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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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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行。”少年还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用另一只手肘撑起半边身子,紧紧抿着嘴唇,忍着肩胛处的疼痛。
晏凉赶紧伸手扶了一把,手忙脚乱间手指拂过了少年的胸膛,感受到了结实的肌肉质感,她略有诧异,没想到这孩子年纪不大,身体条件倒是挺好。
少年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眸子紧紧盯着晏凉的脸,微微一笑:“多谢将军。”
“不妨事,”晏凉拉过一把胡椅坐在床前,冲他点了点头,“是我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横尸落雁山了。”
少年闻言皱了皱眉,认真道:“属下命贱如蝼蚁,死了便死了,将军是镇边重器,以属下的贱命替将军下黄泉,属下觉得值了。”
“你我都是血肉凡胎,在战场上也都是以血肉之躯护卫家国的边墙,哪儿有什么命贵命贱之说,”晏凉静静看着少年,铜质的面具遮挡了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一樽不明悲喜的雕像,“不要总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儿,你还年轻,你以后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可是……”少年沉默了一下,慢慢放低了声音,“我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影响,不会有人为我哭泣,不会有人记得我,就像……我从来没有在这世上活过一样。”
晏凉忽然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堵住了,一股难言的伤感悄然袭上心头,她上一世坐在烈火肆虐的屋子里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反正没有人在意了,反正没有意思了。
不如归去。
“你……”晏凉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你的亲人呢?”
少年低下了头,搭在被子上的双手纠结在了一起,“天武年间江南的旱灾,一家五口人,只活下了我一个。”
看到他落寞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可怜狗狗,晏凉抬起一只手,想要安抚性摸一摸他的脑袋,但是又想到自己应该持重一些,终究没有落下手,在空中尴尬地停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收了手。
“不过,”少年又抬起头,冲着晏凉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将军最后也没有放弃我,是将军救了我。”
傻孩子。
晏凉无奈地撇了撇嘴角,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思忖道:“明明是自己救人在先,却把别人的恩情看得更重,这般纯良的心思倒是少见。”
窗前安放着唯一一个灯烛,此外被风吹得灯火摇绰,跳动的火光映在少年的脸上,使那绝世的容貌沾染上了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飘渺感。
晏凉起身关上了窗,回过身的时候正对上少年殷殷的目光,像一只巴望着主人的小狗,大大削减了容貌带来的疏离感。
晏凉心里觉得好笑,说到底他还只是个缺乏亲人关怀的小孩子,别人对他展现出一点点好意,他就恨不得拿命回报。
“你叫什么名字?”晏凉没有坐回去,而是轻轻倚在窗边的墙壁上。
“属下是江南明杭人,姓江,名……”少年迟疑了一下,然后抿住了嘴。
晏凉挑了挑眉,追问道:“名什么?”
“我家里人都叫我狗剩。”少年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似的才说出来,然后又偷偷撩起眼皮看了晏凉一眼,看到她满眼的笑意后以为将军也嘲笑自己,便懊恼地低下了头。
晏凉绝无嘲笑他的意思,只是感觉这孩子羞于启齿自己名字的样子格外可爱,见他又一脸懊恼,便又轻声问道:“没有大名吗?”
