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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晏凉在地里跟平城的农民们一起干了一天的活儿,两年来,战场上厮杀、战场下训练的日子她已经很习惯了,干完活儿后不觉得累,反而感觉精力充沛。

      她挥别了几个热情邀请她回家吃饭的老伯,自己沿着平城的街道慢吞吞地走。

      边疆特有的烈风卷起风沙,走在街上的人们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晏凉远远瞥见了西街拐角处的王家包子铺,“温良娴雅”的“豆腐西施”——阿花,正在叉着腰和前来买包子的客人吵架,小嘴吧吧地对人一顿数落,嗓门大得都吸引了街对面的人出来看热闹。

      晏凉笑了一声,脑子里仿佛能想象到自家哥哥将来被媳妇儿数落得抬不起头的模样。

      她甩了甩脑袋,不疾不徐地往北大营的方向走去。

      眼下边疆表面上最大的隐患已除,将士们肩上的重担也将将松了一些,以后也就是守城、巡边、屯田和练兵几件事,眼皮子底下没了强敌,整个北大营的气氛也有所不同。

      平日里的闲暇时候,将领们也会组织着兵士们在营地里举办射箭、比武大赛,虽然胜者的奖励多是一些小玩意儿,但大家也都乐得去凑这个热闹。

      此时朝廷的封赏已经经过了层层盘剥,跨越千山万水被运到了边疆,晏平山也有意让将士们休整一下,这几日便特意腾出几天来犒赏三军,酒饱饭足后,血气方刚的将士们便生了胜负之心,又是拼酒又是比武,双方都不许带兵器,若有打红了眼的自有人上前把人给拉开。

      被踩实了的大片空旷的沙土地上生了一丛丛的篝火,将士们围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还有人带头唱起了家乡的山歌,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晏凉感觉自己的视线有点模糊了。

      这里虽然荒凉,虽然危险,却充满了勃勃生机,这些将士或许有不得已服兵役的,或许有背井离乡参军的,但他们都是保家卫国的战士,有一片赤诚的真心。

      不像那个充满了虚假的尔虞我诈的京城,走在那里,仿佛步步为笼。

      晏凉一直很喜欢热闹,此时却一个人静静躲在没有人看见的阴影里,很快,她就再也不能正大光明地走进这个地方,再也不能穿上那身甲胄上阵杀敌了。

      不远处,有一圈兵士大声起哄,为人加油助威,中间的两个人则在用拳脚功夫过招。

      很快,其中一个士兵就败下阵来,结果他刚退下,另一个人就站起来了,要和获胜那个人一决高下。

      晏凉本来是在看热闹,但是注意到获胜那个人的左胳膊似乎受了伤,动作不太灵便。她皱了皱眉,仔细打量了一眼,这才认出,那个人便是江晚松。

      “伤还没好就在这儿逞强,这小兔崽子。”晏凉叹了口气,在两人开打之前走了过去。

      “阎将军!”将士们对她向来颇为崇拜,久无人去训他们,心里还挺不适应,如今见她终于露了面,都很惊喜。

      晏凉冲士兵们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噤声,然后抬步走到了两个即将比武的士兵中间,对着江晚松问道:“刚刚是你打赢了?”

      江晚松漆黑如点墨的眼睛映照着面前的火光,像氤氲了一片璀璨的星河,他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的尖角,“是我。”

      晏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扭头对另一个士兵说:“介意我先和这小子比一场吗?”

      一圈的兵士都笑了,那个小兵也笑着跑回去坐下,一群人拍着手起哄,还有在别处吃酒的跑来凑热闹。

      晏凉以前当小兵的时候,由于样貌过于俊秀,身量不高、身材过于清瘦,没少遭人嘲讽,她堵住悠悠众口的方法很简单:全都打趴下。

      后来她淫威如此深重,和从前比武场上的狠戾斗殴脱不了干系。

      江晚松愣愣地看她把人给打发下去,然后抿了抿嘴唇,对晏凉道:“属下认输。”

      晏凉嗤笑了一声,微微侧了侧头,轻声问道:“江晚松,你是不是男人啊。难道就因为我是副将,你就不敢动手了?”

