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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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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松顿住脚步,微微挑了挑眉,旋即笑了一下,解释道:“大将军正在布置边防,这才差了我过来。”
晏凉僵硬地对他点点头,脸上刻意挤出的那点微笑“哗啦啦”碎了一地。她转过脸去迅速撑着床坐起身来,再扭过头的时候,已经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嘴脸了,“坐吧。”
江晚松应了一声,端着木托盘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晏凉快速扫了一眼,很好,已经开始感觉舌尖发苦了。
上头搁着两个瓷碗,一碗盛着乌黑的汤汁,一碗放着几粒淡黄色的药丸般的东西。
“放这儿吧,我等会自己吃。”晏凉极其嫌弃地皱了一下眉头,冲旁边的桌子扬了扬下巴,示意江晚松赶紧把药放过去,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她上一世因为一直没有怀上孩子,遍寻各地偏方,几年下来,吃过的乱七八糟的药不计其数,光倒掉的药渣估计就能铺满整个院子。她从小性子强悍,看起来没什么害怕的,其实最忍受不了汤药里的苦味。当时她喝完药都要吃一盘蜜饯,反而被武安侯老夫人讽刺为吃不得一点苦。
并且,在她和林景深冷战的那段时间里,他还曾换过她的药,让她因难以抵抗药效而乖乖爬上他的床,卑躬屈膝地认错、求他“疼疼”自己。
她那个时候,为了这莫须有的爱情,甚至能够放弃自己的尊严,事后哪怕气得要吐血也不敢再跟他闹。
而现在,晏凉一想起这档子事,差点把隔夜饭也给吐出来,心里对药汁则是厌恶更甚。
“这个不是药,是甜的,”江晚松从碗里捏出一颗药丸,明亮的星眸又显出点狗狗般的殷切,“将军,你尝尝嘛。”
少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从侧面能看到他手心薄薄的一层茧,显得好看又有力。
晏凉是显然是不信的,并且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想给这小子好脸色看,瞥都不瞥他一眼,就指着桌子沉声道:“放那儿,你走吧。”
江晚松神色黯淡地收回了手,把那颗药丸攥进了手心,低下头喃喃道:“将军还在生气啊。”
晏凉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也不想直接冲人发脾气、把人撵出去,便抱臂靠在了床头,无言以对。
“昨天晚上……”江晚松仍旧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他眼下打出了一点阴影,额前的碎发中有几根直刷刷地立着。
晏凉忍住伸手给他扒拉头发的欲.望,心里则不由自主地接着他的话头往下想,怎么,想说你不是有意的了?
“属下就是故意的。”江晚松手心的药丸已经被他捏碎了,现在黏糊糊地粘在手掌上,他微微握着拳,眼睛紧紧盯着被扔在地上的面具。
原本澄黄的铜面具,现在上面沾染了不少沙土,显得灰蒙蒙的。
晏凉挑眉看向他,嗤笑道:“挺硬气啊。”
江晚松的鼻尖上挂着几颗汗珠,少年人火气比较旺,现在又是刚刚入秋,晏凉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气。
说实话,她有点羡慕。她自己天生体质偏寒,大夏天还要盖一床厚被子,春秋冬则常常手脚冰冷,睡了一晚的被窝还暖不热,所以心里对面前这个人形火炉充满了嫉妒。
“属下以下犯上,请将军责罚。”江晚松双手稳稳托着木托盘,站起来后又单膝点地,沉声道。
晏凉“啧”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确定了眼前这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家伙,就是个好奇心旺盛又稚气未脱的半大小子,她都有点好奇这人是怎么在军营里混得风生水起的,连她大哥都夸过他不少次。
“行了,这件事就此翻篇,我也懒得收拾你。”晏凉眼风扫过他手里的木盘,再次强调,“把药搁那儿,人走吧。”
江晚松抬起头来,用漆黑的眼睛看了晏凉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答道:“好。”
他站起身来将托盘放到了桌子上。
晏凉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刚寻思着只等他一走,她就把东西给泼墙边老鼠洞里,江晚松就又拐了回来。
晏凉彻底服气了,一脸牙疼地问:“你还有什么事?”
