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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熊抱 指紧贴其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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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抱——是指紧贴其身地抱,像熊一样威猛,但内心里却柔情似水,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感情,但看到对方时一样的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也指感情的单纯温厚,不会因外物的干扰,而放弃自己原有的表达方式。
教室里根本没有其他人,可刚才的谈话声也的确不是幻听。
程滨狐疑,“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还在地上躺着的和晖没有回他,维持原先的动作,定睛看着天花板,唯有他的胸口起伏不定,足以说明刚才的“交谈”有多激烈。
程滨低下腰歪头,与和晖保持同一水平线,也盯着天花板,但没看出个所以然。
“还有,你为什么要这样躺在地上?”他持续发问。
这时气息逐渐平缓的和晖用胳膊撑着起身,程滨拉了他一把。
他拍了拍灰,从容解释,“刚才有只小猫偷溜进来……我逗了一下,她生气了。”
和晖说起这件事,那闲散淡定的态度就跟和父听到他遇见了精怪一样不以为然。
“猫?”程滨摸不着头脑,所以他的寡言同桌刚才一直在和猫说话?
“对,我去吃饭了。”和晖掠过他出门,不再管这个情商极低,又向来对他私生活极为好奇的同桌。
“去吧去吧,再晚点都没饭了。”程滨冲他摆手,但随即又注意到桌上的新东西。
“欸,这是哪里来的奶茶啊?”他举起一杯芋啵啵,对即将踏出教室的和晖示意。
和晖止住步伐,转身看着他手里那个可爱的杯子,上面还有奶呼呼的贴纸,他凝眸一瞬后,拿过了程滨手里的奶茶。
他将奶茶旋转,看到杯子上的标签后开口,“这是我刚才出校买的。”
和晖虽然同样疑惑奶茶的出现,但并不想现在就让好友知道自己患有神经疾病这件事。
不过听到这句话的郁子却在旁边气到跺脚。
撒谎、骗子!那分明是我送的!
但是无人能看见她。
她凑到他身边大声地辩驳,“刚才还质疑我的真话,却在我消失的第一时间就开始骗人。”
然而当事人和晖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他只是心存疑虑,知道她扮演精灵是一回事儿,但这奶茶又是什么时候买的?
难道是患病时候的自己为了佐证郁子的存在,提前买好后,又召唤了郁子出现吗?
旁边的程滨讶异地看着和晖从他手里抢走东西后还仔细端详起来,这可是头一遭,他无奈道,“抢什么,这还有一杯。”
而且他早就看过瓶身上的标签,是和晖一定不会选择的味道,程滨望向好友,“你不是不喜欢喝芋泥口味的吗?”
“是给猫的。”和晖漫不经心的应道。
程滨又拿起另一杯,看完震惊脸,“这杯居然也是芋泥的!”
自己花了三年才能勉强搭上话的同桌,居然和猫猫共同分享他本人无比讨厌的奶茶?
