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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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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州,林家脚店。
正值中午,二楼的十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中间的空地上还坐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脸上蒙着半块雪白的巾帕,此时正在食客们的起哄声中自顾自地调弦。
两个来迟了的魁梧汉子四下扫视了一眼,发现只有临窗角落那里的桌子看起来还空荡些,不过现下桌子旁只坐了一个姑娘,两人贸然前去又觉得失了礼法、唐突了人家,但这肚子又跟大鼓似的叫得响亮,二人对视了一眼,有些犹疑地走了过去。
“姑娘……”其中一人迟疑着叫了一嘴,那女子刚仰起头,他就哑了声。
郴州临近京城,地界也算得上繁华,这两人是行脚帮的脚夫,这些年净帮着酒楼饭馆给城里的达官贵族送吃食了,一来二去,上至州府老爷家的美姬妾,下至秦楼楚馆的美娇娘,算是见识了个遍,可看见面前的这张脸,还是难免愣了愣。
晏凉的脸色一贯有些苍白,此时见二人面露异色,还以为自己一脸的病气把人给吓着了,便挑眉笑了一笑,“二位请坐。”
两人这才缓过神来,惊觉自己打打失了礼数,又见这小娘子面前只摆着一壶茶水,想着她是在此处品茶,便点了几样清淡、精致的吃食,生怕让这弱不禁风的美人沾染了烟火气。
坐在一旁卖唱的女子伸手拨了拨弦,弹了半曲琵琶后才“咿咿呀呀”开了嗓,唱得是江南地区流行的柳词。
晏凉本来在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茶盏,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才缓缓抬起了头。
眼下已经入了秋,人身上的衣服都逐渐厚实了起来,那卖唱的小娘子却还是穿着薄薄的一层纱衣,抱着琵琶半遮面,脆如莺鸟啼叫般的嗓音悠悠扬扬,任谁看了也得说上一句“歌声醉人人亦醉。”
脚店里坐着的大多是男客,被她这一嗓子吸引去了目光,看得却是纱衣下那窈窕的身材。
晏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想起自己上辈子最后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是她一脸憔悴地跑来问她“阮阮是谁”的时候,如今好巧不巧,居然相逢未嫁时。
“啧。”她一不留神烫着了自己的舌头,皱着眉把茶水泼在了地上。
坐在对面的两个汉子听人唱了两句后才开动了筷子,脚帮兄弟们一起吃饭喝酒最喜欢的就是侃大山,可如今对面坐着个神仙似的人物,俩人居然难得拘谨地斯文起来了。
晏凉扫视了他们一眼,暗自腹诽:“一筷子只夹一块肉有什么吃头。”
这桌诡异地安静没持续多久,那边的卖唱小娘子就一曲终了,抱着琵琶站起身来,冲着在座的福了福身,那弱柳扶风的身形看呆了不少蛮汉子。
“我说,小娘子,”中间坐着的那桌人穿着跑码头时的粗布麻衣,此时其中一人仰头喝了一壶酒,正是犯浑的时候,口不择言地道,“这酸溜溜的情情爱爱有什么好唱的。”
“要唱啊,就唱点儿带劲儿的给爷们儿解解馋。”他舔了舔嘴唇。
甫一说完,哄堂大笑。
绣官孤立无援地站在中间,低头抱着琵琶,声音细若蚊呐:“奴家不会。”
一个瘦的跟猴儿似的人站起身来,冲着孱弱的女子“啐”了一口,满口不干不净:“天生的狐媚下贱胚子,装什么清高,今儿你把脸上那块布扔了,给爷们儿几个好好唱一曲、跳一曲,爷爷就放过你。”
整个二楼只坐着晏凉一个女子,其余的食客多是行脚帮或者跑码头卖力气的小工。
对面坐着那俩人皱着眉对视了一眼,一人刚想站起来,另一人就一把把人按了回去,低声道:“那是码头的李龙,他姐夫在府衙当值,惹了他咱们就别想在行脚帮混下去了。”
干瘦的男子见绣官站着不动,觉得自己面上无光,当即把筷子一摔,撸起袖子怒气冲冲地就走了过去,扬起手臂就想给人一巴掌,结果巴掌还没来得及甩,一个绿竹瓷盏就砸上了他的手骨。
“啪”的一声,瓷盏落地,四下碎裂的瓷片惊得在场众人皆是心中一震。
李龙杀猪般的嚎叫陡然响起,他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手骨,哭喊咆哮道:“哪个不开眼的敢惹你龙爷爷!”
晏凉在一圈人惊异的目光中施施然站起身,甚至还掩面咳嗽了一声,缓缓踱步走到李龙身边,面沉如水:“惹了,又怎么着?”
