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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惹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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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读书勤勉,卯时便要进学,夏冬淩望着黑洞洞的天,终于是要开始了。秋日的早晨,空气微凉,冬雨掌灯,程青微拿着书箧,三人便不紧不慢地朝着明德殿去了,前头门楼上的钟鼓响了,天子也即将临朝。
夏冬淩到时,算时辰来看,还尚早,只是殿内齐整地坐满了人,不,诸位殿下们。夏冬淩这最后一位学生,自然备受瞩目,夏冬淩心里想,拼了老命早起了,万万没想到古人如此自律,都喜欢早到。
她只好压抑住内心的羞耻感,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快速坐定。夏冬淩甫一坐下,内心又是万马奔腾,她完全忘记了这殿内的皇子们——行礼请安忘了个干净,还有更悲惨的,书箧也没拿,夏冬淩咬牙抬头,程青微躬着身尴尬站在殿门外。
事已至此,夏冬淩算是完美搞砸了第一天。
前头突然转过来一人,夏冬淩和她四目相对,本想请公主安,此刻也懒得了,脸皮干脆厚起来,就当同学吧……本来也就是来读书的,夏冬淩默默安慰自己。
此人正是李微,她哼声道:“本公主倒是要谢谢你,若非你进宫来,我也没这个待遇。”望着皮笑肉不笑的李微,夏冬淩头皮发麻。
夏冬淩自然不知道,之前,公主们不和皇子一同读书,亦没有这么严苛的要求。
如今这般安排,怕是为了省去许多麻烦,毕竟这堂上若只她一名女子,传出去亦是不好听。
不过夏冬淩是想不明白了,让她进宫这件事本身便是个麻烦,却还是有了那道圣旨,更遣了公主们陪她读书,夏冬淩此刻才知道什么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着自己的咽喉,昨日入宫,便在彀中了吧,不知道前头等着她的到底是什么?
“是本公主替你去拿呢?还是你自己去?”李微开口打断她的出神。
夏冬淩讪笑道:“可以不拿吗?”
“……”
夏冬淩起身,欠身道:“民女还是自己去拿吧。”李微瞪她一眼,“你还知道自己是民女啊?”夏冬淩点点头,飞步而出,迅速拿了书箧返回,别人什么表情她已经不在乎。
李承瞧了眼太子,道:“唯有殿下不动如山。”李昭是个痴迷读书之人,这会一向是他温书的时候,自然不会被杂事牵动,更不必说是毫无相干之人。
李承也不在意,看了眼夏冬淩,心里也纳闷,这民女有这等份量吗?他没注意到身边的李誉——微微勾起的嘴角。
李微见两个哥哥都看着那位民女,愈发不高兴了,夏冬淩感受到前面传来的阴霾之气,只好翻开课本认真学习,只是这第一课讲的就是《丧大记》,夏冬淩又折回去看封面,确是《丧大记》。
从前在庄子上,她也不曾上过正儿八经的书塾,因此这上课的一般流程也不熟悉,倒不是对这本书有意见,只是觉得第一课便讲君王丧仪,显得非常不吉利。
也容不得夏冬淩多想,殿外脚步声已至,今日上课的是陈明公,他已年过六旬,本该致仕还乡,只是在儒学经义上的成就堪称当世之典范,因而仍留用作诸皇子的老师,乃名副其实当朝第一大儒,可作万世师表,在座的太子、诸位皇子,乃至公主,无一不心悦诚服。