而比这更为离奇的是,和晖正对着奶茶面露疑惑又微笑。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匪夷所思了。
程滨都要怀疑和晖被人魂穿了。
要是叫他知道一个月前,令和晖哭泣到肿眼泡的原因正是这份离奇,会不会惊讶到尖叫。
“那杯猫不喝,是给你的。”和晖打破他的灵异幻想,潇洒离去。
只留下满头黑线的程滨干巴巴的答应着,“噢……”
而郁子也因人身支撑不住,虚弱地回到了“两杯”奶茶店。
当天下午放学,和晖就去药店咨询了“氯丙嗪”相关的事情,了解到的信息无非是:此药用于控制精神分裂症或其他精神病的兴奋躁动、紧张不安、幻觉、妄想等症状。
但在知道了这件事后,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无端的就涌现出忧虑或焦躁的情绪。
也没有突然得知自己患有精神疾病的恐慌或崩溃的心态。
或许是近些天来经历的事情太多,再过惊悚的现实他也能接受。
又或许是……有某个人转移了他的视线。
比如脑海里的幻影,床下的画作上的主角,以及今天和他对话的郁子。
和晖把这一切都归功郁子的出现,如果不是她吸引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那他大概率又要因此陷入一阵低迷的气氛中。
不过他在回家后,并未和父亲说“郁子又出现”的这件事情,也没有向父亲表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和晖担心,如果告诉了父亲后,对方可能又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再次消除他的记忆。
那么他大概率又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可他并不想忘记。
不想忘记,甚至还想再次见到她。
然而和晖并不知道召唤她出来的办法是什么,或者触发哪些关键因素,才能将自己幻想的郁子呼唤至面前。
是去“两杯”奶茶店吗?像画上说的那样,郁子每周三都会在奶茶店等他。
等他干什么来着……少年开始回忆起自己看到的画纸。
哦,是等他的回复。
等他回复她,要不要做她的男朋友。
和晖想到这里,在自己的床上猛然翻了个身,随后他的脸悄悄地红了,凉席都消散不了他乍然升高的体温。
今夜的天空也温柔,粉红色的染料流进深蓝而广阔的夜幕调色板里,混合成会发出亮斑的星空紫,这又是谁的绮梦啊。
接下来几天,他甚至幻想到下次见面时,一定要率先开口,问她许多令他疑惑的问题。
看看这个自己幻想出来的郁子,能否具备人类同样的思维逻辑。
又或者,是不是和他的兴趣相投、喜好相当,那样两人也会有谈不完的话。
他会给她看他最珍贵的藏品,带她去自己的秘密根据地,给她讲许多自己听过的趣闻,会比那本离谱五月轶闻还要吸引人。
陷入幻想热潮的少年丝毫不觉得,自己正在向着疾病越来越严重的方面发展。
但是他还没有等到郁子的再次出现,便迎来了父亲劈头盖脸的训斥。
和父本以为失去记忆的和晖,就算看到了那些纸质记录也不会引起病情反复发作。
因为就他用眼睛观察到的事实来说,和晖最近变得爱笑了,不再似以前那样总是耷拉着脸,像是在与全世界为敌一样。
说话的语气也和同龄人相差无几,是那种自带着少年的倨傲,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话里话外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看来张医生说的没错,只要“死咬住不松口,他是不会想起更多的事情”。
每日再加以药物的辅助,和父相信,就算和晖最后的心理问题痊愈也不无可能。
抱着这样的美好想法,他接到了一通始料未及的电话。
是班主任给他反映和晖的学习情况,以及提前了解孩子中考的择校想法。
他本来是兴致冲冲接了电话,但对方一上来就给他这些天的美梦戳破了。
“您好,和晖爸爸,最近和晖的学习状态有些差劲,上课时能明显感觉到他在走神。现在正是备考的关键时期,希望您能与孩子耐心沟通,让他尽快融入到考试的紧张氛围里。以免毕业后,回想起初中并没有交一份满意的答卷而后悔。”
和父连连应是。
当天是6月2号,一个不太平常的周日。
和父怒气冲冲走进和晖卧室的时候,他正在画第二次和郁子相见的故事。
由于和父动作迅速,和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桌上那些未画完的半成品,便被和父一手抢夺过去。
父亲仅用三言两语就将他定义为态度不端正的班级搅屎棍。
他也没去反驳,只是单纯地在想,上天总会选在美好的周末,制造些恼人的糟烂事儿不让人好好休息。
和晖知道父亲虽然不会表达,但对他的爱,深沉的如巍峨的高山。
而现在他快有些被这座山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于是他在与父亲对峙的过程中,决定摊牌。
“爸,我已经知道了。”和晖不在乎地向后一靠,是和父最讨厌的流.氓做派。
和父被他的话冷不丁地激起些燥热,拿起刚才抢来的画纸煽风,“你又知道了什么啊你?”
