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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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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冬淩虽与他不熟悉,但一般人即使瞧也能瞧明白,九王久病,如今怕是发了急症,夏冬淩既是承过他的情,又因为记忆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便叫程青微取了老参和灵芝,打算去看一看九王。
那支老参和灵芝还是老太太命人送来的,夏冬淩一个女娃哪里用得上这些好东西,虽然知道尊贵如九王定是什么也不缺,但夏冬淩也确实没有别的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宫人冬雨在前面带路,“这前面便是如懿殿,是先皇后曾经住的地方,九殿下就歇在那头,含光殿。”冬雨指了指前面,含光殿是位于如懿殿西北角的一座殿宇。
“这含光殿地方小,只是离如懿殿最近,九王若是歇在宫里,那总是在这处。”夏冬淩听令娘说过,当年先皇后产子而亡,九王连自己的母亲也未曾见过。
夏冬淩记得每次见他——总是金尊玉贵的模样,华丽车驾,冠袍带履,衣着光鲜,合该也住着最奢华的殿宇,如今纡尊住在这含光殿,只是因为思念母亲吧。
如懿殿,后宫中最尊贵的殿宇,如今也是门可罗雀,徒留了一笔孤寂萧瑟,夏冬淩看了一眼红瓦飞檐,朝着含光殿去了。
未几,路过一片花园,含光殿便在前头,却突然听见前面细细碎语,夏冬淩一行人便下意识止了步,朝前面看去,就见几个奴才围在一起,皆是宫女模样打扮,其中二人手里端着木案,上面应是放了吃食,另有一个奴才正与她们笑谈什么,一手掀开食盒看了一眼,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随即便告辞离开了,因是背对着,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夏冬淩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到了含光殿外,随即便有宫人进去禀报,夏冬淩等了好一会,以为九王不待见她,都想将东西直接给人告辞了。那厢,回话的宫人方到,“姑娘久待,小人给姑娘引路。”
夏冬淩一行人便跟着进去了,到了厅堂,便听说九王正在服药,要她稍候。
夏冬淩瞧了瞧暖阁的方向,心里直打鼓,估摸是从前电视剧看多了,见人家掀掀食盒便觉得有猫腻,夏冬淩纠结得要命,最后深吸一口气,决定豁了出去。
那奴才也不意夏冬淩会做出这种失礼出格的举动,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想拦都没来得及,夏冬淩已经一脚迈进了暖阁,嘴里说道:“殿下且慢。”
这等行径,便是连李衮也吓一跳,毕竟他此刻只穿着一件薄衫而已,睡衣那种……夏冬淩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和外男私下会面,还是如此衣衫不整的场面,传出去是要坏名声的,虽然这里有旁人在,总是不妥当。
夏冬淩也没工夫仔细看愣怔在一旁的代玉——此刻估计正考虑拔剑还是给主子披衣的问题?
方才那名引路的宫人此刻正跪在身后,身子微颤。看来方才朝露殿内众人说的,不是假话,九王确实不好伺候,至少脾气挺大。
代玉会意,将那奴才打发了下去。
九王略整理了一下仪容,问道:“你有何事?”语气不好。夏冬淩汗颜,擅闯别人“闺房”,没被一剑打出来,已是手下留情了。
夏冬淩见四下也没旁的人,除了正在伺候用药用到一半的老奴才……那老奴想是被看得不舒服,忍不住说:“你将我家殿下看了个光不说,还这般盯着老奴看,是作甚?”
随即,李衮便飞来一眼,示意他闭嘴,又说:“这里没有外人。”夏冬淩想,此刻她不该笑,但嘴角还是有些憋不住,她努力低下头,非礼勿视,将方才看见的事情说了一遍,补充道:“我也只是猜测,没凭没据的,我连人都没看清。”
“请殿下恕罪,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老奴正是吕四,他似是被气无语了,把药碗搁在一旁,大义凛然道:“殿下,这药小人可是先尝过的,若是有毒,小人此刻怎么一点事情也没有?”说完,他忿忿地盯了夏冬淩一眼。
夏冬淩一时无语,这九王身边的老奴才怎的也这般凶……她也就是怀疑猜测,没事不是更好吗?
