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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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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州距离京城很近,驴车“滴滴答答”在官道上走了不到一天,天色刚昏沉下去,两人就到了京城外。
大楚自建国以来,就逐渐废除了坊市的界限,夜禁废除了也将近有二十年了,所以哪怕是在晚上,京城外也是一片灯火通明,好几家搭了草棚的茶摊挂上了纸糊的灯笼,还有好心的店家坐在棚子口,伸手为过路人照一照前行的路。
晏凉脸上扣着一顶破草帽,正躺在稻草上打盹儿呢,一路上板车颠簸,倒晃得她瞌睡得慌,察觉到车子停了下来,她才掀起半边帽檐,眯着眼睛问江晚松,“到了?”
“没呢。”江晚松身上的外衫早脱了搭在晏凉身上,现下只穿着薄薄的一层单衣,额头上却还是出了汗,他伸手抹了抹额头,原本黑沉沉的瞳孔此时敛进了几点灯火,明亮得很好看。
晏凉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外面晃眼的灯火,就把脸上的草帽拨拉到一边儿去,自己在板车上坐起了身,随手择了择身上粘的稻草。
“公子,这是您刚刚要的两碗素茶,趁热喝。”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从草棚里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瓷白的碗,笑着递给了驴车上坐着的两个人。
“多谢。”江晚松伸手接过,目光在那人手心的老茧上一扫而过。
入了秋,晚上的风带着凉意。晏凉怕冷,伸出手指拢了拢江晚松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衫,布料不好,摸着还磨手,不过带着少年身上固有的一股冷然的气味。
像一场大雪笼罩下的松树林。
“姐姐,喝口水吧。”江晚松端着一杯茶水半扭过身来,冲她眨了眨眼睛。
晏凉挑起眉头,伸手接过那碗温热的茶水,也不急着喝,而是端着暖手。
中年大汉眼皮跳了跳,笑意吟吟地催促道:“这茶水过会儿就不热了,小姐趁热喝,还能暖暖身子。”
江晚松也没动,俩人一人一个碗,坐在简陋的驴车上,和汉子相对着大眼瞪小眼。
终于,晏凉把碗凑到了嘴边,然后在汉子希冀的目光中把茶水“啪”地全泼到了地上,荡起了一小片的黄尘。
“嗷,茶水真的凉了呢。”晏凉向那人展示了一下一滴不剩的茶碗,侧着头微微一笑,“要不劳烦这位大哥再去烧上一壶热茶汤?”
“这更深露重的,”她掩住毫无血色的嘴唇咳了几声,“喝凉水容易沾染风寒。”
那汉子眼角使劲抽了抽,忍耐住怒气冲她伸出了手,没好气地说:“那小姐可要再等一等。”
晏凉一只手托底握着瓷白的茶盏,在大汉黝黑的手即将接过杯盏的时候轻轻一握,瓷碗在她掌心碎成了四瓣。
她不等那人反应过来,就捻起一个碎瓷片随手冲茶摊的竹藤帘子抛了过去,随之便有人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哦哟”一声,重器脱手,狠狠砸在了地上,旁处几个开茶摊的老翁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大汉眼看计谋不成,刚想发作,袖中滑出来的匕首却被人轻轻推了回去,那个刚刚还在驴车上坐着的少年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了他旁边。
江晚松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按着回了他袖中的凶器,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少年一向明朗的脸上居然泛出了一点森森冷意,“大哥,这茶水我们喝不起,劳烦您收回去吧。”
他伸手将泛黄的茶汤递到了汉子胸前,无形的压迫使人不禁腿软。
大汉显然没有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的意图,被迫接过了茶碗后,咬着牙恨恨说了一句:“两位走好。”
晏凉面无表情地扔掉了手里剩下的碎瓷片,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嘴唇浅浅一弯,“你也走好。”
江晚松拍了拍大汉的肩膀,然后又坐上了驴车,两个人头也不回地继续慢悠悠地往城里进。
晏凉又躺下了,斜着眼瞟了一眼衣着单薄的少年,问道:“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冷?”