“就是上次问你,你躲在厨房里哭泣的事情。”少年丝毫不退让,点出要害。
他看到了,父亲没来得及擦掉的鼻涕,和泛着血丝的眼眶,立在漫水的厨房里,邋遢的要命。
但这撼动人心的一幕,还是把那天叛逆的和晖,震惊到立在门口不知作何反应。
他一直以为父亲无所不能。至少……不是现在这样,只把他当作软肋。
每当他受了一点苦,父亲就心酸难过的不行。
这种行为不属于一个成熟父亲的做法。
他也并不想让父亲,时刻将关注点全放在他身上。
而听到这话的和父嘴角抽了抽,这臭小子,还用超大的声音说出来,我不要面子的啊?不会是诈我的吧。他暗忖。
两个人此刻皆凝视着对方,在房间内进行着无声的拉锯。
和晖不愿再浪费时间,他要赶紧拿回那些画。再晚些时辰,画都要被父亲揉皱了。
他先一步开口,“也知道了我为什么会失忆,知道了你瞒着我放在饭里的药,尤其是知道了我患有精神分裂症这件事。”
听到和晖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他苦苦隐瞒了将近一个月的事情,和父握着画的手就像被人抽空了力气,几张画纸就那么轻飘飘地从他的手掌里脱落了下来。
和晖走过去捡了起来,看到了上面的皱纹,随后平缓的眉头就和画纸上的纹路变成了一样的深度。
他的郁闷也从皱纹里唰地冒出来,另一边的和父也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年,“阿晖,就算如此,但这也不应该成为你你不上进的理由和借口。”
和晖此时的不耐已经达至顶峰,他起身怒视和父,“那你又凭什么要借着爱我的名义,来销毁我的记忆?和弄坏我的画!”
和父手指着和晖,“你……你……”
年长的父亲被孩子吼得一愣,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全像是场笑话。
没想到他费尽心思,花钱花时间花精力来隐瞒这件事情,就是怕和晖年纪太小,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本想等到成年的时候再告诉他,之后是要找回记忆,还是放任不管由他来做决定。
但是这个白眼狼,竟然……和父在几个深呼吸后,从鼻子里把怒气释放出去,随后收回了手,也压下了即将宣之于口的怒斥。
“首先,我需要强调,学习是你自己的事情!现在就算你转移了话题,待会儿还是要讨论出一个结果。如果你要先和我谈论生病的问题,好,那我们就从头开始说。当初是谁遭遇了这件事,然后跑到我面前流猫尿的?”
和晖被父亲说得侧过头,可嘴巴仍在反驳,“哭是因为太激动,但我可从没有说过请你把我的记忆清空。”
他又看向和父,“而且,也是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事都很平常的。现在又要反悔将这些平常全部删除吗?”
“你别跟我装傻,既然都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还没猜到那只是我为了你,说出的谎话吗?我为了照顾到你的心态,有多辛苦,你这小子怎么就是不知道心疼人呢?”
“爸,别再说是“为了我”了。不管我年龄再小,您都没有权力替我做决定。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
“我看你还没有三坨牛粪高,就要嚷嚷着和我分家了是吧?”父亲的声音盖过了和晖的“自由个体”言论说。
和晖皱眉,他从未说过要分家。但在父亲眼里,他每句反抗的话语,都被烙上了不听话、不懂事、不体谅、不知好歹的标签。
在积压的憋闷和怒火下,他终于不受控地对着最亲的人吐出了恶言,“要不是我需要上学赚不了钱,早就搬出去住了。”
这话给和父气得实在忍不了了,刚才好不容易压下的手再次亮了出来,像一把铡刀一样,刮向和晖的脸颊。
而和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闭上眼睛坦然迎接着父亲的怒火。
他嘴角带着微笑,被动地接受着长辈的付出和教训,而这所有的所有,只需一个孝字就能盖过所有的是非真理。
但预想的疼痛没有来临,他睁开眼,父亲已经转过身,气到不想和他说哪怕一个字。
但走到门口时,和父还是说了一句,“只要考到阳市三中,暑假你就可以自己出去住。不过先说好,一旦你走出这个家门,这个暑假我不会给你一分钱,你自己去挣,看看你口中轻飘飘说出的“出去赚钱”容不容易!”
