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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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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晋王扶了贤妃的灵柩自崇恩门进了京,亲近晋王的臣工都在道路两旁设了路祭,一路上彩棚高塔,不胜枚举,也有乘了轿子前来,未设路祭,只垂首默立的臣工并家中仆从,站成了长长的一排,瞧不见边。太子和太子妃的车驾正立在大兴宫两仪门外,远远已见洞开的崇恩门外,笔直的青石长街,白汪汪披麻带孝的六十名将士抬着“棺椁”,压低银山一般缓缓而来。
不一时就到了两仪门外,晋王连忙从马上滚下来拜见,太子连忙扶了,只见他一身素服,眉眼间皆是风餐露宿的疲惫,晋王见了太子,只是哽咽出声:“大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太子本是柔情的人,见他伤心,心里也十分难过,忙扶了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两人哭了好一会,太子宣了圣旨,封贤妃为贤贵妃,然后奉入禁城之右的望圣宫,太子领着众臣灵前祭奠,直过了两个时辰,才将贤妃的灵柩迁入东陵,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宫,晋王也不休息,马不停蹄求见皇帝,直直在甘露宫外跪了两个时辰,哭得声嘶力竭,一旁的人无不动容,皇帝只是不见,其后却是总管太监顺福开了宫门,为难地说:“晋王殿下,您先回去吧,陛下说今日不想见你。”
晋王早已停下哭声,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一双清晰的眸子是人瞧不清的冷色,未开口顺福已经惶惶地打了一个突,见他挺挺跪着不肯挪动,只好又劝道:“殿下请回吧!这春日露重,当心受了风寒。”
晋王看了他一眼道:“父皇为何不肯见我?”
顺福忙回答:“陛下说怕瞧见了伤心。”晋王道:“我知道了,烦请阿翁回禀父皇,就说我明日再来求见。”
说完便要站起,因跪着久了膝盖发麻,险些摔倒,顺福连忙去扶,却被他拂开手去,只望着这年轻单薄的身影被琉璃宫灯微弱的光拉得老长,孤单倔强,心中不禁叹惋。回到了宫里,却见皇帝穿着明黄中衣立在窗边远远看着他,眼角隐隐含泪。
皇帝问道:“走了?”顺福点点头:“是!晋王说他明日再来。”皇帝哦的一声,见他欲言又止,说:“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顺福叹道:“陛下,难道陛下还忘不掉绍兴六年的事情吗?晋王那时候年纪还小,您也就不要怪罪他了,父子之间哪里有隔夜仇的。”
皇帝道:“朕不是怪他,只是不想看见他。”
第二日太子于东宫设宴,晋王领了仆从往东宫而去,只见上首除了太子李陵,尚坐着一位宫装丽人,明眸皓齿,粉面含春,眉眼间颇有飒爽英姿,他猜想这必是袁将军的女儿新太子妃了,便忙让人呈上他的礼物,笑道:“臣弟参见嫂嫂,初次见面,小小玩物,送嫂嫂把玩。”
太子妃笑道:“多谢晋王!”随手接过,实践宝石迤逦,雕工精美的小匕首,她立刻爱不释手,太子妃生在长在将门之家,行为举止不拘小节,又素崇拜英雄人物,晋王自小领军打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她心里佩服,席间敬了他数杯的酒,太子夫妻二人交替敬酒,数杯下肚,晋王脸上已晕开朵朵红晕,他巧装不胜酒力,连忙告辞而去。
散了席一路南去,凉风一吹,就已醒了七分,他摒退了宫人,独自一人顺着小溪流一路踱去,渐渐走到了颓废的宫墙边,那里一池池塘,因不是荷花开花的时候,只见许多青青绿绿的苔藓,歪了的门前,只见匾上写着“召翠宫”。
这“召翠宫”是冷宫,晋王心中虽暗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然倍感亲切,自己未封王的时候,不就是生长在这里吗。召翠宫,干了臭了的馒头,母亲开裂的手,她纤纤素素的手,本应该用来弹拨瑶琴,却因为他,他的薄情寡义,他的负心,每天伸进冰冷的水里,给那些低贱的奴才们洗衣服……想起少年悲苦,往事不堪回首,只紧紧攥着拳头,那指甲参差戳到手心里也不觉得,只想着总有一天,他要让那些心狠手辣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出了召翠宫,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了,只好绕过两仪殿,隐隐听见有人说话,不一时就看见一对人拎了宫灯远远走来,便连忙隐身在一座假山之中,渐渐来了两架肩撵,分别坐着两名宫装丽人,灯光昏暗看不清神色,只听见左边地笑道:“听说晋王在甘露宫外跪了几个时辰,陛下就是不见他,可是替妹妹和小公主报了仇了。”
晋王心里一惊,知道肩撵上必是淑嫔了,当真是冤家路窄。绍兴六年,他“失手”与淑嫔三个月大的六公主宛仪纷纷掉在水中,害的小妹妹不治身亡,淑嫔是皇帝的宠妃,他生生受了二十杖,险些丢了性命,要不是母亲的姐妹德妃苦苦哀求,他必然小命不保,只是也因此见恶于皇帝,被贬至军中,受尽苦头。果然便是淑嫔清婉的声音想起:“说什么报仇,我早忘了。父子见嫌,于国于家总是不利。”左边又道:“妹妹说得极是,是我浅薄了。”
半响未听见淑嫔说话,那人又说:“晋王也真是心狠手辣,那么小的年纪,既然下得去手。”语声渐默,肩撵渐渐地远了,他从假山下钻出来,面有愧色,当年确实是自己年少冲动。忽而听见有人叫唤自己,原来是自己近前的三品太监梁月,便道:“本王在这里。”
梁月连忙迎过来,给他披上长披风,说:“陛下快些回去,王大人已经在府里等候多时了。”
翰林院大学士王昌举并不是什么权利了不得的大官,却是京中难得的大儒,朝廷大大小小的臣工,虽不能说全部,然十有之七都是他的门生,无论如何,总要卖些面子与他,文臣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总能导向百姓舆论。这京城不比晋地,他在文臣里没什么势力,就要借助于这王昌举的大力,招揽门生。
王昌举年近八十,仍是鹤发童颜,脸上每根皱纹都透着智慧,晋王见了他,倒头便拜:“锦文见过王学士。”王昌举也连忙跪下:“于礼不合,小臣不敢受此大礼。”晋王扶之站起,笑道:“王大人不必多礼,本王从来只跪天地、跪父母、跪师长,王大人为普朝大师,小王跪你也是应该的。”
王昌举但笑不语,仆从端了茶上来,晋王头一扬,周遭的人便全部退下,王昌举随后负手道:“小臣今日找寻殿下,是有事相商。”晋王道:“本王知道,请书房详谈。”
王昌举道:“不必了。王爷的大志,小臣心中明白。”晋王道:“哦?”王昌举说:“晋王何不将这兵符都交了,先做一年半载闲散王爷?”李锦文笑道:“不是本王不给,只是这兵符关系着本王的身家性命,不能给啊!”
王昌举笑道:“敢问王爷,兵符是死的,人是活的,难道王爷在军中这几年都是白呆的吗?”李锦文正玩着茶盏,闻言手里一滞,猛然笑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本王今日受教了。”
王昌举道:“是王爷明智。”又问道:“王爷似未曾娶亲。”
晋王轻抿一口杯中略温的茶,漫不经心的目光似是无意掠过茶盏,他穿着江河海水五爪龙黑蟒袍,系着革红玉带,嘴角恍惚是微微扬起,虽似笑意,但不真切:“王大人可有好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