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秋风》金陵一梦

3、寸寸痴心

　　宫里的日子，总是那么波澜不惊，皇帝年纪大了，虽懒得走动，但眷念久情，清闲下来总喜欢召见妃子们说说话，各宫的妃嫔大都变着法子收买御前人，好着也能够让他们在皇帝面前提一提自己，再沐一沐天恩。
　　大兴宫地处在地处，梅雨季节到来，总是又湿又冷，皇帝年轻的时候打仗伤了膀子，一到这个时候肩膀总是疼得慌，太医想了好些个办法，又是针灸又是开方的，他最不爱喝那些又苦又涩的汤药，啜了两口就撂下了。
　　却有人又端起碗来，笑着说：“陛下，良药苦口利于病。”
　　皇帝不耐烦地抬头一看，是德妃团团的脸，心里顿时柔了半分：“这药太苦，朕不想喝。”德妃笑道：“陛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药哪有不苦的。”皇帝一愣，德妃却过身子去叫人下去热了，又吩咐多加些甜果子，皇帝看着她做完一切，问道：“你今日怎么得闲到这里来？”
　　德妃嗔道：“臣妾心里闷得发慌，想着梅雨到了，陛下膀子该又痛了，放心奴才们伺候不到，才过来看看。”
　　皇帝笑道：“你有心了，朕好多了。”德妃道：“臣妾闲得发慌，总像跟陛下讨个差事来做。”皇帝道：“哦，你想讨个什么差事？”
　　德妃道：“陛下，晋王妃去了也大半年了，他是开府建牙的王爷，房里总不能没有人，叫百姓看着笑话，您瞧着是不是该下道圣旨给他选妃。”
　　此时烛光照着几案，那殿里静极了，隐隐只听见细细雨打芭蕉的声音，皇帝微微侧过头来看她：“哦？”
　　德妃心里正忐忑说：“他常年奔波在外的，京里也每个人照料着，我想着也该多关心他才是。”见皇帝语无波澜，只好硬着头皮说：“李国安李大人家有一小女儿，小名唤作双双的，听说风采俏丽，淑质无双，为人又贤惠，晋王他日回到晋地，总能操持好国中之事。”皇帝语气依旧淡然：“这是晋王和你说的？”
　　德妃背上早已汗涔涔地一片，手心里也都是汗，极力镇静道：“他刚回京，哪里晓得这些，是昨日李夫人领了小女儿来我宫里坐了坐，我瞧着这姑娘真不错，摸样周正，言谈举止高雅端庄，陛下也知道锦文那冷性子，太吵的怕他不喜欢，太美的又怕散了他的性子，这李小姐刚好；我这才自作主张过来问问。”
　　皇帝住了声音沉思了片刻，半响说：“你知道这小子近来在做什么吗？”
　　晋王从小就受了许多的苦，德妃是打心眼里心疼他，听皇帝如此之说冲口接道：“他还能做什么，本来是打仗的将军，如今连兵符都交了，成天只闷在家里，对着一群穷酸秀才舞文弄墨，喝酒吟诗的；陛下又不肯见他，他又不会说好听话，这朝里上上下下看他的笑话，您说他还能做些什么？臣妾只希望别人不对他做些什么才好。”
　　她这番话说得真情外露，是全然不顾君臣有别了，说得皇帝心里一颤，德妃又道：“陛下！这事情过了那么久，您该忘了也就忘了吧。锦文和锦鑫一样，到底他也是你的儿子。”
　　此时雨已经停得七七八八，只有几朵乌云仍旧不甘不愿地挂在头顶，大殿四角的同臂红烛沾了水汽，啪地一声爆了个火花，皇帝抬眼看去，又是啪地爆了一个火花，四溅开去，当值的宦官忙拿了剪子剪了芯子，这大殿才安静下来，皇帝哼道：“锦鑫、锦荣、锦泰……各个不是省油的灯，偏偏锦章又是那样一个性子。罢了罢了，你去同皇后商议商议，此时将士征战在外，宗室里也不好大肆铺张，你们商议着定了日子，待大军回朝后再做定夺，太子的婚事太过仓促，晋王的就可慢慢再来，总不能接二连三失了皇室的面子。”
　　德妃闻言欣喜若狂，忙接应道：“是！臣妾这就去办。”皇帝道：“朕累了，你下去吧。”
　　人走得远了，皇帝一怒之下将那瓷碗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飞来的瓷片险些割伤了手，一众的宫女太监们都跪在地上，低眉垂首不敢出声，皇帝怒道：“一群孽障！”
　　杨锦文一早就入宫请安，皇帝许他在甘露宫侧门见了一面就叫他回去了，
　　大兴宫本是前朝的皇宫，建筑宏伟，这御花园更是沉淀了百年的精粹，奇石罗布，佳木葱茏，其古柏藤萝，彩石路面，古朴别致，又种着百花万草，将花园点缀得情趣盎然，他一向喜欢这些东西，只领着梁月，两人慢慢赏花，一阵清风吹过，拂低一袭翠叶红花，那股子清新之气直沁心脾，杨锦文转头看花，那层层叠叠的茂叶之间，忽然露出一个白衫子的人儿。
　　只是一件寻常的锦缎长纱裳，裹在她修长合度的身体上，有着无以妙言的妙韵与娇怯，她抬起右手，小指轻轻略开垂在额上的碎发，最美的是她的脸颊，那还是很年轻的颜色，被碧绿的芭蕉遮住半边娇腮，掩不住眼角斜飞的清愁，皎皎如明月一般的纯净，这样的女人，没来由地叫人心中疼惜。
　　杨锦文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是见过她的，曾经在太极宫偏殿的小床上，她哭碎了容颜，那是见着由怜的伤心欲绝，然而今日，那唇边明明是笑，可眼里总暗藏着哀伤的神情，他胸间突然涌起一股后悔，那是一种毒，他一直给它附上一层正义，然而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毒就是毒，毒会发芽生根，叫人寝食难安，她又有什么错呢，想着不由朝前走了一步。
　　一步未走近，苏婉回了头过来，成年的皇子与妃嫔撞上，本就是极不合时宜的，然而杨锦文已经迎上来，见礼道：“锦文见过母妃。”
　　苏婉一愣，原来他也大了，一袭剪裁合体的宝蓝蟒袍穿在他挺拔的身躯上，而面容上那曾经略显稚气的倔强也消退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剑眉星目和沉毅的神情，都说久经沙场的人眼里总有戾气，叫人看着没来由的一阵害怕，苏婉十分客气地说：“晋王殿下请起！殿下这是要去德妃姐姐那？”杨锦文答道：“正是要去碧翠宫给母妃请安。”苏婉道：“晋王有心了，常听德妃姐姐提起你，说你比八皇子更有孝心。”杨锦文道：“都是母妃过誉了。”
　　每每看见他，总是要想起小十六公主白皙的脸，如今要和颜悦色，总觉得不自在，杨锦文已经起身道：“锦文告退了。”
　　她见着他远去的宝蓝色袍角，明黄色的穗子飞扬起来，和着湛蓝的天空，那是另一个天空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