和晖轻嗤,这有什么难的,他用自己的傲气应下这场赌局,“好啊,我考上以后您最好说话算话,暑假别再管我了。”
回应他的是“嘭”地摔门声。
这是家长们常用的手法,每当孩子做出与他们想法不符的行为时,便用这种非直接接触的暴力手段来达到警醒、告诫、甚至威胁的目的。
翻译成普通话就是:“那你就来试试!”“你要是敢这么做就让你没好果子吃。”等等类似的话语。
不过这对于已经下定决心的少年来说,根本不在怕的。
为了再见到郁子时能无后顾之忧,和晖确实将散漫的心思收了起来,那些半成品和残次品画纸依然被他收到了床下的箱子里,等到中考一结束,他便要重新绘制,并要想办法重新召唤出郁子的出现。
那可是他幻想出来的女朋友。虽然目前还未确认关系。
之后的日子里,和晖能明显地感觉到时间变得紧凑了起来。
每日虽然是机械化的做题刷题、背书默写和归纳总结,但他总觉得还有一题不会做,还有哪个知识点没复习到。
于是敦促着自己再多做一点、再多背一段、再重新考核一遍。
这段时间大概是和晖整个初中生涯的高光时刻。
各科老师都惊讶于他身上发生的巨大转变,以及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和晖上课也不发呆了,所有题型,只要老师说的“这题一定会考”,就会被他重刷到看见类似题型,不用几秒便能说出答案。
考前倒数第二周的课间,大家都觉得和晖像头孤狼一样,常驻于老师办公室,去给自己的薄弱学科攻坚。
有老师说他做样子,也有老师给他鼓励。
但在少年的内心里,没有被各种杂乱的声音打扰,也从未浪费一秒钟,只下定决心朝着既定的目标冲刺。
别人的初中是一千米长跑,初一初二打基础,初三是巩固和冲刺。
他的初中是五十米短跑,前两年一直没有关注赛事,但从无声的号角吹响那一刻,便要拼尽全力地冲向终点,哪怕是一丝一毫地松懈,就会追不上别人的步伐。
而他的目标甚至比多数人的都要难以达成。
因为要考上C市三中所面临的竞争者,远比这座小城镇里的考生优秀的多,规模也庞大的多。
考前最后一周,和晖再做模考的卷子,其实能窥见各届出题人的相似之处和不同之点,大部分题型每年也是换汤不换药的考了一遍又一遍。
中考并不是看个人能力水平有多高,而是看对基础知识运用的熟练程度。
和晖就是知道这一点,并没有执着于最后的大题或者放弃枯燥的背诵,任何时候夯实基础都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
6月18、19、20日,是检验成果的日子。
和晖自信地上了考场,为自己的初中写下了圆满的句号。
中考结束后,他没有因为放假而疏懒起来。
反而是经过半个月的磨砺与奋斗,和晖喜欢上了与时间赛跑的游戏。因为只有真正为自己的理想拼搏过的人,才能明白,最精彩的不是结果,而是全力以赴的过程。
和晖也没有立即去找郁子,是由于他经历了两周的沉淀后,感觉自己没能力给郁子一个很好的男朋友体验。
所以他这个暑假的目标很明确,前一个半月赚够零花钱、最后半个月召唤郁子出来谈恋爱。
但由于他未满16岁,很多店铺并不招收未成年人,只能通过朋友介绍的渠道来找一些临时的小零工做。
虽然这感觉有点奇怪,就像是知道自己即将和自己进行约会,但和晖仍然激动的不行,每日工作的干劲满满。
在和父看来,少年渐渐褪去初中时期的稚嫩与青涩,显露出一丝成熟的迹象。
这段时间的和晖,就像是青枣一样,脆甜脆甜的。
他一边积极等待成绩出来,一边为了生活忙碌,每天老早地就出去找工作,晚上到七八点才归家。
正应了陶渊明那句“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只不过和晖理的是工作,带回的是厚厚一沓子传单和卡片。
虽然和父并不想让和晖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社会实践活动,但他仍为儿子的成熟感到骄傲与自豪。
这样的光景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只因今年政府查得严,禁止用人单位招用不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禁止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为不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介绍就业、禁止不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开业从事个体经营活动。一经查处,将给予严厉的惩罚。
当和晖兴高采烈地打算去上第五天班时,之前给他介绍工作的小哥就把目前的情况跟他说得清楚明白。
故而少年一下子就从忙碌的生活中脱离出来,计划被打乱的和晖,有些无所事事。
窗外的蝉叫个不停,他能用手臂枕着头,在床上躺一整天,就望着风吹动的窗帘跳起的古典舞,望着窗外飘来又飘走的一朵两朵白云,望着只在画框里露出几片叶子的绿油油的大树。
然后再天马行空般的用另一只手当作画笔,在湛蓝的天空画布上,勾勒形状,涂涂抹抹。完成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作品。
和父叫他和同学出去打球,他懒懒地回应,“你不是不让我去找北街的孩子们撒野的吗?
