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白月光（重生）》夹奶油的小冰棍儿

8、第八章

　　晏凉这次彻底生病了。她娘当年怀胎九个月的时候不小心摔了，所以她是个早产儿，体质本来就比较弱，脸色总是带着病态的苍白。但是这么多年来，又是习武又是训练，她还时常领着人在雪山、沙漠打伏击，动辄就要风餐露宿，这么一来二去，虽然脸看上去有点病歪歪，却不怎么容易生病了。

　　可人毕竟不是铁打的，边疆的夜晚寒气重，她心情又失了控，这么大起大落地来一回，任谁也得在病床上躺几天。

　　不过也好在她被发现得早，半夜就被人扛了回去，不然可不仅仅是染上风寒这么简单了。

　　王敬到底是和晏凉从小互殴对骂长大的发小，一听晏小将军说自家妹妹不见了，立马就想到了她最常去的那个地方。

　　晏凉性子要强，从来不肯在别人面前哭鼻子，可是郁气不发泄出来心里又憋屈。她便专找一些平时没人去的小角落，过去对着烈日长风痛痛快快地大骂一场，心里若还是过不去，就放声哭他一哭，反正没人看见她哭鼻子的模样。

　　王二狗小时候嘴贱得很，又在市井街头混迹得久了，那惊人的骂街语量岂是一个只被晏将军翻来覆去骂过“小兔崽子”“不肖女”的小晏凉能比的，自然在口头上占过不少便宜。

　　晏凉习武天资很好，小小年纪就能揍遍东、西两条街的同龄少年，拳头必然是很硬的。

　　可惜王二狗虽怂但狗，他挨了几回揍后也不敢去硬碰硬，而是在搬着梯子上了房顶后，把梯子收了上去，威风凛凛地站在屋顶上叉着腰和晏凉对骂，吐沫星子满地乱喷，愣是骂出了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气概来。

　　小晏凉遍处找不到上去的梯子，听着劈头盖脸的一顿污言秽语，她怒吼一声，搬起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就要往上砸，可她究竟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力气，飞石中道崩殂，完美砸坏了刘老汉放着两箩筐玉米棒子的木桌子。

　　最终，刚操练完军队的镇远将军被人堵在了北大营的门口，刘老汉一手扛着自己的烂桌子，一手指着晏凉的鼻子，吐着满嘴的芬芳之语，伙同他嘴里的韭菜包子味儿，生生把晏老将军“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威仪给整崩裂了。

　　这么一来，晏凉自然没有好果子吃，不仅被晏闵拿晏家枪狠狠收拾了一顿，还喜提四百遍《定军五十策》的抄写。

　　晏凉于一天之内，被三个人轮着骂了个狗血喷头，心头火越来越盛，可她性子又倔，更不爱跟人做口舌上的争辩，在晏将军打她的时候，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一声哭喊也不肯叫出口，只在心里无数遍地重复：“我没错。”

　　结果她挨骂又挨打，自己气性还大，怎么着都咽不下这口气，王二狗那厮又鸡贼地躲了起来，她想打人都找不着对象，眼泪又时不时有自发掉落的倾向。正是爱面子的年纪，她最怕别人笑她哭鼻子，就自个儿跑了出去，一直跑到外城城墙根儿才放心地哭了出来。

　　不巧，正被躲在沙丘后面的王二狗目瞪口呆地看了个尽兴。

　　他知道自己今天彻底因嘴贱闯了祸，趁着刘老汉数落晏凉的时候撒丫子溜了，不敢回家，怕那老头儿上门告状，更不敢在街上流窜，害怕晏凉给他生生制造个血光之灾，只能往这没人的地方躲。

　　本以为这地方足够隐秘，他正哼着小曲儿，想着等天黑了他娘气消了再回去，未曾想有个身影越跑越近，他这才使劲儿看了一眼。

　　他奶奶的，他都要跑出城了，那个煞星这都能追过来！

　　古人有云，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王二狗自认是个俊杰，当场抱头蹲下，迅速想好了几十句狗腿至极的求饶之言，想着一旦那姑奶奶杀过来，他就干脆果断地抱住她的大腿，趁来人错愕惊讶之时，大声检讨自己的龌龊之举，并把他这几日精心编写的《晏凉听了也跳脚之骂人一百金句》火速上交！

　　但凡迟疑一秒，都是对他自己身体的不负责任！

　　然后，他闭着眼等了半天，那虎虎生风的拳头也没落到他身上，王二狗察觉到不对劲儿了，这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儿，刚想打探一下敌情，一声惊天动地的“王二狗你他娘的不要脸！”就在他耳朵里炸裂开来。

　　他颤颤巍巍的双腿终究难以为继，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彻底被震住了。

　　不过晏凉虽然怒骂了半天，却没有对他进行进一步的抨击，他又觉得不对劲儿，便鬼鬼祟祟地从沙丘后探出了半个脑袋，一看才发现，好家伙，这姑奶奶压根儿没发现他，现在是对着墙骂他呢！

　　吓死个人，原来是指墙骂狗啊，

　　王二狗顺了一口气，刚想趁她不注意偷偷溜走，就见晏凉一记飞脚踹上了墙，并伴随着因内心郁闷难以排解而爆发出的怒吼：“你他娘的，看老子不弄死你！”

　　王二狗又默默缩了回去，并咽了一口口水，他忽然觉得，还是躲在这里比较安全。

　　心惊胆战地听着自己的名字被人反复拉出来鞭挞，王二狗慢慢麻木了，他伸手抹了一把鼻涕，刚想挪一挪屁股，就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啜泣。

