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事笙菲：殿下请不要打退堂鼓》郁青葱

6、入宫圣旨

　　夏府内，众人刚送走传旨的宫人。
　　夏冬淩望着远去的背影，心里还是不免一疼，哪怕以后宫墙永隔，天各一方，她同她也无甚可说的，是啊，夏冬淩你还在期冀什么？指甲欲断，锐利的痛将她的思绪拉回，望着眼前的父亲，他叮嘱的话她也没听清，不过也不重要，“把我接回来就是为了这一天吧。”因为不舍得将她们送进宫吗？因此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女儿。
　　“若是两位姐姐，爹爹怕是要据理力争的，我，爹爹可为我说过一句？”夏冬淩望着那张沉默的脸，心里愈冷，“女儿告退。”
　　“爹爹对不起你。”良久，她快要走出门，却听得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夏冬淩苦笑，“你是对不起我，既想借女保住满门荣耀，又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说完，她疾步离开。
　　直到脚步声远去，抄手游廊上才走出来两道身影，正是去而复返的李拾谊主仆。
　　曹姑姑感受到自己臂上的手在颤抖，只好借力将她稳住，“郡主。”李拾谊咬住牙，泪水却簌簌而下，“从前也是这样，牺牲的是我，如今是我的女儿，我做了这么多，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她还是逃不过和我一样的宿命。”她将哽咽都强忍着吞进肚子里，眼里的泪却决堤成线，她那么小的时候，她只敢抱过两回，如今这么大了，她连说两三句话的勇气都不敢有。
　　换上一袭劲装，戴上帷帽，夏冬淩跟令娘说了两句话，便骑马出了府。
　　不日便要入宫，别人的东西总该归还，不然真要成了贼。
　　夏冬淩按照之前看的京都地图骑马去了东市，果不愧是元凉帝都，楼阁飞檐，翠碧嫣红，两侧酒肆茶楼人声鼎沸，街上行人川流不息，车马粼粼，好一个繁华帝都。夏冬淩正悠哉骑着马，沿途赏景，冷不丁的马儿一声长啸，夏冬淩险些被甩下马，她即刻抓紧缰绳看向前方，却见一个瘦弱女子正摔倒在她跟前，夏冬淩刚想下马询问情况，却见前方冲过来一批人，看那架式，合该是一群打手，难不成被她碰上了经典桥段？顾不得多想，夏冬淩一下便抽出腰间长鞭，空气中霎时爆出数声脆响，围观的百姓即刻往后倒退数步，生怕白白遭了殃，一双双眼睛却又忍不住好奇地看去，此刻，前方一道黑影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身若蛟龙，目光流转间已飞步跃到她跟前。
　　衣袂翩翩落下，这个背影好熟悉，夏冬淩忍不住想，真是想还东西给曹操，曹操便到。
　　不是黑衣代玉是谁？
　　不过此刻容不得夏冬淩多想，不过一会，他们三人已被包围。那个小乞丐不知何时已经躲到代玉身后，夏冬淩冷不丁和小乞丐的眼神对上，心里即刻了然，脸上虽有污秽，但确是个清丽的美人，再看看娇小的身影，怪不得被恶霸看上。小乞丐似是看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圈，一眼瞪过去，手下更是一把抓住了代玉的衣服，那黑衣代玉竟也不嫌弃。夏冬淩见状，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怪怪的，遂别过脸去不再看。
　　再看正前方，气氛微妙，一辆华盖马车正停在路中央，显然已经造成交通堵塞，背后人声怨沸，却无奈于这些贵人的架式太大，无人敢得罪。车驾主人更是泰然处之，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掀开窗帷一角，一双修长苍白的手落入眼帘，略带慵懒的嗓音，“不识本王的车驾吗？”他眸光清澈凛冽，不怒自威，马车跟前那人闻言却道：“哈哈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九王大驾！”说着，假惺惺做了个揖，似是十分恭敬。
　　“不过即使今儿是九殿下在，也没理由抢我谢三看中的人！”他冷声道，大手一挥，便让手下奴才将一众人围了起来。