李衮闻言,看了看夏冬淩,也没什么表情,“这宫里想害本王的人应该不少,不过应该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
李衮平静地说完,旁人听完不免咋舌,只有他知道自小他躲过了多少暗箭,终了,却是被最信任的人推入深渊,想起那些旧事,李衮的神色一下变得阴霾。
代玉不知道在想什么,却突然盯着药碗说:“也不一定是毒药。”众人还没听清他话里的意思,代玉说道:“还是谨慎些好,是我疏忽了。”然后就见他端起药碗在鼻尖嗅了嗅,又尝了尝,一股酸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原来如此。
“虽不是毒药,但加了这些东西,原本的药效微乎其微。”代玉说完,吕四一脸激愤,李衮却是出奇的平静,甚至嘴角绽开一抹笑,笑意微凉,“那些人可真是着急,宫外伸不进来手,便趁这次机会……”慢慢的,他眼里便有冷绝的恨意泛开。
夏冬淩在想,她又走晚了一步,听了些不该听的东西。
从含光殿出来,程青微见夏冬淩像是换了个人,难道探个病有这么开心?心上人的威力可真大,程青微默默想。
确实,夏冬淩为着九王这些天都要住在宫里养病,心里得了好大一个安慰。
另一边,那名未被夏冬淩看清的奴才也刚回了宫,正在回话,“小人亲眼看着药送进去的,奉出来的时候就剩些药渣子了,娘娘放心。”坐在榻上的娇媚女子闻言,点点头,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大抵是心被冻住的人才这副决绝模样,她一手剥着柑子,葱白的手指渐渐晕染了颜色,便随手在帕子上揩了去,“福兮,你说他还好吗?”说话的时候眉眼皆是痴傻,又说:“随意叫人欺辱,和我一样,能好吗?”“娘娘——”说的正是容妃。
“什么好不好的?嗯?”说话间,一女子红裙飞扬,刚入了暖阁,声音清灵,模样亦是妩媚至极。
“二小姐。”
长孙浅雪叫了她起来,容妃便让福兮退了下去。
“我的好姐姐,又在说什么悄悄话呢?怎么瞧着脸色不大好看?”长孙浅雪手刚要抚到她脸上,便被容妃挡下了,容妃神色冰冷,和长孙浅雪说话,却根本不看她,倒还不如手里的柑橘好看。
“天都快黑了,你又去哪里玩了一日?”长孙浅雪的手在空中尴尬停住了一会,收了回去,望着窗外说:“本想去含光殿看看九殿下,却碰上了熟人,为免尴尬,我只好没去了。”
长孙浅雪说着话,眼睛又盯在容妃身上,却见容妃神色如常,她一手继续剥着柑子,慵懒回了一句,“那便再去一回罢。”
“只是九殿下那里,怕是不得空闲。”容妃说完,将剥好的柑子放到长孙浅雪手里,长孙浅雪却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容妃神色一凛抬眸看向她,长孙浅雪说:“既是不得闲空,姐姐便不要去叨扰了。”话里带着警告的意味,容妃咬住嘴唇没有再说话。
建康殿内,李政正在用晚膳,谢贵妃随侍,“陛下今儿心情甚好?”她说着一边给李政布菜,他今日用多了些,显然是心情不错。
李政和颜悦色,道:“此事还得多谢你父亲成全。”谢丹碧笑着回话,心里却是一凛,“陛下如此说,真是折煞妾与妾父了,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连妾一介妇人都懂的道理。”谢丹碧话里带着些嗔怪的意味。
李政闻言,笑起来,“贵妃最近是愈发会哄着朕高兴了。”谢丹碧嗔道:“倒是妾平日里不够和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朕是说不过你了。”“陛下——”
晚膳用毕,随即来宫人撤下,李政拿过帕子揾了揾嘴角,“太后千秋将至,贵妃安排得如何了?”
“妾已命人拟好了单子,这便让人取来给陛下过目。”
李政却摆摆手,道:“这些事一贯是贵妃做顺手的了,太后与你又是姑侄,朕自是放心,只是朕今儿午后去看过太后,太医说这病拖的时间长了,好起来也费些时日,这寿诞怕是要延期,贵妃这边先操持着,到时再看吧。”
谢丹碧闻言,自是听出了别的意思来,太后千秋延不延期倒是次要的,只是这寿辰迟迟办不了,雍王便有理由继续留在京里,这才是陛下的心头刺吧。
谢丹碧耳聪目明,闻言即刻要跪下请罪,“陛下,妾有罪。”李政见状便一手托住她的臂弯,“贵妃何罪之有?”
“妾忝居贵妃之位,得陛下青睐,将这后宫诸事交予妾打理,但先头太后娘娘身子抱恙,妾未能及时延医沃药以致娘娘缠绵病榻多时,妾难辞其咎,还请陛下赐罪。”
李政听完,玩笑道:“朕处置了你,谁还能替朕打理后宫?这其间的繁琐事务,也只有贵妃可以让朕无后顾之忧。若说有罪,朕这个儿子还得排在你前面。”李政说罢,叹了口气。
谢丹碧是聪明人,她这罪也谢过了,这话题便不好再说下去,以免牵出些别的不快来,她遂说:“陛下都这般说,妾真是无地自容了,陛下放心,妾定会好好侍奉娘娘,不让陛下忧心。”“有贵妃照料着,朕是可以宽心了。”说罢,李政拍了拍她的手背。
而此时,建康殿外,九王李衮刚到了廊檐下,他披着雪白的氅衣,宽大的袖口两边各绣着一只飞鹤,行走摆动间,栩栩如生,恍若要飞升而出。殿门口奴才还未来得及通禀,里头李政刚携着谢贵妃出来,恰巧碰上了。
李衮即刻行礼问安,“臣恭请陛下圣安。”今夜空中挂着一弯残月,余晖清冷恰好打在他面上,衬得愈发苍白。
李政睇了他一眼,见到这个儿子似不大高兴,谢贵妃在旁亦见了礼,但没有说话,李衮对这个庶母一向是有敌意的。
李政终于开了口,“既是身子不爽,还出来走动什么?”说罢,便让身边的奴才扶他回去,却不料李衮就是来拆台的,天子的好意,李衮就是不领情,他执意跪在地上,还出口反诘:“是爹爹不想见臣?还是贵妃不想见?”李衮两束目光如电,对上谢贵妃,谢贵妃一脸冷肃。
李政听完他这话,神色即刻变了,“放肆!这是朕的建康殿,不是你的王府,你在这里说些狂悖之言,是想给谁听?朕看你是病得神志不清了,来人呐!”