直接将和父给回怼的哑口无言,他愣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场子,“你去找那个……你同桌,叫程滨对吧?”
和晖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和父。
但父亲还在继续念叨,“或者让人家来咱家里玩,你初中三年可没少给人添麻烦。我也好好做顿饭谢谢他。”
谁给谁添麻烦?
和晖闭上眼,不愿去想程滨三年给他添了多少乱。
初一程滨就仗着自己学习成绩好,事事要和他组队,无论是去实验室做生物课实验,还是办公室进行语文背诵活动,他都要时刻听着对方聒噪闲言,比窗外的蝉鸣更甚。
和晖早就知道是老师故意将他安排在程滨旁边,因为他身上一点属于青少年的活力也没有,显得阴郁又落寞。
相比之下,程滨简直是众人眼里的阳光少年,学习超好,人缘超棒,长得超帅,是位活在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有时他也怀疑,老师是否害怕程滨耽误其他人的学习,所以故意安排他们两人做同桌,因为程滨太太太太太太能说了!
程滨不会让他自己的成绩下滑,聊天也不会影响到冷漠的和晖。
还能促进班级成员合作的良性发展,打造互帮互助的优良学习风气。
他们两个做同桌,在老师眼里简直是绝配。
于是和晖与程滨就这么做了三年同桌。
也就相当于,他听了程滨说了三年的废话。
好不容易现在初中毕业,和晖的耳根终于清静了,他可不想那个健谈的家伙来家里,拉着他和父亲一起,重温一遍人类的起源到宇宙的奥秘。
那场面……他光是想想都觉得头大。
最后就算和晖表现的极为不情愿,和父还是从老师那里要来了程滨的联系方式,邀请了他来家中做客。
程滨来的时候带了奶茶和水果,值得一提的是,给和晖的那杯可是芋泥味的。
因为他发现,和晖虽然第一次在“两杯”奶茶店不愿意尝试,但后面还不是私下进行了复购。
要不是他那天没有飞快地吃完饭回教室,还真发现不了和晖用心良苦隐藏起来的小爱好。
和父见到程滨拎着大袋小袋上门,笑说这孩子来都来了干嘛还带东西呢,真是太见外了。
和晖给程滨倒了杯水后进屋拿漫画来给他看。
然后,在某人眼里情商很低的程滨,笑着跟和父进了厨房洗菜。
但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传来稀稀簌簌的声音,是郁子从奶茶袋里冒了出来。
她观察着这个房间,这里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在“两杯”里是完全没有的。
郁子的兴趣被激发出来,她想探索完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就像是寻觅宝藏一样。
她拿起和父的痒痒挠观察。
哇,这是什么,感觉很好吃的样子。
她毫不犹豫地放到嘴里咬了一口,而后疯狂吐舌头。
郁子发现这个长长的,如同薯塔一样的东西,咬起来硬硬的,还有股奇怪的酸臭味……
像是咬到了变质的干奶酪,她皱了下眉头,将和父的痒痒挠放回原处,又被旁边鱼缸里的小鱼吸引了注意。
小红鱼们游来游去,郁子的眼睛就追随着他们游动的轨迹。
她羡慕地着看他们绚丽的尾巴,于清澈的水里划过一道轻浅的痕迹,又瞬息弥撒在一片透明里。
后方几尾小鱼追逐着嬉戏,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母亲红栀的逼近,随后一张口就将跑得最慢的一条鱼宝宝吞进肚子里。
