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晏凉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躺在病床上一动也不能动的晏老将军微微眯着眼,显然是被自己闺女这一席不着边际的话给整烦了,摆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晏凉带兵在落雁山的草窝里趴了两天一宿,积攒了满肚子的话亟待倾吐,哪儿肯这么容易就放过自家爹爹和兄长。她冲晏平山招招手,自个儿给倒了杯茶水润喉,自然地顺着之前被打断的话题说道:“哥,你觉得阿花姐如何?你这边要是应了,我明天就上门跟王婶说说去。”

      晏平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巴都绷直了,在晏凉戏谑且期待的目光中,干干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道:“此事不急,待边疆彻底稳定下来再谈也不迟。”

      而后,他敏锐地接收到了晏闵的目光,扭头看了看窗外已深的夜色,装作惊讶道:“已经这么晚了,父亲该休息了,我们先回去吧。”

      晏凉也笑了一下,从善如流地站起身,“的确,天色不早了。”

      “那女儿先告辞了,爹爹好好休息。”

      晏平山也冲晏老将军点点头,“儿子也先退下了,明日再来探望父亲。”

      二人一起走出了房门,沉默地沿着铺了石子的小径往前走。

      “大夫说,至多还能撑一个月,”晏平山先开了口,“我已经让人着手准备后事了。”

      “我娘当年是葬在了京城的祖坟,爹爹……”晏凉停住了脚步,声音低得听不出她的情绪。

      “父亲之前交代了,说想要葬在边疆,”晏平山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头微皱,道,“他想和将士们葬在一处。”

      中原人于生死之际,最大的夙愿便是落叶归根,晏老将军在边疆打了半辈子的仗,早就和这片土地血脉相连,再也分不开了。

      何况,晏家人生来就是要做大楚铜墙铁壁的,他希望自己哪怕是死了,也能守着国门,不教胡虏度平关。

      晏凉低头看着地上倾泻的月光,静默了良久,才道:“也好。”

      “京中有密诏来了。”晏平山扭头看向自己小妹,有些不忍心说下去。

      “怎么,”晏凉冷冷勾了勾唇角,“爹爹还没走呢,那边就有人迫不及待要打我的主意?”

      “阿凉,”晏平山多年来看着晏凉一点一点长到这么大,虽然这两年她成长迅速,变化极大,心里却还当她是个需要骄纵保护的小女孩,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这说是圣诏,传的却不知是谁的旨意,借着晏老太妃的名义,体恤你体弱,让你在事情办完后回京将养。”

      “事情办完?”晏凉反复琢磨着这几个字,忽然就笑了,“父亲的病情如何,他们倒是比我们还要关心在意。”

      晏平山看见她这副强装无事的模样就觉得心疼,喉咙哽了一下,道:“你若不愿,便是抗旨又如何,我倒不信他们的手能伸得这般长。”

      晏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京城繁华,我本来也正想去看看,这下倒也是遂了愿了。”

      本来有边患在侧,京城那边要他们晏家人护卫边疆,这才放任晏家在边疆扎根,如今合罕这个最大的威胁已除,狡兔死,走狗烹,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都明白。

      晏凉以阎良的身份驰骋疆场,是个不为外人道的秘密,是以京城那边一直以为她仍旧是那个自幼体弱多病、性情纨劣的将军之女,但她毕竟是晏闵的亲生女儿,有她在边疆一天,晏家盘旋在京城权贵头上的阴影就一天难以消除。

      战国时期,质子一说,不就是如此道理吗。

      “哥哥你好好当你的镇远将军,”晏凉眉眼弯弯地冲晏平山笑了笑,仿若一朵忽然盛开了的花儿,“我啊,在京城里当个他们期望中弱不经风的病猫,好吃好喝好玩,再也不用在这里吃沙子,动不动就枕戈待旦了。”

      “也挺好的。”

      晏平山没有再说话,只是苦笑了一声,也仰头看向了天上孤零零的半弦月。

      外戚干政,奸臣弄权,晏家世代功勋,如今早已扎了别人的眼,这些年军饷克扣早已成为了双方点不破的默契,边疆几十万大军,若是没有多年来的屯田之策,怕是要有一半饿死在战场上了。

      可是他们都无能为力,年年呈上去的奏章,估计没有一封能真正送到皇帝的桌案上。

      京城权臣,世家大族,他们就像一群群吸血的蚊子,百姓、将士皆是他们盯上的宿主。

      “等时机到了,就让阎良病死吧。”晏凉踩着地上两颗格外圆润、洁白的鹅卵石往前走了两步,低沉的声音随着边塞夜晚的风飘散在月光里,“该往我的墓地里埋些什么呢。”

      她低着头,又走出一步,“我的甲胄还好好的,这套新的我可爱惜了,以后就算我穿不了别人还能用,这个不能埋。”

