍王,“王妃也已走了些年了,我儿心里可有人了?这偌大的王府没个执掌中馈的女主人,你叫我如何放心呐?”显然,对于雍王妃的人选,太后心里已有了打算。
那边可也着急得很呢,生生将人都请到了宫里。
这话说的正是夏冬淩。
她坐了半天的步辇,颠来晃去,骨头差点散架,方才到了地方。
“朝露殿。”夏冬淩看着匾额上烫金的大字,轻声念道。
随即便有宫中引路的女官回话,“这朝露殿一殿四宫室,此前还未有人居住,以后姑娘便住在此处,他们会伺候姑娘的起居。”
那女官说着指向前方,殿内早就站好了两排人,男男女女估摸也要十来个人,夏冬淩也未多想,以为只是殿宇面积大,因而需要足够的人手。但她不知道,这宫中即便是天子嫔妃,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待遇。
那女官是个机灵的,见夏冬淩看了眼正对面的殿宇,便上前答话:“那是朝华殿,乃贵嫔娘娘和十公主居所。”
朝华殿和朝露殿仅隔着一池湖水,而且两座殿宇形同复刻,不记仔细点,还真是容易走错地方,因此夏冬淩便多看了两眼。
夏冬淩也不知女官为何品级,只见她年纪也不大,便道:“多谢这位姐姐。”“小人不敢,姑娘请进吧。”女官态度谦逊,处事分寸拿捏得好,嘴角掬着淡淡的笑,让人如沐春风,夏冬淩本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也驱散了不少,便多问了一句,“姐姐在哪里当值?”
“小人是尚仪局的。”
朝露殿虽是多时无人居住,但平日里也被打扫养护,因而收拾起来也不费时间,正殿过于奢华,夏冬淩选了间朝南的屋子,有间会客的厅堂,还有两间暖阁,大小正合她心意,便打定主意住了进去,夏冬淩见床铺好,困意袭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倒头睡了一大觉,囫囵一觉醒来,竟也没人唤她,看来是夏冬淩想多了,这宫里对于她这种小人物也没那么不友好。
“青微?”因与谢贵妃的闺名重字,程碧微便改了程青微。
夏冬淩见她没应声,便走了出去,见程青微正和两个奴才一块说话,“见姐姐这模样,定是最讨姑娘喜欢的,咱们几个来这里伺候也是有福气,以后还望姐姐多提携。”“是啊,得亏早来了一步,后面的都被安排去伺候九王殿下了……”小宫女说到这里没了声,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位是最不好伺候的。
程青微问:“九王?九王不是早就开府建衙?怎的又住回宫里了?”
“姐姐不知道,今儿九王入宫,却不知道怎么的昏倒在了崇明门,因而在宫里养病呢。”
九王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