郁子目睹到这残忍的一幕,睁大了眼睛,微微向后倒退了两步。
其实红栀两周前就在鱼缸内进行了顺产,只不过大部分产出来的卵子都被她吃掉了,只有极少数侥幸逃脱了她的魔爪,在逼仄的水域独自成长,但她仍旧每天进行着追捕。
此时厨房里的两人正僵持不下,和父推搡着程滨去跟和晖玩,好不容易来一次还主动干起活来了,真是太见外了。
程滨捞起水池的西红柿,对着和父说:“在家洗菜的活儿都是我干的。和叔,你就放心吧,我这是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
和父听完这话,没再执着拉他出去歇着,赞扬道,“好样的,在家不仅花时间干家务,学习还能不落下!”
他对少年竖起了大拇指,再瞧瞧自家那不争气的玩意儿。
程滨洗完菜,又开始摘豆角,逆着它的茎撕扯下来,就得到了完整的“豆角的经骨”。
他将其扔进塑料袋,犹如自己被抽掉了骨头,懒洋洋地开口,“就是感觉自己精力太旺盛了,每天都想找人聊天,干活,学习,想把时间排得很满。”
“那你暑假多来我家玩,饭管饱!”和父听完,剁着排骨热情邀请道。
“好啊!”程滨可喜欢找和晖玩了。
另一边,和晖抱出一摞喜欢的漫画书从卧室出来,结果一出门就撞上了在他家乱溜达的郁子。
他吓得差点把怀里的书扔到地上,疑惑郁子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
郁子也看见了他差点出糗的模样,想放声大笑他刚才的样子好傻噢。
但是瞬间,发声的嘴巴就被飞奔过来的和晖捂住了,郁子倒在沙发里,和晖单手撑在她身侧,漫画书全部散落在身旁。
她的眼睛闪着光,察觉到嘴上的手掌,终于可以尝一下和晖的味道了。
于是某个对人类味道极为好奇的精灵快速地舔了一下,感觉不好吃,郁子收回舌头,偷偷摸摸地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和晖没想到自己的动作比脑子思考的还快,下意识就冲了上去捂嘴了她的嘴,以防她笑出声来。
他当时忘记了,她根本就不是人啊,就算笑出来,父亲和好友也听不到。
更没想到对方的嘴巴,唔,好软。像是棉花糖。
她还伸了舌.头。她伸舌.头.舔一下干嘛啦?
关键是……这触感真实的不像话。她真的是自己幻想出来的精灵吗?
和晖心跳的很大声,他快要控制不住脸上升起的温度了。
可想起上次郁子嘲笑他脸红的事情,他表面上还是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微微起身站直,用食指竖在嘴唇上,对着郁子“嘘”。
她乖乖点头,眨着眼睛像是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星星,正对上和晖心跳的频率。
和晖这才放下捂着她嘴巴的手,迅速拉着她进了卧室,并反锁上房门。
他发现这个自己幻想出来的傻乎乎的精灵,此刻还在自己捂着嘴巴,践行不说话的诺言,但是眼睛里的好奇怎么也藏不住。
和晖扶额,“你可以说话了……郁子。”
她听话地放下手,而后就像解除封印一般,欢快地扑到他的床上,“好软!”
熟练的动作就像是在回到了自己家。
因为郁子在“两杯”奶茶店里并没有床,应该说,店里的所有奶茶精灵都没有床。
他们一到晚上,就会现出原形,蜷缩在小小的、密闭的奶茶杯里。
所以郁子超想有个自己的床!