      “把我的面具埋了吧。”晏凉止住脚步,只穿了常服的她略显瘦削,只低低笑了一下,像是想出了什么绝佳的好主意,“就这么办吧,把阎良给埋进去。”

      “以后就只有晏凉了。”

      “阿凉。”晏平山抬脚迈出了一步,双手握成了拳。

      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有多么要强,他也知道她凭借区区两年就当上了副将有多么不容易,在大漠雪山打伏击,顶着烈风暴雪,跨越沙漠草原,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可她寸步也不曾退缩过,成为了三军之中最为耀眼的新一代名将。

      金戈铁马,镇守边关,是她曾经亲口所说的夙愿。

      他自幼生长在平城,这些年也不过在边疆各地往返,从未见识过京城的繁华,但是他知道,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不过一滩浑水罢了,我啊,最喜欢的就是浑水摸鱼。”晏凉张开了双臂,伸了个懒腰,然后高举右臂,头也不回地冲晏平山挥了挥,打着哈欠道,“回去睡觉咯。”

      晏平山原本焦灼的内心被这几句话轻易抚平,他静静看着晏凉走远了,然后才转过身去,眼睛里原本的迟疑和不甘逐渐被坚定所取代。

      无论是在军事战争还是在朝堂争斗中,都没有人会姑息弱者。

      他要做好准备应对京城的发难,成为晏凉最坚硬的后盾,成为真正像父亲那样可以庇护一方百姓的封疆大吏。

      接下来的日子,晏凉以阎良的身份称病,很少再去大军驻扎的军营,毕竟当时她昏倒在镇远将军府前是不争的事实,将士们心思单纯,除了担忧她的身体状况,别的倒也没有怀疑。

      她像往常一样,闲了就煮上一锅参汤,端到自己父亲的病榻前,一勺一勺喂入口,然后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说上半晌话,等到别人来提醒了,才不得不离去。

      不过,现在她送参汤的对象又多了一个——江晚松。

      好在她嫌女子的衣服繁杂,平日里也多穿男装,往脸上扣上一个面具,便又是阎良的模样。

      江晚松比晏凉还要小上两岁,身体条件又好,肩上的伤好得很快。

      每次晏凉一推开他的房门,都能听到他带着惊喜的那一句“将军”。

      他笑起来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两个较为尖锐的小虎牙,晏凉总感觉自己是在养一只体格很大的狗狗,时常哭笑不得。

      不过她近来烦杂事太多,跟他也说不上几句话,江晚松伤好了一点后就回了军营,走之前他踟蹰着把自己的银锁递给晏凉,明亮的眼睛巴巴地看着她,“将军的救命之恩,属下无以为报,属下身上只这么一件还算珍贵的物什……”

      “我不要。”晏凉干脆直接地打断了他,“既然是你娘留给你的,就好好收着。是你救我在先,我们的恩情早已扯平了,不必再抓着念念不忘。”

      江晚松拿着银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眼神黯淡地垂下了头,低声道:“属下明白了,多谢将军教诲。属下这就告辞。”

      他年纪虽小,身量却是比晏凉还要高半个头,晏凉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颤巍巍的睫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忍住想要摸人家头的冲动,冷淡地点了点头,“去吧。”

      在府里装病装了几天,晏凉感觉自己真要闷出毛病了,就溜溜达达去了附近的民屯。

      正好这片民屯里的几个老农曾经被他们请去教过将士们种粮食,认得她脸上那张铜面具,远远见着她就咧着嘴冲她挥手。

      晏凉平日治下虽严,跟当地的老百姓却是关系极好,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在人家面前根本拿不起一点将领的架子,便下地跟当地的农夫一起翻了翻土,锄了锄草,然后接过老伯递过来的水,与老人家一起坐在田埂旁的树底下乘凉唠嗑。

      “你们军里有个小伙子,那可真能干。”老伯大门牙掉了一颗,说话的时候漏风,却偏偏喜欢拉着人唠嗑,一说起来就喋喋不休,从南说到北,从痛骂几十年前奴役百姓的合罕老驴,到痛斥隔壁人家不识好歹,这又说到了边疆军的屯田,“我老农下了一辈子地了,也没在那片地上种活过一棵麦子,那狗剩可了不得,不晓得是使了什么方法,自己捣鼓着居然种活了一片,了不起。”

      听到“狗剩”两个字,晏凉差点呛到,心里感觉有点好笑。

      “那小伙子,不仅长得精神,人还好嘞,什么都会干,”,老伯又笑起来,露出自己的豁嘴门牙,“我们几个老家伙家里的锄头、耙子,坏了都是他给修的哩,手艺比街上那黑心的铁匠要好得多哩。”

      晏凉笑着给老伯又递上了一碗水,心里想起那个有两个旋儿的后脑勺,感觉又可爱了几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