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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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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午后,日头正浓,不免惹了困意,但诸生坐姿端直,握笔正直抒胸臆,洋洋洒洒下去都恍若入无人之境,夏冬淩心下比了个大拇指,直叹封建制度下的产物,都是狠人。
再看台上陈明公,这位老翁不知何时也将自己讲入梦了,他手里抓着一卷书,面上却睡得深沉,呼啦呼啦地吹得一嘴胡须起起伏伏,煞是有劲。
夏冬淩不再挣扎,将两片打架的眼皮合上,转了个身抱着椅背便睡起来,也亏得她坐在后排角落里,不惹人注意,就想着只眯一小会。
她就这样没心没肺地睡起来,但梦里竟还在挥笔做作业,可见内心是挣扎紧张的,可是做着做着就被李誉那丫的抽走了草稿,夏冬淩起身便要去枪回来,谁知身体一轻竟飘了起来,一时控制不住,身体便往下坠去……
说来也是命定,偏巧代玉便是这时候进来伺候李衮用药,而后便眼睁睁看着斜后方那张椅子向后跌去,或许是出于本能,他便迈过去一步将椅子扶了回去,夏冬淩一下尘埃落定,也不管是什么,两手一抓,就将前面那人的腰抱住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将李衮都看呆了。
“砰!”不过由不得他们浮想联翩,夏冬淩正在梦里,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可把她吓一大跳,双眼猛地睁开,却见眼前一团黑影。
而这声音的始作俑者正是李誉,他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地乱跳。
夏冬淩睡了,李誉却一直看着她,却不想看见这么一出,他焉能不动怒?
这怒也动得莫名其妙,他拍完桌案,看着自己的手,又觉得是件无比丢人的事,周围的人都看着他,连台上的陈明公都端直地坐着,不知道六王爷出于何事震怒。
自然没人去关注夏冬淩,自然,夏冬淩和代玉分开得也足够快。
代玉一脸波澜不惊,夏冬淩却憋着笑,两手捏着,不知道在感受什么,自然也没人会知道她心里的那些小心思。
就在这时,李誉脸色铁青,突然起了身拂袖而去。
时间倏忽而过,大家散了课,太子却是和他们不一样的,除了这里的课业,还有作为储君的其他诸多功课,自然也没有旁人的清闲,譬如夏冬淩一行人悠哉悠哉地散步回殿,一路谈笑风生,太子早便走没影了。
夏冬淩不免感慨,这东宫有什么好的?这么忙,连最起码的青春也没有。
夏冬淩和李微、李沁一行人走在李衮后面,虽然经过那晚的“八皇子”事件,但夏冬淩像个没事人一样,事实上,李沁的演技十分精湛,那一晚的事仿佛就是不存在的,好似夏冬淩那一晚看见的都是在梦里的幻境。
三人正走着,却见李衮主仆二人停了下来,李衮见面前有两个禁卫拦住了去路,神色已然不悦,“本王的路也敢拦?是谁给的胆子?”
谁知那两个愣青也是刚入职不久的,不了解这位九王殿下的暴脾气,直接回话:“小人不敢,只是小人负责陛下宿卫,实乃职责所系,殿下身边的这位大人实属可疑,微臣需要盘查,望殿下恕罪。”
这两个愣头青真是会说话,竟还搬出皇帝老爹施压,那厢,李衮的面部肌肉都僵硬了。
夏冬淩看着,心里却想到那夜,那位“八皇子”的身形,突然心头便有一丝慌乱,若真是他——他的右手臂受了伤。
那两名禁卫见代玉戴着面具、一袭黑衣,青天白日,招摇过市,自然想入非非,也想借此机会表现,却没有想过九王是最不好惹的主,那脾气谁领教谁铭刻于心。
果不其然,夏冬淩就听李衮说:“谁敢动手,本王就卸掉那只手。”那两个本就是新来的,没见过这么凶残的主子,一时都呆住了。
身后李微闻言,都不禁打了个寒噤,拉了拉夏冬淩,提醒她快走,一边低声骂道:“这人脑子就不正常。”
夏冬淩僵在原地,这事若真的这么发展下去,那么真要闹得不可开交,这李衮说话也是让人服气,动不动就要废了人家的手,也不知道代玉为什么死心塌地对他。
不过,此刻她也没时间想这些不正经的,眼瞧着前面又走来一批禁卫,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眼眸里一番思量堂而皇之流露出来,只是此刻没人注意到她,李微见她发呆,拉了她一把,却见夏冬淩一脸惊恐,夏冬淩颤抖着嘴皮子说:“蛇……有蛇……”
她知道李微最怕这个,果不其然,李微即刻便跳了起来,花容失色地往夏冬淩身边拱去,她们本来就站在石桥上,这桥身量窄,站三个人都显拥挤,李微这一跳,夏冬淩便顺势往后一退,脚下踩空——
一个人自己密谋想跳湖,自然是猝不及防、不择手段,旁人哪里反应得过来呢?