她很羡慕和晖能拥有一个这~么大这~么软的床。
这些小心思和晖一无所知,他没有回应她的感叹,将桌前的椅子朝向床边,正对着郁子,就像是审问嫌疑犯一样,“你怎么来的?”
“跟着奶茶来的!”郁子抱着他的枕头说。
“奶茶?”
“嗯,门外的那个人,带来的芋泥奶茶。这对我来说就相当于一扇传送门,可以将我传送到任何地方。但是仅限于芋泥味的。”
“那上次在教室也是吗?”他问。
“对的,那位女生的奶茶在教室里。所以我才能去你的教室找你。”
看着和晖疑惑的表情,她贴心地解释,“我听到,你叫她‘许老师’。”
“所以……”和晖并不在意是谁买了奶茶,他推了下眼镜,问出自己关心的重点,“你上次是从垃圾桶钻出来的?”
“不是啦,”郁子把他的枕头摆放好,连边角都捋的很平整,“奶茶附近的地方也可以。”
和晖看着她的动作若有所思。
一时屋子静谧了下来,郁子开拓完床周的疆土后,站起身来,视野变得更开阔。
整件屋子里都贴满了和晖的作品,素描、水彩、油画,方方面面他都有涉及。
她环顾一圈后,注意到桌子上的画,转而对少年扬起笑脸,指着画上的那个戴帽子的女孩子,“这是我欸。”
和晖像是恶龙守护的宝藏被人发现,瞬间炸毛般转过去,并将那幅画翻过来,裸露出纸张本来的颜色。
他偏过头注视着素描纸的空白,辩驳道,“不是你。”
他不敢去看郁子纯真的神色,流露出少年心事被人发现的羞郝。
那是他昨晚睡前画的郁子,画上的她是上次在教室里一步步靠近他的样子,狡黠灵动,迷人却不自知。
幸好的是,之前他还画过一幅郁子指着自己的嘴巴求亲吻的画,没有摆在外面。
要不然……
没有要不然……他随即否认掉。
这下和晖再也压抑不住脸上的红晕,一点一点浸润他的脸颊,甚至都蔓延到耳朵尖了。
感受到温度的变化和晖,把这些再次归结于是郁子的问题——
她总是这样,用着欺骗性的烂漫面容,说出让他面红耳赤的话语。
她不是个精灵,是妖精。
偏偏这磨人的妖精这时候还不放过他。
她凑得很近,近到和晖都能闻到一股芋泥奶香。
郁子又发现了个新奇点,“呀,你这回怎么耳朵也红了?”
他不回应。这怎么回嘛。
她却继续绕在他身边说,“瑾莓姐姐告诉我,脸红是因为害羞,害羞是因为喜欢。你喜欢我所以脸红,那现在你耳朵红又是什么原因?”
和晖虽然好奇她口中的“瑾莓姐姐”是谁,但感觉她再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下去,恶龙马上就要喷出灼热的火焰了。
不过下一秒,凉丝丝的触感就缠绕上了他耳朵,像是冰沙一样,给他滚烫的身体降了温。
是郁子的手,她握住了和晖的耳朵,还轻轻地按压了两下。
而被按压的某人,身体抑制不住地发颤,表面却还强撑着无动于衷。
郁子能感觉到这是脆脆的东西,如果咬起来会和爆珠是一样的口感吗?
和晖想张口让她松开手,可瘫软的意识却又卑鄙地希望她再多停留一会儿。
他此刻神情紧绷到连口水都不敢咽。
这种感觉犹如在紧张与绵软的两个极端被反复拉扯,太要命了。
但最后他还是没有忍住,悄咪.咪地吞咽了下口腔里过盛的分.泌物。
郁子听力很好,她松开手指又笑他,“你咽口水了!”