　　李衮闻言，冷笑：“原来是谢家。”心里不免被撕扯，他将脑海里那些破碎的过往压下去，随后竟纡尊下了马车，华服熠熠，天人之姿，凡人在他跟前似是粟粒尘埃。他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色苍白，这笑却阴鸷，随后便在小厮早就准备好的座椅上坐下，纤尘不染的出尘模样，李衮薄薄的嘴唇掀了掀，冷厉放下话，“谢家的狗，给本王狠狠打！”他字字清晰，目光透着杀意。
　　前面人声喧腾，夏冬淩却未多注意他们在讲什么，只是，这样远远看着，那张脸竟然有几分熟悉，似与记忆里的一些片段重叠起来，说相似，感觉却大不一样，反倒是眼前这个人……夏冬淩望着代玉的背影刹那失神。
　　“哈哈哈哈！就你们几个？殿下也忒寒酸了些！”谢三笑道，身上酒气浓烈。
　　李衮摇摇头，“打你这样的狗，本王还怕脏了手。”这么多百姓亲见，这里的事明儿定会被传到皇极殿去，传到每一位臣工的耳朵里，看来，今日李衮是要不计后果地教训谢家人。数丈开外，代玉朝他颔了颔首。
　　谢三被他短短两句话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攥紧，“给我上！谢家怎可被你随意欺辱了去！”他此刻也是头脑发热，根本管不了什么王子庶子尊卑。
　　谢三身边的家奴见状，心想事情不妙，忙凑到跟前说：“公子，这毕竟是王府的车驾，怕是要给咱们惹麻烦，若侯爷知道了——”他话未说完，便被谢三啐了一口，“怕他什么！不过是个破落户！给我上！抓住了那丫头爷有重赏！”他是谢府庶子，文不成武不就，处处遭人挤兑，前头有个处处优秀的大哥，还有位顺风顺水的贵妃姐姐，他在谢府里什么都算不上，一贯犯浑混日子罢了，今儿吃酒不过为发泄闷气，偏偏遇到个臭丫头也敢得罪他，焉能不让他气急败坏地要打要杀？
　　眼看这架就要打起来，夏冬淩看着那张虚弱苍白的脸，怕他吃亏，下意识便要骑马冲过去，耳畔却猝然落下一道声音，“看好她！”衣袍窸窣的声响落在耳边，再看，那道黑影已至数丈开外，身手敏捷，一旁已有数人被打翻在地。
　　身后一沉，那小乞丐被扔在她马上。
　　夏冬淩自言自语道：“他怎么知道是我？”不曾想，身后小乞丐不屑地说：“你那样看他，他还能不知道吗？”
　　夏冬淩一时尴尬，清了清嗓子，“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啊。”她摇摇头。
　　“哦，那么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扔下去。”夏冬淩如是威胁道。
　　“……”
　　前方哀嚎声不断，谢三的那些手下没一个近得了他的身，一身黑袍纤尘不染，代玉仅仅是用脚力打退了那些人，他双手负在身后，完美诠释了李衮那句话：绝不脏了自己的手。他回身间，若流风回雪，夏冬淩一时看得迷离。
　　“饶命啊！”蓦地，一声惨叫唤回了夏冬淩的思绪。再看去，谢三已经被一脚踹翻在地，吃了一脸灰，模样甚是滑稽。而他的那些手下，被代玉一个叠一个垒了起来，短时间怕是动弹不得。
　　“这会子知道谁是主子了吧？”李衮借着代玉的力站起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他的身子应是十分虚弱，站一会似乎已经累极，这会子半倚靠在代玉身上，这二人一黑一白，身量都差不多，容姿绝尘，看着甚是扎眼。
　　谢三痛得嗷嗷叫，酒也醒了大半，忙道：“知道！知道！是我谢三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望殿下恕罪！”他说着跪伏在地，爬到李衮身边，姿态突然放得极低，一脸摇尾乞怜的模样。李衮一脸嫌弃，往后退了两步，却不知道刚才这谢三偷摸藏了一根棍子在身下，他本就长得肥胖，身量大得吓人，再加之衣袍宽大，藏个东西根本发觉不了，谢三盯着那双金线绣靴，心里恶狠狠想，李衮竟敢这样折辱我，他本就是个短命鬼，我不妨送他一程，这一棍子下去，残废到死吧。
　　夏冬淩和小乞丐在后方高处，反而看得清楚，见谢三要对李衮不利，忙出言提醒：“小心有诈！”