      “不是,”他定定看着晏凉,“就算是大将军来,我也照打不误。”

      我只是对你,下不去手。

      “少废话,别让我看不起你。”晏凉挑了挑眉,然后直接一拳打向江晚松的右肋。

      江晚松反应很快,晏凉的速度更快,两人迅速拆了十几招,在无数人的叫好声中针锋相对。

      晏凉很快就发现江晚松的功夫很厉害,她出拳的速度很快,江晚松却接招接的游刃有余,也不肯主动对她出手,两人一攻一守居然打得有来有往,身法快得让一圈人眼睛都看直了。

      晏凉一向的原则就是“以攻为守”,往往能够迅速拿下胜利,今日顾忌着江晚松的肩伤,她也没使全力,更没故意往人家的伤处打,但她心里也有直觉,江晚松也没有使全力。

      “小心了,将军。”她忽然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轻飘飘地擦耳而过,然后江晚松在躲过了她一记飞腿后迅速绕后,手指一扯,把晏凉终日不离身的面具摘了下来。

      周围一圈看热闹的人在反应过来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小子有前途,什么不能碰,偏要碰什么,在老虎头上拔毛,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晏凉愣了一下,旁边的火光晃得她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钳住江晚松的脖子,把人狠狠掼到了地上。

      江晚松一手拿着面具,喉结滑动了一下,都被人按地上了还一副还没回过神的模样。

      晏凉的皮肤天生就很白,带着一丝病态的恹气,黑白分明的眼睛,让人一下子就想到了山间清澈的泉水,微微下撇的眼角,眯起眼睛或者笑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温柔缱绻的错觉。

      没有人会想到,那张狰狞的铜面具下,会长着这样一张脸。

      晏凉俯下身,松开掐着江晚松的手,从他手里一把夺过了自己的面具,有些泛白的嘴唇微微张合,一字一顿道:“下不为例。”

      然后她又把面具扣回了自己脸上,起身警告性地扫视了一圈,俩人动作太快了,一堆人本来啥也没看见,这下更吓得一声都不敢吭,个个低着头装蒜。

      晏凉冷笑了一下,很快走进了浓浓的夜色里。

      待她走远了,一群人才“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想看看自己狗剩兄弟有没有直接被副将军给活活掐死。

      江晚松从地上爬起来,冲身边的将士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唇角却不经意地噙着一丝清浅的笑意。

      他在想,如果把她给弄哭,她的眼泪会不会挂在卷翘的睫毛上。

      他垂眸笑了一下,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晏凉健步如飞地走出了北大营,直到走到边墙根儿下才止住了脚步。

      她扯下自己的铜面具,狠狠一扔,面具“铛”地一声砸到了石墙上。

      “小混蛋。”她面无表情地骂了一声,心头窜起了一股被冒犯、被戏弄的无名之火。自打重生以来,她时刻提醒着自己“莫生气”,本以为自己的脾气慢慢地有所收敛了,结果今日不知被那小子拨了哪根儿不正常的弦,差点没忍住当场把他骂个狗血喷头。

      她绕着原地正着走了几圈,又倒着走了几圈,嘴里念念叨叨地背着《孙子兵法》,这才慢慢恢复了冷静,走过去把自己摔在地上的面具捡了起来。

      这面具上纹路是上古凶兽——饕餮,她知道自己的外表不够狠戾,这才给自己选了个最丑最凶的面具,想以此起到点微弱的震慑作用。

      这两年来,除了她家里的亲人,也就王二狗他们那群跟她从小打到大的狐朋狗友见过她本来的面目。她也并不明白,为什么这层不甚高明的伪装被江晚松摘下来的时候,她会那样生气。

      他的嘴角明明还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和曾经那副狗里狗气的模样截然相反。

      “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晏凉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边继续背了下去,一边轻轻拂去了面具上沾染的沙子和灰尘,然后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蹲了下去。

      其实这根本不算什么事,只是千里堤坝上的一个小小缺口,却让她积压已久的无力与疼痛借此决了堤。

      她其实远没有那么洒脱,却要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骗过所有人,甚至是自己。

      本以为重活一世,是上天给了自己一条逃离悬崖的新路,没想到兜兜转转、摸爬滚打了整整两年,最后还是难逃一脚踩空、掉入深渊的命运。

      不过是殊途同归。

      原来不只是生老病死,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是她难以改变的,是她难以不留遗憾的,她能改变自己,却不能改变他人、改变环境。

      晏凉“呼”了一口气,也不嫌地上脏,直接枕着自己胳膊,仰面躺在了沙土地上。

      这里的沙子是流沙,风一吹,就铺天盖地地往她身上撒。

      “今晚没有月亮啊。”晏凉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把即将滚滚而出的眼泪又憋了回去,然后就着边塞烈风的嘶鸣,缓缓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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