师至,诸生见礼,尊贵如太子殿下,亦是恭恭敬敬。夏冬淩始知这位老翁的厉害,因此跟着像模像样地见了礼。
明公往太师椅上一坐,翻开那本用了多年的旧书,“诸位殿下,今日咱们讲君子的容止。”
众人翻过书页,清一色的沙沙响,此刻只有夏冬淩表情龟裂,她握着这本丧记,不知何处出了差错。
书是昨个宫中内人奉上的,冬雨取了进来,程青微收好于书箧之中,若说有问题,夏冬淩思索再三,怕是第一步就被人算计了。
她不自觉咬住嘴唇,怪她自己大意了,这么快就有人对她下手了,那个内人如今怎么可能还找得到?她突然想到入宫前曲幽幽的话,那日于城中欲毁她清白之人——主使便在宫内。
前路迷雾叠嶂,夏冬淩已然入局。
“诸位殿下乃万民表率,皇太子殿下更是天下生民的典范,一言一行皆举足轻重,因此今日我们讲的容止尤为重要。”李微见他讲得一板一眼,更加觉得这些儒生无聊乏味,忍不住轻笑一声。
陈明公虽年迈,然耳聪目明,向李微看去,“公主莫要在课堂之上嬉笑,方才臣所言非虚,譬如公主乃皇族女眷,金枝玉叶,这民间妇人虽无机会一睹公主风采,然公主所着服饰、所梳发髻及额靥妆容皆能传播至市井街巷,使得妇人们争相效仿,这便是臣说的诸位殿下容止所及深远之意,从此间也可窥见一斑。”
李微不曾想这老古董竟然这般会说话,也便收了玩笑的心,李微眼珠子一转,道:“明公此言差矣,本公主后面这位可不在议亲、议贵之列,明公那些话也忒抬举她。”夏冬淩真是折在她手里了,一心想做鸵鸟,非给她拎出来做靶子。
陈明公望过来,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中书令家的嫡女公子。
夏冬淩和他四目相对,只好起身单独给这位老师见礼,手下抓着那本丧制书想找个地方毁尸灭迹,陈明公还是个开明的老头,“老夫既在此授业解惑,堂下倾听者老夫亦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夏姑娘请坐。”
夏冬淩刚舒了口气打算坐下,偏眼前横来一条手臂,唰的一下,便将她桌案上的书拿了过去,李微握着那本丧书,仿佛抓住了她犯罪的铁证,轻笑道:“明公,她可不是乖学生,你看这书都能拿错,可见用心不专,且拿着这本丧记,这是在触你霉头啊!”李微说完,周遭的人都看过来,大多都是在看她的好戏吧。毕竟陛下恩旨入宫的人,看不惯的人居多。
夏冬淩见事已至此,本也不想再找借口,遂说:“学生第一日便犯了失察之罪,还请明公责罚。”她说得一本正经,大义凛然,拿本错书来上课都没校对,可不是失察吗?
其旁,李誉忍不住笑起来,陈明公却也笑着说:“夏姑娘言重了,在老夫这里可犯不上什么失察之罪,那是前头明堂的事。”陈明公见她书页上画了什么东西,倒是好奇,便问:“此为何物?”夏冬淩不意这事就这么翻篇了,一时愣怔,稍待,才说:“因错书一则,学生希望能作此物。”
“此物为何?”
“鸵鸟。”
“何物?”
夏冬淩想了想说:“是一种大鸟,脚很长,身体很大,张翅数丈,脖子细长,头也很小——”夏冬淩话未说完,却见沉默的太子殿下突然接话:“是大雀吧,之前安息国进献过此鸟,本宫恰巧见过。”夏冬淩即刻狗腿道:“殿下博学,此乃鸵鸟。”李微嗤笑一声。
却不料太子又问:“那你是在何处见过?”
“……”把自己问进去了,总不好说她是在动物园见过吧。
夏冬淩想了想,便开始撒谎:“是在我幼时——”李微继续补刀:“你幼时也住在京郊吧?难不成还有这东西?”