　　帷帽迎风而起，夏冬淩下意识回头，耳畔划过一声劲响，有什么东西破空而出，紧接着谢三发出一声惨叫，再低头去看，他的左手鲜血淋淋。人群中，有一男子，同样戴着白色的帷帽，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他伸手一挥似在跟谁告别。
　　李衮瞥了眼狼狈不堪的谢三，轻声念了句：“那厮怎么偷偷回来了？倒是欠了他一个人情。”不过未经旨意私自回京，可是死罪。
　　同样的，代玉亦看着那道走远的背影出了会神。
　　事后，夏冬淩知道，即便那日没有白衣人帮忙，代玉亦不会让人伤他的主子分毫，更遑论还有个武艺高超的马夫——朱鹭。后来，旁人才渐渐知道这位九皇子，即便失了君父宠爱，身子不济，亦不是随意可任人欺辱的。
　　此刻，他们已经出了城，小乞丐是个粘人精，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代玉身边，夏冬淩骑马跟在他们身后，听到小乞丐在说：“我叫程碧微，我有名字，你要去哪里？我可以一直跟着你吗？”夏冬淩暗暗告诉自己，她只是为了还东西才跟到这里，绝不是为了什么八卦，但一双眼睛却忍不住盯在他们身上，心里有点躁动不安。
　　沿着护城河一直走，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树荫林林，小鸟叽叽喳喳，他们好像是出来郊游的。
　　代玉在一处河边坐下，随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渔具，夏冬淩看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东西 、旁若无人的模样，一时无语，他一路一句话也没有，这会刚打完架，主子就给放假出来钓鱼了？想那九王也是个心大的，今日市集发生的事，怕是不好善了。
　　程碧微在一旁殷勤地帮着忙，夏冬淩看看自己不免觉得尴尬，这过去也不是，停在原地也不是，正动脑筋想找个好借口，突然河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夏冬淩被猛地吓一跳，马儿亦是受惊嘶鸣起来，这马不是夏冬淩惯用的，一时间也控制不住，眼看就要被甩下马身，夏冬淩一副毅然赴死的表情，那厢程碧微也被吓得阵阵尖叫，竟一下抱住了代玉，夏冬淩只能干瞪眼。
　　那边，一道青衣从河面下破水而出，水花四溅。
　　预期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夏冬淩望着眼前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不禁道：“是你？”白衣大侠，竟又去而复返。
　　因靠得极近，虽隔着帷帽，大致也看得清楚，是个长得好看的男人，眉眼里多了几笔邪肆狷狂，很是妖冶魅惑，夏冬淩也一时看呆，不过只是站在看帅哥的立场，夏冬淩回神，道：“多谢。”白衣大侠将她放下，他方才就在这棵树上休憩，因而夏冬淩的种种都被他看进了眼里，即将进宫的中书令千金，和李衮府里的那位，他笑笑，倒有些意思。
　　“叫我长孙有梅。”他懒懒落下话，并没有打算隐藏身份。
　　夏冬淩听到这个名字，不免咂舌，这皇城里姓长孙的好像不多吧，她正想着，长孙有梅突然凑近，“你不会想要告发我吧？”夏冬淩嘴角抽抽，“你不会想杀人灭口吧？”长孙有梅遂笑起来，“我不一定打得过他。”他说着指向代玉。
　　听到这话，夏冬淩忍不住想入非非，代玉会保护她吗？突然想起初见，他就说过，会保护她吧，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你是谁呀？”程碧微看着眼前的落汤鸡忍不住问，落汤鸡看了眼程碧微，哼了哼声，很是不爽她与代玉如此亲近，但他再看向代玉却换了一副表情，一本正经，拱手道：“师兄我再来一次。”说完，也不给人缓冲的时间，唰的一下又跃进了河里，未几，河面水平如镜，程碧微使劲往里面看，却怎么也看不见人了。
　　“这人练的是什么功夫啊？恩人你能不能？哎？人呢？”程碧微无奈摇摇头，看着刚才被震出来的一地鱼，舔舔嘴巴，午饭管饱。
　　夏冬淩看着代玉走近，刚想将东西还给他，长孙有梅却不给她机会，他突然将帷帽扔出去，那可不是随便丢个东西，只见那帷帽在空中如利器一般破空而发，夏冬淩都被他的内力震开数步，她赶紧找个地方坐上壁观，省得遭殃。