江晚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木制的面具,上面的花纹和晏凉随手扔到地上的面具一模一样,他将面具放到了晏凉床前的木架上,“时间比较赶,只能做出个木的,属下过几天再赔给将军一个铜的。”
“叨扰将军了,属下这就告辞。”江晚松毕恭毕敬行了礼,也不等晏凉说要不要,自己径直出去了。
房门被“哗”地一声关上了,晏凉不管不顾地一把掀开被子,鞋都来不及穿就直奔桌子,结果刚把药碗拿起来,门就又被推开了。
光脚的晏凉和穿着鞋的晏平山齐齐皱了皱眉头。
“做什么?”晏平山大步走过去,质疑的目光紧紧锁着自己妹妹。
晏凉吞了一口口水,伸手抹了一把头顶的虚汗,干干赔笑道:“迫不及待地想吃药呢。”
晏平山冷哼一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点头示意道:“吃吧。”
晏凉在自己兄长的逼迫下,走投无路地端起药碗,捏着鼻子把苦药汁给一口闷了,然后直接抱着桌子上的茶壶往自己嘴里倒水。
晏平山在一旁絮叨:“你说你,这么大人了还怕苦。人家狗剩昨天一晚没睡,好不容易给你做了一盘蜜丸,你不尝尝看?”
“蜜丸?”晏凉稀奇地捻起一点蜜丸上的碎末,放进嘴里一尝,果然是甜的。
边疆地区条件艰苦、物资匮乏,晏凉在边疆这十几年来吃到糖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知道江晚松是怎么做出这东西来的。
她往嘴里丢了一个蜜丸,咬碎之后果香四溢,甜而不腻,居然还很好吃。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吃了人家好心做的东西,晏凉心里算是把昨晚的事彻底翻篇了,不过,她倒是好奇,江晚松怎么知道她怕苦?
晏平山在自己妹妹的注视下不自在地咳了咳,理直气壮地回看过去,“我可没把你怕苦的事说出去,估计是王敬那小子出去宣扬的。”
“好小子。”晏凉搓了搓手,觉得王二狗此人,果真是一日不打,上房揭瓦。
晏凉吃完药后被晏平山勒令卧床休息,她闲来无事便把那个木面具拿在手里把玩,发现上面雕刻的饕餮比她铜面具上的要逼真不少,木头的边边角角也被仔细打磨过了,摸起来很光滑。
“唔,这小子还挺厉害,会得不少。”晏凉真心赞叹了一句,寻思着江晚松以后要是去当个手艺人没准儿还挺吃香。
之后的日子里,江晚松倒没再明晃晃上门给她送药,但是放在门口托盘上的蜜丸显然是出自他的手笔。晏凉多次暗示自己已经大好了,让晏平山命令他别再费心准备了,然而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直到大夫亲自诊断她好透了,她这才没再在门口看见那个熟悉的木托盘。
阎良将军病重的消息被放了出去。晏凉把自己的甲胄、兵器、令牌都交给了晏平山,仅留下来的一柄梨花枪也被扔到角落里吃灰去了。
她现在闲得不行,每天都要在晏老将军的病榻前坐很久,有时候“叽里呱啦”地自顾自说上半天的家长里短、军营趣事,有时候就只静静地陪自己父亲待着,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
晏老将军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一次晏凉想起自己父亲从前爱听戏,就像模像样地开了嗓,把前世那出被她厌恶进骨子里的《木兰从军》一字一句唱了出来,没办法,别的她也不会。
可她刚唱到一半,就发现自己父亲又睡了过去。
“爹,”晏凉看着自己父亲闭着的眼睛,一颗泪珠顺势就滚了下去,她拿帕子擦了擦父亲额头的汗,低声喃喃道,“你之前还说,等你八十了还能拿梨花枪教训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也太言而无信了吧。”
她慢慢跪坐在床头,把头依偎在父亲的手边,“你不是还说,我这么混账的人,肯定找不到婆家嘛。你都知道我找不到婆家,你还敢就这么走了,让我连娘家都没有了。”
“爹,我一点都不想去京城。可是……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啊。”
“爹。”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坠,很快就打湿了被角,鼓鼓囊囊的情绪积压在她胸口,却难以完全倾泻出口。
重来一次,她还是逃不脱命运的束缚,还是要直面天人两隔的处境。
她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她曾经在那里死去,她只是一个带着凄怆和悔恨逃出来的亡魂,她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再被关回那个遍地陷阱的牢笼。
晏老将军在秋日中旬去世,全体西北军自发为他披麻戴孝,边疆百姓无不痛哭流涕、如丧考妣。
边疆军是晏闵一手组建、操练出来的军队,边疆百姓是晏闵亲自带兵从合罕人手里救出来的。
他在这片土地上驻足停留了将近二十年,将一个战火纷仍、倍受苦难的地方变成了人人得以安居乐业的塞上沃土。他迎着朝廷门阀虎视眈眈的目光,屯田屯兵,在军饷年年遭克扣的情况下养活了三十万边疆军。他南征北战了一辈子,从来不肯对人低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边疆挺直的脊梁。
尽管英雄终归也要退场,他这波澜壮阔的一笔却永远留在了边疆的山河之上。
塞上黄沙四起,烈风迎面呼啸。
晏凉站在烈烈风沙里,看着无数孤坟中的将军冢,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儿时父亲的训诫。
“把腰板给我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