一瞬间,夏冬淩就往后跌去,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手还伸长着,希望谁来拉自己一把,李沁本一直盯着李衮那边,自然也没注意到这一变化。
不过夏冬淩自然也不会想到,这本来是李沁自己准备的戏码,哪里想到还能被别人抢走?实在突兀。
而后,就听程青微配合的一声,“救命啊!我们小姐不会水呀!”夏冬淩看着她,心里还十分欣慰,这丫的真能配合她演戏。
随后,“砰”的一声,夏冬淩跌入水中,秋日水已冰凉,一下浸透还真是冻得直哆嗦,不过落水的一瞬间她好像看见那个人朝她跑了过来,其实,她会水,不然跌下来还真的怕。
入水后,她的脑海里划过一些画面,湖水冰凉,她便憋着气快速往湖底游去,看见湖底锋利的石头,她也没多想,把手臂就送了上去。
做戏就做足吧,那一刻好像就想着万一呢?万一他就是?万一伤口裂开?万一有破绽?她便脑补,把她能做的都做了,也就短短几秒的工夫,然后水里一缕殷红晕开,她便不再挣扎,因为她听见水花声,知道他一定会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代玉也不知道突如其来的这场坠湖,为什么又发生在她身上,像是刻意为他而来,他也没时间多想,一下跳进湖里往水底游去。
水下视线浑浊,虽这是他从小便会的本事,身在水下犹如鱼般灵巧,且能睁目视物,但此刻心里却有一丝慌乱。
但随即他便嗅到一股血腥之气,他即刻便往那边游去,果然见有人在挣扎,不是夏冬淩是谁?
夏冬淩也是惨,她本想美美地坠到底,万万没想到这古人的服饰飘飘带带如此繁复,竟不知道哪里被绞住了,她便挣脱不得,代玉见此神色凝滞,她分明会游水。
不过这会子没工夫计较这些,代玉快速上前帮她,夏冬淩见心心念念的人来到眼前,霎那间,她就平静下来,脑子里空荡荡的,好似这一刻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竟还想让这一时刻过得慢一点,其他都无所谓似的。
她见他从腰间摸索出一件小物什,那东西在水里折射出金属的光,估摸是什么特殊暗器,夏冬淩便又想到那一夜受伤的“八皇子”,一般人怎能在皇宫内苑身藏利器?一般人怎敢?这是要杀头的大罪。
所以,她愈加笃定,那一晚……的秘密她知道了,或性命攸关。
水下二人心思各异,他将绞在湖底的丝带割断,一手抱住她,飞速游上岸。
岸上,程青微此刻心里也没底,等了一会还不见人,心里也是吓得要命,只好默默祈祷。
终于,随着一声破水而出的声响,众人终于见一深一浅两人从水底走了上来,程青微快步跑过去,见夏冬淩嘴唇还抿着,便知她好得很,程青微遂舒了口气,但随即她又愣住了,因为泡在水里,夏冬淩现出原形了。
额,倒不是说她变成妖怪什么的,而是她脸上的修容被洗了个干净,露出本来面目了。
李衮、李沁等人见状都面有疑色,程青微却看起代玉来,她见他面色平常,似乎毫不奇怪,正狐疑间,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啊!她!她流血了!”原来是一旁有人看见了夏冬淩手臂上的血水,程青微不禁汗颜,喊话的正是李微。
代玉一手还按在夏冬淩的伤口上,嘴里还在说:“冒犯了。”
李微见状,忙让代玉将夏冬淩抱起来,“去我的寝殿,我已遣人去请御医了。”李微慌乱自有她的原因,若她六哥知道了这事,啧啧,想想就头大。
一旁,代玉还是三个字:“冒犯了。”说完,他将夏冬淩抱起来,夏冬淩这会子倒成了个矜持的哑巴,程青微见他们二人的样子,憋着坏笑,低声说:“麻烦大人抱紧些,我家小姐好像很冷的样子。”
程青微紧跟在二人身后,说话又轻,旁人是听不见,但夏冬淩听得仔细,登时红了脸。程青微继续憋笑。
一个一身湿透的人给另一个通身凉取暖?看着程青微白条条的调戏,夏冬淩嘴唇也咬着,憋住。
却不想,代玉却突然发言了,“你会凫水。”他说得十分肯定。
幸好他没问为什么跳水?夏冬淩吃了颗定心丸。
“我幼时不会说话,有一回跌进水里却不会喊话救命,挣扎垂死之际,有人救了我,自那以后我就学会了划水。”
她说的是实话,只是长大以后她就没再见过他了,夏冬淩也不知怎么了,下意识就盯着他看,却见他嘴角平平地拉着,一点情绪也瞧不出,胸口跳动平稳,夏冬淩不死心,她又随口一句:“你小时候没救过那样一个女孩子吗?”