　　墨色长发，飘飘如雪，他一脸兴奋，这长孙有梅不会是个武痴吧？长孙家世代守着北境，武功应该很厉害。
　　再看代玉那边，他挥掌而出，一下将那帷帽定在半空，二人暗暗较量，谁也不让谁一寸。
　　路旁树叶沙沙作响，画面一时凝滞。
　　不过须臾，那长孙有梅似是玩得无趣了，突然大手凌空一抓，看着甚是霸道，帷帽应声碎开，随即他便朝着代玉的面门攻去，动作凌厉，代玉见他突然撤力，一时不察，倒被他逼退了数步，他抽出腰间佩剑，三下五除二将帷帽的碎片杀了个片甲不留，想是长孙有梅赤手相搏，代玉亦不愿用剑趁人之危，遂一下将佩剑掷出数丈远，飞身至河边的草地上，长孙有梅紧跟其后。
　　程碧微正在一旁生火烤鱼，却还是忍不住被二人吸引，站起身为代玉加油，“加油！加油！把他打趴下！”
　　长孙有梅闻言，竟还有工夫跟她说话：“我亦是救你之人，怎可厚此薄彼？”程碧微一时语滞，想想他说的话也对，一旁，夏冬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此刻正一本正经地打火，程碧微不意她一个千金小姐也会生火，但敌意还是比较重，“你过来干嘛？”夏冬淩却说：“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该一视同仁。”程碧微无语，夏冬淩一边打着火，一边又说：“过来帮忙，等他们打完也该饿了。”程碧微也只好和她搭伙干活。
　　代玉见状，突然抽出腰间软剑将一条鱼送了过去，长孙有梅似是心领神会，他一个旋身拿过一旁程碧微准备好的树枝，再一个后空飞身，一下便将鱼插住，紧接着又将它掷到火堆旁，鱼尾来回震颤数下，最后稳稳当当地插在一旁烤火，枯树枝叶烧的火噼啪作响，甚是清脆，他们这么一来二回，谁也不肯落了下风，因此夏冬淩和程碧微只好坐在一旁歇息看火，毕竟那些活计她俩是一点也插不上手。
　　一番花式烤鱼操作让人看得目瞪口呆，夏冬淩看着满满当当的烤鱼，宣布暂停，已经放不下了。第一次，夏冬淩觉得这个人脸上有别的情绪，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他与这个长孙有梅定是故交挚友。
　　河面下，朱鹭自觉这一回合他完成得很不错，准备出水，却不料甫一破水就被剑气击中，防备不及，一下跌回水里，弄得十分狼狈，还被批训练不合格，搞得朱鹭小朋友在水里打了一套靓拳发泄。
　　饭毕，只剩夏冬淩、代玉和程碧微三个人，至于其他人，来去恣意，也不知何时离开。
　　正好，这会子夏冬淩和代玉同在河边洗手，正是还东西的最好时机，水波粼粼，能看见河里的倒影，面具将一切都阻隔在外，夏冬淩往兜里摸了摸正打算把荷包还给他，却扑了个空，来回搜索了几遍都不得，想到那荷包的重要性，她一下慌了神，又站起来找了半天，但始终没找到，代玉起身欲走，夏冬淩喊住他：“等等——”她一转身，却见不远处树下程碧微被几个人围了起来，她以为是谢家人，代玉已经走了过去，夏冬淩只好跟过去。
　　程碧微见代玉过来，即刻躲到他身后。夏冬淩见这群人穿着丧服，一时奇怪，那谢三也不至于就这么挂了，所以这些人又是什么情况？夏冬淩看向程碧微，却见她眼神闪躲，便知这其中有猫腻。
　　一群人见代玉和夏冬淩打扮，便知不是一般人，亦不想惹麻烦，遂拱手客气道：“受人之惠，忠人之事，你情我愿的买卖，还望小姐行个方便。”倒是一群斯文人，更是把夏冬淩和代玉当成了主仆关系，夏冬淩不免尴尬，她将程碧微拉到一旁，低声道：“你拿了人家银子？”程碧微眼睛一翻，默认。
　　夏冬淩转身看向代玉，“她既是收了人家银子，是该给人家一个交代，你觉得如何？”代玉一颔首，遂不再阻拦，程碧微神色平静，看了他们一眼就跟那群人走了，夏冬淩看了看天色，太阳已快落山，想想程碧微毕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人既是他们救下的，这会子倒也不能随便任之，所以夏冬淩看着代玉，提了个意见，“你有时间吗？要不跟上去看看？”代玉一点头，竟是同意了，眼看着程碧微上了一辆马车，代玉将马牵过来让夏冬淩代步，自己功夫傍身，追踪对他来说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