“没有。”和晖微微偏头,倔强地不承认。
却又听她认真问,“你是不是饿啦和晖。”
他于此刻终于确认,郁子就是个自己幻想出来的妖精,还偏偏说自己是精灵。
和晖敛眸,“对,我饿了。”
他声音恹恹的,郁子看不到他的表情。
就算看到了,也看不懂他眼里的泛起的涟漪,正犹如三月的春雨淅沥。
恰时门外和父叫,“吃饭啦,懒鬼!”
和晖回神,清醒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处理郁子。
父亲知道他会幻想出来其他角色是一回事儿,可实际见到又是另一回事儿。
刚才他就是不知如何向父亲和好友解释突然窜出来的郁子,所以情急之下才冲上去做出那样的动作。
虽然他们根本看不见郁子,只能看到和晖在自言自语,分饰两角。
当然和晖也并不后悔自己冲动的动作,只因他的手摸到了棉花糖。
郁子早就问到饭菜的香味,现在听到开饭后,肚子也开始咕噜咕噜叫起来。
“我也饿了和晖。”她眼巴巴地望着他。
和晖想起她上回说过的时间限制,开口问她,“你今天能在这里待多久?”
“一个小时!”她的眼睛唰地点亮。
和晖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说,“吃饭时间够了。但是你待会儿需要假装是我的美术班同学。”
“为什么啊,我不是同学。”她低下头,很委屈。
“我可是郁子,不想像你一样变成撒谎精。”
她想起上次和晖也骗人了,骗的就是外面那个带她过来的傻瓜。
和晖揉了揉眉心,这要他如何解释,说她其实根本不存在,只是他幻想出来的角色,并且只有他能看见他,就算吃饭的时候带上她,吃饭的也只有他自己?
少年不想让郁子知道这样残酷的真相,他害怕……万一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从而消散了怎么办。
但现在如果要编撰个合理的解释,得花上个半天时间,那饭也干脆别吃了。
青涩少年尚且不知,该如何劝服一个天真的小精灵说谎。
只好干巴巴地撂下一句自以为很有用的话语。
“你如果想要吃饭,就需要说一下善意的谎言,这样又没害人!”
郁子嘟起嘴巴,在道德与美食面前,犯起了难。
奶茶精灵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因为吃饭要去骗人!
和晖见她这副可怜兮兮样就心软,脱口而出,“那怎么办嘛?说你是我女朋友?”
郁子瘪起的嘴巴瞬间扬起,一口答应,“好。”
干嘛答应这么快啊,他连反悔的时间都没有。
这时候她又变聪明了,看出和晖想要出尔反尔,“你答应我的可不准骗人!”
和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我知道的,不骗你。”
她跟在后面仍补充,“而且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说让你当我男朋友了。你拖到今天才答应。”
语气好委屈噢。
这小妖精又开始说胡话了,和晖听到这话就郁结地转身。
郁子没反应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被他坚硬的月匈.膛撞地向后一仰。
但有一双手穿过郁子的腋窝,是和晖怕她摔倒,迅速将她拉至怀里圈住,将她接的很稳。
郁子站直后,意识到自己刚刚被人熊抱了。
她只听过,来店里喝奶茶的女孩子们口中的熊抱,发生的场景诸如:“很久不见面,要给爱的人一个大大的熊抱”、“爱意正浓时,要给你对面的人一个贴.身的、亲密的拥抱。”
但显然现在的情况属于后者,原来和晖已经这么喜欢她了嘛?
喜欢到……爱意正浓?郁子想到这句话,头顶热得冒出了水汽。
就算和晖没说出口,之前没有提过让她当女朋友的承诺,可是他下意识的行动是骗不了灵的。
郁子现在心里也开心地冒起了泡泡,咕噜咕噜的像是煮沸的奶茶。
而且这种拥抱带着一种很有力量的温柔感,像是醇厚的普洱茶和鲜甜牛奶的相互碰撞又融合,她好喜欢。
具体表现就是,用上她自己的超大力回抱住和晖。
察觉到郁子热烈的回应,和晖怔然了半分,也没有松开手,更忘记要推开。
原来郁子这么喜欢他的吗?和晖心底的柔软被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