晏凉由于从小到大都喜欢扯着嗓子跟人吵架,十一二岁的时候更是和王二狗隔着半条街,在城楼上下互相辱骂。声音本就不尖细,后来愈发沙哑了,她平日又总是压低声音讲话,所以乍一听和男人的声音相差无几,如今放缓了语气,倒是显出了点女儿家的柔来。
少年愣了一下,从自己的衣服里拽出一个挂在脖子上的银锁,他看着银锁上的字,迟疑道:“可能是叫……晚松。”
“可能?”晏凉瞥了一眼那把银锁,色泽上乘,花纹古朴精致,不像是一般人能够戴的起的。
“我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跟我爹私奔去了明杭。她身体不好,又不会干活,听别人说,她没少挨打,在我三岁那年就去世了,只留了一个银锁给我。”少年双手抚摸着银锁上的纹样,低垂的眸子显出几分黯淡,“我把这个埋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才没让爹爹抢去当掉。”
“这是娘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晏凉看着少年有两个旋儿的后脑勺,还是没忍住,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少年浑身颤了一下,仰起头看向晏凉,像极了一只大狗狗。
“江晚松,”晏凉叫了一下他的名字,在少年错愕的目光中笑了一下,道,“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少年飞快应了一声,好像生怕晚一秒她就后悔似的,然后脸颊染上了一丝红晕,踟蹰着说,“属下恭送将军。”
晏凉冲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江晚松目送着她的身影,直到人离开了好久才收起一脸殷切的神情,低下头漠然看了一眼手上的银锁,嗤笑了一声,厌烦地把银锁塞回了衣服里,然后也不管会不会扯到自己的伤口,直接侧身躺下了。
崩裂的伤口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他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痛似的,安然入睡。
晏凉看完江晚松后先去了府里的大厨房,晏闵一年前忽然中风,卧床不起,好在晏平山在军中的威望已经树立起来了,再加上她也能勉强算个助力,两人及时稳住了军心。
晏凉取下面具,在厨房里为自己父亲熬上了一锅参汤。
她本以为,她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很多事情就会有挽回的可能,她拼命想为父兄分担重担,多次劝说父亲将养身体,但是生老病死注定是躲不过去的劫难。
父亲的病来得那样迅猛,又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上一世,父亲是在她回京城第一年就病逝了,如今距她重生回来,过了将将两年,纵然寿命有所延长,却终究难逃生离死别的宿命。
他们这次之所以要一举攻下合罕左贤王部落,就是因为大夫委婉地提醒他们,该准备后事了。
晏凉明白自己的父亲,他宁愿在战场上厮杀力竭而亡,也不愿躺在病榻上慢慢等着自己的生命流逝,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只有在梦里才能再拿起梨花枪,忆起金戈铁马的曾经。
他当了一辈子的英雄,被百姓誉为大楚的塞上长城,他不能容忍自己像个懦夫一样,病歪歪地躺在病榻上。
晏凉拿蒲扇给参汤降温,待汤的温度正好可以入口的时候,端着汤碗去了晏闵的房间。
晏老将军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还是和以前一样,成天板着一张脸,看上去威仪不减。
晏凉走到床前,见父亲瞪着浑圆的双眼,便笑了一下,给他垫高了枕头,舀起一勺参汤送到晏闵嘴边,木勺撬起一条缝,顺利地将汤汁送入了父亲嘴里。
“爹,这次左贤王那个老驴脸彻底嗝屁了,”晏凉又舀了一勺送过去,“他们部落的人、牛羊、马匹,我们全给弄回来了,你和他斗了半辈子了,不仅你远胜于他,你女儿也比他的几个蠢儿子要好得多。”
晏闵眼睛动了动,晏凉仿佛能从他几乎没什么变化的神色里捕捉到父亲的欣喜。
要是他还能动,定然会给她头上来一下,却又忍不住地笑道:“你这小兔崽子。”
可是跳脚骂人骂了半辈子的父亲已经说不出话,动不了了,只能对着她眨眨眼睛。
“爹,边疆现在的大威胁已经被彻底铲除了,”晏凉拿着手帕擦掉晏闵唇边的汤汁,眼眶有点涩然,她好不容易才忍住哽咽,勉力云淡风轻地说道,“有我们晏家人在一天,大楚就一天不会向塞外蛮夷卑躬屈膝地俯首称臣。”
不割地、不赔款、不和亲,一个民族的尊严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之上。
“朝廷已经准许了哥哥继任镇远将军,哥哥在军中也颇受敬重,你就好好歇着吧,不用担心我们,”晏凉把空了的药碗搁置在一旁,给自己父亲掖了掖被角,“你看你,南征北战了大半辈子,就没个闲时候,现在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成心让你好好歇一歇。”
“哎,我看城西头卖包子的王婶子家的阿花姐可喜欢我哥了,”晏凉眼睛里带着笑意,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过两天就去探探我哥的口风,说不定他们动作快一点,你明年就能抱上孙子。”
晏老将军的眼角抽了抽,明显是被她这一番不着调的言论给震住了。
“嘿,爹你看阿花姐,人长得美极,别人都叫她‘包子西施’哩,”晏凉越想越觉得般配,“人又温柔娴静,我哥要是把她娶进门,以后我们在家就能吃上王家包子,再也不用大早上爬起来排队了。”
“爹你记得不,我小时候闹着让你亲自给我买包子,你过去把人家排队的都吓跑了,”晏凉眼睛都弯了起来,“刚进城那会儿,平城人还都觉得你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你就那么大咧咧地拉着我过去了,人不跑光了才奇怪呢。”
“咳咳。”一阵咳嗽声打断了晏凉的温情回忆。
晏平山刚刚一进门就听见自家妹子为了吃包子,把自己的婚事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一时间哭笑不得,站在门口无奈扶了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