“没有印象。”他简单落下几个字,确是毫不干系的事情。
听起来十分平常的问题,就夏冬淩填进去了感情,这会子涩然,是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怎么又会偏偏让她遇见呢?
夏冬淩便问:“你为什么总是帮我?”“我之前遇到林内人,她说十公主那会去含光殿找人帮忙,也是你。”
“我只是受人之托。”他机械地说着那几个字,和初见那会的回答一样。
记性真好。夏冬淩嘴角涩涩一笑,只是受人之托才对她好是吗?“是九王吗?”谁还能差遣得动他呢?
代玉没答话,已经到了李微的住处。
半晌,等御医清理包扎完伤口,程青微便随着去取药。
夏冬淩穿着干净华丽的衣裳却还不似方才邋里邋遢开心,李微见她眉头紧蹙,以为她还在生气,刚想过去哄她两句,却见夏冬淩抬起脸,李微一声惊呼,指着夏冬淩的样子说:“你怎么这个样子?”
夏冬淩被她一惊一乍的样子唤醒了,突然想起自己的脸,下意识便捂起来,完了,方才只想着跳水解围,忘了脸上的妆,这古代的化妆品可没有防水性能。
一旁,李微像是如梦初醒,暗自念叨:怪不得六哥这么上心,莫不是早就见过她的真面目了?
这容貌女人看了心里都咯噔,看着还眼熟得很,李微腹诽。只是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夏冬淩的容貌完美继承了自己亲娘,她不想因此惹是非,因而一贯修容,哪知道毁于一旦。
夏冬淩想着,突然又觉得不对啊,代玉没见过她的原貌,但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奇怪呢?
夏冬淩突然站起身,李微见她一惊一乍的,便问:“你不会脑子坏了吧?”
夏冬淩撇撇嘴,“我倒希望进水了,这样会不会……”对她好点。
“……”李微不知如何回她,一脸夏冬淩你脑子坏掉的表情。
另一边,代玉也回了含光殿,李衮脸冷着,一旁朱鹭笑得促狭,王爷莫不是吃醋了吧?毕竟师兄英雄救美将他忘记了呢!若非十公主好言相劝,王爷怕是要在那里做根柱子。
朱鹭极力憋着,虽没笑出声,李衮都感受出来了他那乌七八糟的小心思,遂将他逐了出去,阖上门只有他们彼此。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李衮开门见山,眼角一点冷冽,睇着代玉的右手臂,“受伤了为何不告诉我?”