晏凉一身白衣,嘴唇发白,仿佛一阵风来就能把她给吹跑。
李龙此时已经疼得呲牙咧嘴了,看见眼前的绝色,心里的怒火居然好死不死地平息了一点。他一脸狰狞地骂了两句娘,然后对晏凉贼兮兮地笑了笑,一抹额头上冒出的虚汗,“小美人儿,你跪下来给你龙爷爷磕几个响头,老子就不计较今天这事儿。”
晏凉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薄唇轻启,“你做梦。”
“你……”
李龙来没来得及跳脚就被人当胸一脚踹出了三米远,正好撞在一张满是菜肴的桌子上,盘子、饭菜“乒乒乓乓”砸了他一身的汤汤水水,好在刚刚坐在桌子旁边的人正在看热闹,这才躲避及时,没被牵连到。
“臭娘儿们,兄弟们,上!让她尝尝厉害。”李龙倒在杯盘狼藉里,浑身疼的仿佛五脏六腑移了味,口腔里满是血腥味,撞上桌子的后背火辣辣地疼,他胸口郁气翻滚,压着嘴里翻滚上涌的鲜血,扯着公鸭嗓大声叫嚣。
刚刚和他坐在一桌的兄弟拍桌而起,也不管一群大老爷们儿围殴一介女子是不是胜之不武,直接抄着桌椅板凳和酒坛子就上了。
晏凉久不跟人打架,正是手痒的时候,乐得见这一群人上赶着送死。她手里也没武器,一个扫堂腿绊倒了最先冲上来的蛮汉,侧身一闪,轻而易举就躲过了迎面砸来的板凳,然后揪住来人胸前的衣领狠狠一掼,直接把另一个人砸翻在地。
对付一群江湖莽汉,甚至不需要什么招数,堂中看热闹的一群人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区区一个弱质女流将一群彪形大汉打得满地找牙。
晏凉走过去,在浑身汤汤水水、喷香扑鼻的李龙身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了绣官面前,然后对着他的背狠狠一踹,李龙如杀鸡般又嚎叫起来,“姑奶奶我错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饶了我吧姑奶奶,我再也不敢了。”
晏凉看见他就嫌烦,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冲吓得缩在角落里的绣官扬了扬下巴,“给她道歉。”
李龙立马爬到了绣官脚下,扬起一张满面脏污的脸,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并对着绣官磕了几个头,哭嚎道:“小的猪油蒙了心,冲撞了姑娘。姑娘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一次吧,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
绣官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吓得话都说说不出来,只拿小鹿一般水汪汪的眼睛偷偷瞄了一眼抱臂站在旁边的白衣女子,嘴唇颤抖地说:“起……起来吧。”
李龙丝毫不敢轻举妄动,身旁一群挨了打的兄弟如今起都起不来,他生怕自己再惹这煞星不高兴,一脚直接把他给送上西天。
“还不快滚。”晏凉没忍住又踹了他一脚。
李龙这才敢起来,管都不管自己躺了一地的兄弟,自个儿脚底抹油般“刺溜”一声就冲下楼去了。
“绣官多谢姑娘大恩,今日若不是姑娘在此,奴家指不定要被人怎么欺负了去……”绣官蓄了满眼的泪水终于滚滚滑落了下来,她双手抱着自己金贵的琵琶,双肩哭得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如今的绣官还没有进京,还没有成为名满京城的名角儿,还没有琢磨出一身油滑的本事,还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罢了。
“你是郴州人?”晏凉问道。
绣官摇摇头,答道:“奴家是平洲人,自小跟着家里那边的戏帮子学过唱戏,如今奴家爹娘尽不在了,奴家只得去京城投靠亲戚。只是路上没有盘缠,这才倚门卖唱,一路走到郴州来。怎知,越是靠近京城地界,这日子竟是越难过……”
晏凉点了点头,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前生所有的恩怨情仇如今都已成空,再看这个曾经让她嫉妒得牙根儿痒痒的情敌,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她倒反而生出了点怜悯。然而,她摸了摸腰间,这才发现自己早就把钱财全扔给了江晚松,现在是一根毛都没有。
正当她表面云淡风轻、内心愁眉苦脸的时候,被她差去买驴车的江晚松匆匆赶到。
他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以及几个互相搀扶着下楼的蛮汉,微微皱了皱眉,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见晏凉冲他嫣然一笑,摊开一只手,“给我点钱。”
拿钱赔给了脚店店家后,晏凉又强给绣官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沉吟了片刻,才道:“京城水深,给自己找个好营生要紧。不然,不是每次都能恰巧有人出来给你解围。”
绣官眼泪涟涟地接过钱财,福了福身,“奴家明白。”
晏凉转身冲她摆了摆手,直接坐上了江晚松赶过来的驴车,顺手把他头上的草帽薅起来戴到了自己头上,也不嫌脏,仰面就躺到了驴车上的干稻草上。
在上个驿站换马的时候,驿站官员牵出来的马匹个个干瘦,居然没一匹能跑的。她随行的人本来就不多,这下直接把其他人留下修养了,自个儿带着江晚松骑着两匹还能跑的马到了郴州。
“姐姐,”江晚松赶着驴悠悠出了城,扭头看了一眼嘴里不伦不类叼着根稻草的晏凉,有点哭笑不得,“为什么非要坐驴车?”
“驴车不好吗?”晏凉从身旁的口袋里拿出个苹果,在衣袖上随手擦了擦就啃了一口,“能吹风能晒太阳的,还能看风景,不比马车气派多了?”
江晚松无奈地笑笑,也不跟她争辩。
“呸,”晏凉把刚刚咬下来的果肉吐了出来,苦着一张脸道,“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酸?”
江晚松一只修长干净的手直接横到了她面前,头也不回地驾着车,“给我吧,我不嫌酸。”
“好孩子,真乖。”晏凉把苹果往他手上一搁,自己又懒洋洋地仰面躺了下去。
“驴车多好,”她翻了个身,咕咕哝哝地说道,“我这番进京,就是奔着给我爹丢人去的。”
京城那群达官贵人们,巴不得她是个病歪歪的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