夏冬淩汗颜,继续扯谎,“是小人幼时听夫子讲的。”
李微勾勾嘴角,“也是奇奇怪怪的夫子吧。”
夏冬淩继续汗颜,陈明公却不以为然,“那夫子连此物也见过,可见博学多闻,老夫也是长了见识了,但此鸟为何没有头?”陈明公发起疑问,夏冬淩遂解释:“鸵鸟需要进食沙石帮助消化,二则为了孵化鸵鸟蛋。”陈明公闻言,甚是激动,直道好,说这么多年还有人给老夫上了一课。
太子看她的神色也微微一变。
夏冬淩也不曾想,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虚惊一场。心里想,鸵鸟也算不得稀罕之物,下回若还被人揪了小辫子,便将恐龙拉出来遛遛,饶是太子殿下博闻强识,也大概不知道此等巨物吧。
想至此,夏冬淩嘴角露出一抹痴笑来,李微不曾想这人如此舌灿莲花,当真是小瞧她了,便将那本书丢还给她,“这次不过是你走运罢了。”
夏冬淩将书页捋平,忍不住把真心话吐了出来,轻声道:“民女不知何处惹了公主不快,还望公主告知,我好改过。”李微见她既如此说,便不客气,“你如此心计,不过是想得我哥哥青眼,好早日嫁入王府吧。”
夏冬淩闻言,心想,原来还是日前那桩事,这公主也真是记仇,遂一本正经在纸上写了一句话,递过去。
纸上正写着:鱼,非我所欲也;熊掌,亦非我所欲也。
李微看完傻眼了,这个民女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把她的两位哥哥比作鱼和熊掌?!
夏冬淩想免得公主忧心忡忡,她干脆交个底,便有了上面的“买一送一”,也猜到公主会生气,因此在后面又写了一排小字:公主殿下恕罪,妾鄙陋之姿,怎敢临渊羡鱼?
她既把姿态摆得这般低,李微倒也不是那种纠缠不休的人,只是若她那两位哥哥看见,怕是要气死。
窗外偶有鸟鸣虫吟,堂内陈公娓娓道述,偶有书页翻过的沙沙轻响,光阴便缓缓流转,夏冬淩竟十分贪恋这种氛围,直至旁人都走了,透过指缝间的些许光影,视线落在太子身旁的座位上,九王今日缺席,想是病好起来要些时日。
程青微来取书箧,先跟前头那位见了礼,又跟夏冬淩说:“姑娘在出什么神?”夏冬淩揉揉眼睛,漫不经心地回:“学得乏了。”程青微笑笑。
未几,主仆二人刚要离去,前头那位本在刻苦习字,突然也收了匣子,叫住夏冬淩,“是要去看九哥吗?我能同你一道吗?”温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夏冬淩停下脚步的同时想:昨个去含光殿已经暴露了。要不然怎么连这十公主也知道了?以为她还要去?
程青微在一旁憋住笑,大抵已经知道夏冬淩的回答。
果不其然,随后,夏冬淩便和李沁一道出了明德殿。
十公主其母乃沈氏贵嫔娘娘,同为公主,李沁较之李微,那是太知书达礼了,夏冬淩和她聊了几句便心生欢喜,因为李沁无话不说,当然都是关于九王,夏冬淩欢喜大抵是因为那人在九王身边,听到这重山便似见了那重山。
“我想邀姐姐一同用午膳,不知姐姐可愿?到时再去看九哥,便能多待会。”李沁言罢,夏冬淩自然愿意,只是面子上还是矜持地回了话,“谢公主。”
随后,夏冬淩便随着李沁回了朝华殿,因是小厨房准备,沈贵嫔又是非常和善的娘娘,夏冬淩也没觉得太拘束,饭毕,二人便去含光殿,只是,众人行至湖心亭,却见前头浩浩荡荡赶来一批宫人,瞧个大概也有数十人,各个神色紧张,不知道是在寻什么东西。夏冬淩暗念,何人?好大的阵仗!
“快快!那祖宗跑到前头去了!”“你们两个抄小路过去!”