“小伤。”代玉坦然地坐下,右手端起茶碗,啖了一口茶水,说:“那晚我去了如懿殿,意外触动了机关,殿内应该还有一个密室。”
“就是在那时受的伤,本想探清楚了再告诉你。”
李衮神色震惊,似是不敢相信,“娘娘殿内竟有暗室?他为什么——”
代玉摇摇头,神色亦是凝重,“不知作何用,我一定探出来。”
李衮却抬手打断他:“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代玉却眼神坚定,“除了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李衮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是,除了他大概没别人,旁人也不适合。
代玉又补充道:“那晚的事只有我和小沁知道,小沁绝不会说出去,所以夏冬淩那里你放心,是碰巧。”
其实代玉心里想的是,小沁不会说出去,但夏冬淩所为却也绝不是偶然,只是其中原委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因此那般说了只让他放心。
李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自是不会怀疑小沁的。”他说完,看了看代玉,那张面具下的表情有时他也拿捏不准,这么多年代玉只能做个影子,隐藏自己的所有情绪,想到这里,李衮心里一疼,“你喜欢那个夏冬淩吗?”“若你喜欢,我会想办法的。”即便是未来太子妃……他也会想办法。
代玉闻言,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直截了当回复:“我没有那样的打算。”
李衮想起这些年的争斗,自己的身体却每况愈下,然而,他还拖着这么多人一起同那所谓的、不甘的命运对抗。
代玉本不在这个牢笼里,现在却同他捆绑在一起,不允许有自己的想法,甚至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李衮每每念至此,心中都会隐隐作痛,特别是私下里只有二人之时,这种歉疚痛苦就愈重,李衮张开略显干涩的嘴唇,“是不是我们让你过得太累了……若有一天你厌了,你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代玉扣着茶碗,鼻尖清香,他想起记忆里那张面孔,眼中重墨,口吻却极淡,“没有,你不要多想。”
他其实也一直深深负罪、歉疚、痛苦着,李衮留在这九重宫阙中,却久病缠绵,甚至活到双十年纪都是一种奢望,而代玉他至少在宫外自由地呼吸过,拥有健康的身体,甚至习有一身高强的武艺,但他每日都活在自责中,若他可以在他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所以代玉习惯将自己的想法抛在脑后,剩下的时日就守护好他。
二人平静地说着话,看似最近的距离,有时李衮却觉得他们之间其实隔的很远。
李衮正出神,外面朱鹭却来敲了门,“殿下,夏姑娘求见。”
李衮神色不耐,“本王今日不见客。”
他话音刚落地,大门却被突然推开,一袭粉衣女子闯进来,戴着帷帽,“王爷恕罪,民女要向你借个人一用。”
说罢,也不等李衮反应,直接拉起代玉便走,他的指腹、指尖都是一概的温热,手掌有薄茧,夏冬淩抓在手里贪心地不愿放,朱鹭被这场面惊呆了,嘴巴动了半天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来,“这是要私奔吗?”
一旁吕四不知何时站了过来,亦是一脸纳闷,“你还懂私奔?”朱鹭也没多想,直接说:“话本上不是都这么写吗?不过头一回见,有点刺激。”
没人注意到此时身后的李衮,一脸黑炭。
夏冬淩一波操作猛如虎,恍若入无人之境,一直拉着他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才停下,到了地方,她反倒像个受害者似的——飞快甩开代玉的手,夏冬淩背过身,努力做着深呼吸,这会子终于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跑出来了,冲动是魔鬼,诚不欺我。
代玉站在她身后,神色从容,似是习惯了她这般变幻莫测的脾性。
未几,夏冬淩转过身,恰逢秋风起,她摘下帷帽,于是就在这半明半昧间,光影交错着,她粉色的裙裾摇曳着似同他玄色的衣袍裹挟在一起,飘飘衣袂,此刻却是最浪漫的景致。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仿佛也只看见自己,夏冬淩终于鼓起勇气说:“你从前没见过我吗?”夏冬淩抬着下颌,希望他看得仔细些,心里抓着最后的一点希望。
代玉没有躲避她焦灼的目光,他的眼里坦然真诚,他说:“确实见过。”
夏冬淩在那一刻正可谓是心花怒放,心里头就像什么爆炸了要溢出来,所以她一直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就是他对不对?但还没来得及她开口,代玉却继续说:“你幼时随清河郡主参加过一次宫宴,正旦那一夜。”
夏冬淩自然记得,那是她仅有一次和母亲相处这么长时间。
“那晚宫宴我服侍九王用药,却碰上三王和六王刁难,是你替我解的围,他们嫌恶我戴着面具不敢示人,是你帮我说话。”
说罢,代玉竟嘴角轻扬,为这段回忆中的小冬淩做了个点评,“义正言辞。”
代玉说的是事实,自然如行云流水,夏冬淩从未见他笑得这样简单,不禁看痴,但念及结果又不免失落,“仅此吗?你便因此报恩吗?就因为我几句话?”夏冬淩说得语无伦次,他说得很明白了,她却还在妄想,细眉微蹙,倾城之色,便只有他如看平常颜色。
她凭什么以为他是忆中人呢?就凭自己的荒诞感觉?夏冬淩现在才发现自己就是个笑话,但她也是个倔脾气,委屈难过都往肚子里吞,面上是不肯在代玉面前示弱的。
她深吸气,捏紧手里的帷帽,再一次看向这个莫名其妙让她神魂颠倒的男人,努力保持微笑,“我知道了,那么你以后不必如此,你不必再报恩了。”夏冬淩说完扭头就走,她戴上帷帽,这一刻仿佛才敢让心底的委屈释放。
不远处有人站了许久,“郡主?咱们回吧?”
正是广川郡主长孙浅雪,她点点头,“回吧。”她与代玉这么多年的感情,旁人怎么能随意插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