　　他顾不得已经坐得生疼的屁股，赶紧掏了掏耳朵再听。

　　没错，是哭声。

　　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再度探出头去的二狗被面前的场景震住了。

　　晏凉，居然在抱着腿哭？

　　由于行事作风过于彪悍，他从来没把她当成过女孩子看待，再加上她小小年纪就一副打碎了牙往自个儿肚子里咽的做派，他还以为她这种人压根儿挤不出眼泪这种东西。

　　可她毕竟是个小孩子，受了委屈遭了罪也会难过，心眼儿也不是很大，今日连遭三辱，在她眼里，那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毕竟是亲父女，她一点不差地继承了晏老将军高傲的自尊心。

　　王二狗想不明白，不就是吵架没吵过又被爹爹教训嘛，他压根儿没把这件事当回事，要不是害怕晏凉报复，他绝不至于因为这点儿屁事儿躲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然而晏凉的哭声越来越大，还时不时用哭腔唤几声“娘亲”。

　　她很早就没有娘亲了。

　　在很早以前，她的生命里就缺失了一个愿意哄着她、护着她，在爹爹生气的时候挡在她身前的人了。

　　她甚至没有一个能永远接纳她、让她尽情哭泣、撒娇的怀抱。

　　她那样强硬霸道，不过是因为她的柔弱和软弱无处安放罢了。

　　晏凉的眼泪不知道是积攒了多久，这一打开闸门，就跟不要钱似的“哗哗”往外涌，一直到傍晚时分，她才慢慢擦干了眼泪，顶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远处浑圆的落日。

　　王二狗在看到晏凉哭的时候，心里就后悔了，还无声地扇了自己一耳刮子，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嘴贱给人带来的伤害。

　　如今看晏凉气消了，他肚子又饿得不行，看人家也没有想走的念头，就想着不如自己现在跪着出去认个错？冤家宜解不宜结，他这都把人给活活气哭了，若今天不把这个疙瘩给解开，以晏凉记仇的个性，以后恐怕要见自己一次打一次，那是何等惊悚！

　　但是他今天撞见了人家“铁汉柔情”的一面，若是就这么贸然出去了，恐怕他甚至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想到这儿，王二狗又想狠狠抽自己一顿，妈的，去哪儿躲着不行，非要来这儿！

　　他还不如躲到王大爷家粪坑旁边的菜地里呢！

　　可惜，上天终究没有给王二狗做选择的机会，在这寂静又伤感的夜里，他那不争气的肚子发出了平生以来绝无仅有的响亮声音“咕——”

　　还他娘的是三连响！

　　“谁！”嗓子哭哑了的晏凉终于察觉到了在场的第二个人。

　　吾命休矣！王二狗浑身一颤，苦着一张脸，双膝跪地，以头抢地，挪着两个膝盖慢腾腾地离开了庇护了他大半天的沙丘，冒着吃沙子的风险大声求饶道：“姑奶奶我错了，我不是成心要听的！我是先躲到这儿来的，谁知道您老人家会忽然驾到啊！”

　　他吐掉一口沙子，狠了狠心，道：“您要是还不解气，就尽情地揍我吧，只要不打脸，揍成什么样都随您！”

　　晏凉骂也骂了，哭也哭了，眼下已然精疲力尽，恶狠狠地瞪了王二狗一眼，终究还是懒得伸手去揍他了，只哑着嗓子狠声警告道：“今天的事，你要是敢告诉第三个人，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自然自然，”王二狗一听事情还有转机，立马抬起头狗腿地附和，心想：“老子都在这儿给你跪下了，这么丢人的事儿，我才不往外说呢。”

　　后来，王二狗嘴贱的毛病，还是没改掉。就想狗改不了吃屎，他也改不了骨子里瞎得瑟、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但他也不像往常那样净捡着难听的骂了，俩人吵吵闹闹地彼此恶心着长大，关系居然也还不错？

　　只是，入了边疆军的王敬偶尔会带着匠人修补边墙，每次巡查到那片“晏凉哭哭”城墙之下，他们总会发现此处墙壁要比别处更加破败些。

　　“此处风大，此处风大。”王敬每次都对疑惑的匠人打着哈哈，心里却在想，“这姑奶奶该是心里有多大怨气，成天来这儿踹墙。”身上却是不由自主地颤上一颤，暗自庆幸他们打架，啊呸，晏凉单方面殴打他的时候没有动真格。

　　晏凉那晚被王敬和晏平山抬着回去的时候，其实还是有意识的，只是她实在是感觉身心俱疲，动都不想动，更别提走路说话了，便顺从地装睡，让他们把自己给抬了回去。

　　次日清晨，当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鼻子不甚通畅的时候，心里直呼大事不妙。

　　她一把掀开被子，想趁晏平山没发现的时候溜之大吉，不然他必然要小题大做，等待她的，将是她闻一口就感觉要折寿三年的伤寒苦汤药！

　　可还没等她下地，外面就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完犊子了。”晏凉认命躺下，一手按着额头，一手给自己拉上了被子，无奈道，“进来吧。”

　　“哥哥，”她玩得一手“先发制人”，不等晏平山说话，自己先放缓了语气，极力想唤回一些兄妹情谊，眨巴着眼睛侧过头去，“我真的没什么……”

　　她难得软绵绵的声音戛然而止，并与端着一个木托盘的江晚松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