江晚松低头笑了一声,转过身冲她伸出一只手,“姐姐不信可以摸摸。”
晏凉捏了捏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她“唔”了一声拍了下他的手,又把胳膊收回去枕在自己脖子底下,真心感叹了一句:“真好。”
江晚松又扭过头去继续驾车,一句也不问刚刚的事,半挽着袖子的胳膊显得很有力。
“无非是魏家那个糟老头子,派人盯了我一路了。”晏凉合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背着灯光在她眼底打上了一团阴影,“这不,还没进京城呢就想下药把我绑过去敲打一番。”
她轻声嗤笑了一声,“就派两个草包过来,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呢。”
“要进城了,姐姐。”江晚松抬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城楼,微微眯起的眼睛显出些晦暗不明的意味,当他扭头去叫晏凉的时候,却又染上了一点明晃晃的欣喜和雀跃,正如一个第一次来京城的少年人那般。
晏凉坐起身来,将外衫塞进了江晚松的怀里,然后和他并排坐在了驴车的最前头,两条腿在车轮旁边交叉着晃荡,四下张望了一眼。
灯火辉煌,商户林立,连道旁栽着的柳树都要比别处多一点烟火气。
街上的车、马、行人很多,还有赶着骆驼的西域人,几个推着独轮车运酒的小贩嘴里喊着“借过”,飞快地从他们的驴车旁边冲了过去。
江晚松一路上见了不少繁华城市的夜景,都没此时来得震撼,人声鼎沸的喧嚣声缓缓裹挟住了他,让他有一瞬间的愣神,反应过来的时候晏凉已经拿着个扎满了糖葫芦的稻草木札子坐回了他身边。
她从上面薅下来一根糖葫芦递给他,笑得眉眼弯弯:“尝尝京城最正宗的糖葫芦。”
江晚松愣了一下,接过糖葫芦的时候感觉哪里碎了一块,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咔嚓”的碎裂声。
“谢谢。”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山楂上的糖衣,其实甜得过分腻了,却一路蜿蜒到了他的心底,仿佛一口就能驱散多年苦涩,“是甜的呢。”
晏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从自己扛在肩膀上的木札子上又拔下来一根,一口咬下来一颗山楂,看着眼前繁华的街道,含混不清地说道:“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呢,以后我带你慢慢逛。”
江晚松的喉结轻微滑动了一下,笑了一声,只道:“好。”
晏凉想起了自己前世回京后的那段日子,她好像没有好好逛过栩安城,一眼相中林小侯爷后,每天就是挖空了心思要去人家面前晃荡,为了不让自己显得与京城格格不入,为了走到他的身边,她扔下了自己的梨花枪,拿起了琴棋书画,想方设法地要与京城的世家小姐们一起去游园、赏花、品茗,东施效颦般模仿她们的妆容、衣着、打扮,终于一步步把自己给弄得面目全非。
驴车拐进了两旁是大片民居的小街道上,晏凉此时已经买了乱七八糟的一堆吃食,两人一人抱着一个脸大的蒸饼啃,由于江晚松尤其像个人形火炉,晏凉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靠,最后直接贴到了人家胳膊上这才装模作样地咳了咳,自己又拉开了一寸多的距离。
“姐姐,你从小就畏寒吗?”江晚松侧脸如画,不笑的时候散发着一种不易接近的冷气,眼角一弯,就牵扯出一点零星的笑意,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跟他交心。
晏凉仰面躺在车板上,看着天上一粒一粒的星子,思索了一下,答道:“兴许吧,除了夏日,我晚上很少能睡一个暖暖和和的囫囵觉。”
她用手指轻轻转动着插在车上的木叉子,上面扎满了的糖葫芦在灯光下显得亮晶晶的。
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后,晏凉又感概了一句:“真羡慕你们年轻人。身体真好。”
江晚松轻声笑了一下,“是啊。”
镇远将军府开在南大街,周围没有什么商户,反而显得很安静。
驴车缓缓走到大门口的石狮子前停了下来,正巧老管家晏叔出来换门口挂着的纸灯笼,看着从一辆破败不堪的驴车上跳下来一个容貌极出色的白衣姑娘,他一时愣住了没敢认,直到晏凉扛着一扎子糖葫芦走到他面前,拿一根手指晃了晃,“晏叔?”他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他家小姐!
“小姐,你……你们,”晏叔讶异地看着门口的驴车,难以置信地问道,“就是这样咣当着回来的?”
“是啊。”晏凉伸了伸懒腰,指了一下身后的江晚松,笑道,“这是护送我回来的侍卫,他叫江晚松。”
晏叔此时此刻,才彻底明白了,他们镇远将军府嫡系一脉果然是彻底没落了,堂堂一个将军府大小姐,一个人驾着驴车千里迢迢地赶回京城,幸亏是途中没遭遇什么不测,但凡要是遇到个强盗土匪,这根儿独苗苗可不是要没了!
晏凉三岁就离开了京城,和留在京城老宅里的这些老仆多年没什么联系了,一看到晏叔那心疼得直泛眼泪的眼睛,她就脑门疼。
完了,又要开始抒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