李衮眼睛一直盯在谢氏身上,明眼人都见陛下神色若雷火、一触即发,但李衮偏就是那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臣谢过陛下,但不必了,臣很清醒,今儿午后谢贵妃来看儿臣,儿臣本该谢过贵妃好意,但贵妃为善不愿为人知,臣只好亲自来谢贵妃赐药。”李衮说起“赐药”二字咬得重了,李政自是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一旁谢丹碧即刻摇头道:“陛下,不是妾。”话里委屈。
李政却看也不看李衮,只是看着谢氏道:“朕信你。”
“来人!将九王送回含光殿,这几日便不要外出了,好好自省修身吧。”这话相当于下了禁足,如此已算是陛下容情了。
萧差见此情形,即刻叫徒弟易云将他扶起来,李衮嘴角含着一抹笑,冷极了,他借着旁人的力站起身,“臣谢陛下。”
李政面蓄怒色,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李衮走过谢丹碧身旁,轻声道:“要叫你失望了,那东西我没喝,和从前一样的伎俩,贵妃这手段也太拙劣了些,也太无趣了。”
李衮冷笑,谢丹碧望着他,郑重道:“不是我。”说出这几个字,舌尖亦是麻木,她心里又想,现在说这话还有什么意思呢?木已成舟,从前那些肮脏的事已经在她身上……洗不清了。
台阶下,吕四无奈摇了摇头,眉眼不忍,看向代玉,“殿下这般闹一出,陛下亦毫无怜惜之意,也不知道殿下要求个什么因果?公子以为呢?”似是不解,这一个要闹,一个也不劝着些,吕四说着有些埋怨的味道。
代玉低着头,冷硬的面具挡住了一切,“兔在笼中亦无安逸,殿下这是急了吧。”吕四不免汗颜,“公子怎将殿下比作兔子?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代玉嘴角一勾,“可不是吗?”吕四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气得哼了一嘴,“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去吧,小人反正也是管不住的。”
玉阶上,谢贵妃冷着脸走了下来,李衮犹自站在廊下出神,代玉低头望着青石板,心里想若非他们,那些人,李衮还是个青春正好的少年郎,不管他做不做得成万人俯仰的皇太子。
那些深仇,每每午夜梦回,惊醒,都缠绕在他的肌肤上,深入骨髓。他如今不过是不管不顾些,不过是想喊一句不忿,不过是想问问始作俑者——为什么背弃他、践踏他、摧折他。
代玉看着霓裳背影渐渐远去,开口道:“吕翁不必多虑,陛下多疑,当年之事,今日之事,总归在天子心里扎了根刺,殿下如此,谢贵妃又怎能毫发无伤?”
吕四听完,一声叹息,他焉能不明白殿下心里的苦?自先皇后殿下去后,已有许多许多年了,若是有皇后殿下庇佑,殿下也不至于此。
那厢,贵妃谢氏回了寝殿,念起旧事不由攥紧了朱红的指甲片,残月仍是冷冽清晖,储怀瑾刚从建康殿取了披风回来,方才贵妃走得急,将袍子也落下了,因而她又折返去拿了回来。
谢丹碧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只是问了句话:“陛下呢?”储内人便恭谨回话,“陛下没去别处……只是传了宸妃侍寝。”
谢丹碧听完话神色如常,“我知道,每每陛下有烦心事,总是宸妃。”
储内人见主子方才受了委屈,这回又输了宸妃一头,心里也膈应,“娘娘,她不过是占了便宜,本也不是她的。”
谢丹碧点点头,呢喃道:“对,本也不是她的,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斗了这么久,却也比不了陛下心头的一道旧疤。”储内人见她情绪低沉,忍不住说:“当年的事,娘娘受屈,陛下心里是知道的。”
“他知道如何?他知道亦将我推了出去……他知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总归在他心里,我和那些人是一样的吧。”
“娘娘——”
“你下去吧,不必叫人进来伺候了。”
“是。”储怀瑾还想说点什么,又徒觉嘴笨,便退下了。
谢丹碧不免想起那些旧事,当年先皇后产子崩逝,九子李衮便交由她亲自抚育,她虽谈不上视若己出,但也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先皇后的唯一血脉……可慢慢的,九皇子越长越大,身体却日益虚弱,终于有一日病倒了,御医查出九皇子饮食有古怪,陛下雷霆震怒,下令彻查,于是便查出九皇子日常餐食、饮食器皿皆淬有毒汁,常年累月以慢性毒药养身,便使得九皇子身体衰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
这事最后却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