一个年轻俊俏的内臣刚吩咐完,便见李沁等人,忙躬身行礼,“小人给十公主请安,惊扰公主仪驾,小人惶恐。”
李沁在宫内是出了名的柔善,自是不会怪罪,便让他起身,“这是怎么了?”那奴才便答:“是六殿下的团福,今儿也不知怎么了,竟敢将殿下抓伤了,自个儿怕是被殿下怪罪,竟跑走了,小人们便一路寻了过来。”
李沁不意这个时辰了,六殿下竟还未出宫,又念及团福是他的心头宝,便不再多问,只让那奴才赶紧去寻了交差。
夏冬淩在边上也听明白了,没想到金尊玉贵的六殿下还爱养宠物。
一行人刚要离开,夏冬淩似乎听见假山后有什么声响,刚回头一看,便见一团白色扑了出来,猝不及防,直接扑到程青微身上,只听得她一声尖叫,双手使劲一挥,那一团白绒毛便被她掼摔在地,那东西呜咽叫了两声,夏冬淩心里一紧,恐怕就是那团福。
但此刻夏冬淩也没工夫去管它,她即刻将程青微拉了起来,见她脸上多了两道细细的血痕,忙问:“没事吧?”程青微从小就怕猫狗,这一下子可把她吓坏了,呆滞在场。李沁看了看她的伤口,安慰说:“这伤口不深,到时我让人取些药给你,不会留疤的。”
那边,寻猫的人听到这里有动静,忙折了回来,一见那团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一群人也是吓得够呛。
稍待,团福主人驾到,华服玉冠,正是六殿下李誉。
夏冬淩见他神色阴霾,便担心此事不好善了,见李誉到了跟前,便向他见礼,李誉却是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到亭中,随即随行的内人便拿出软垫来放在石凳上,李誉方才坐下。
之前那内臣便将团福放到他怀里,身子瑟缩着跪在他跟前,“小人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
李誉拧着眉头,骨节分明的手放在猫儿脖子上,声音不带一点情绪,道:“回府领三十棍。”
宫人闻言,俯首谢恩:“谢殿下。”夏冬淩就站在亭子前,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重量,只因为一只猫,皇子便能赐罪,奴才还得感恩戴德,夏冬淩心里波动起伏,却只好先将这些情绪压下,她先开了口:“殿下,可否将团福给我看看?”
李誉闻言抬眸看向她,眼中有杀意,“是谁伤的?”他这话分明是在问罪,一旁程青微正跪在阶下,道:“是小人失手……求殿下饶恕。”李誉看也不看她,轻蔑一句:“你是何人?”仿佛活生生的血肉不值一提,还比不过膝上的猫。
程青微咬咬牙,大概也是她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屈辱,但她必须忍下一切,以期将来。夏冬淩不是那种可以做到冷眼旁观、无动于衷的人,她遂挡在程青微跟前,道:“她是我的人。”不卑不亢,甚至忘了身份。台阶上的男子,与她,可是云泥之别。
夏冬淩说完,又侧过身跟李沁谢了罪,“此事由我主仆二人引起,公主何须惹尘埃?且行吧。”李沁知她不愿牵累自己,她虽为公主,却和李微不同,又何尝能帮上忙呢?李沁心下黯然,但也不再逗留,想着快些去找九哥,或可襄助。
李誉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心头又来无名火,“是你的人又如何?恐怕令尊也不敢在宫中说这狂言!”他说罢,菲薄的嘴唇张了张,“杖。”毫不容情。
夏冬淩也不曾想一只猫能掀起这样的祸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刻她只好屈膝折节,挡在前头,跪下回话:“民女南墙已撞,便想同殿下论一论此事,殿下通明情理,请给民女一个机会。”
夏冬淩说罢,李誉也不言语,夏冬淩咬咬牙又继续说:“给民女一个自辩的机会,到时殿下要如何处罚,民女绝无二话。”她言辞崭崭,倒是有几分担待的魄力。
李誉嘴角轻勾,言不在此,“本王真倒是奇怪,中书令这般慎言慎行之人,怎会养着你这样的女儿?”夏冬淩苦笑,“家父是家父,请殿下不要一概论之。”见李誉没有驳回,夏冬淩便当他给了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