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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真伪 真实或虚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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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事物的原本面目,或真实的情况和经过。
“张叔,还有什么事吗?”和晖肃然问,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诶?”张医生对和晖的轻慢视若罔闻,指着他身后的海报,“你也喜欢金敏啊?”
他的“也”字用的很有心机。
和晖转身露出墙上贴着的《PERFECT BLUE》,白色印刷体的主题下面是用不完整的拼图,组合而成的粉色女.优,她缺少几块拼图的脸颊显得忧郁且灰暗。
但显然,张医生问对了问题,少年回过头,这次说话的字数多了起来,“他在国内并不怎么出名。你知道这位导演吗?”
张黎看出对方被这个话题引起了兴趣,他也开始松懈下来,像来串门的朋友一样,靠在门边闲谈,“出名可不是衡量一部作品的标准。造梦大师的水平,并不是我们能够评判的。”
少年听到他对金敏的称号,露出清风般的笑容,恰似伯牙抚琴遇子期,无需多言就知道对方有多合拍。
和晖随即后退一步,将门完全打开。
像是张黎念对了开门密码一样,他觉得这个少年真是有趣。
“进来吧,这里还有金敏老师的其他作品。”
一开始的乖张少年主动发出邀请。他和同龄人、和父亲之间没能聊过的话题,今天也许找到了位有缘人可以共同分享。
早就跃跃欲试的张黎迈开腿,踏入他的领地,“那我就不客气了。”
走进屋子的张医生环顾一圈后,和晖递给他了一个文件夹,他打开后发现全是《千年女.优》的海报,每一张都是精美的艺术品。
他问,“你最喜欢千代子的哪部作品?(藤原千代子,千年女.优的主角,在剧中是战后日本电影最巅峰时期的首席天王巨星。)”
和晖他手里翻到的那页,是青年时代的千代子身着厚重的宇航服,在一望无垠的银灰色星球表面奔走,即将追寻到钥匙君的行迹,但在蔚蓝广阔的宇宙背景下,仿佛已经昭示了结局。
她永远也追不上他的脚步。
“没有最,她所追逐的一生都是艺术品。只选取一个片段来喜欢的话,这对她太不公平了。”他给出回答。
张医生发出低笑,“看来你喜欢的,是那个一直追逐着他的,她自己啊。”
和晖知道他在念剧中的台词,抬眸回应,“追逐的不只是她,也是立花先生,是你也是我。(立花源也,他是藤原千代子最忠实的影迷之一,他们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虽未并肩前行,但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都有交集。)”
张黎听到这句话后,在嘴巴里咀嚼了两遍,随后露出了然的笑意,“是的阿晖,是你也是我。”
在翻阅了全部内容后,张黎将珍宝还给和晖,行动中透露出几分依依不舍。
和晖看出了张叔眼底的惜别,他此时无比善解人意,“你可以选两张带走。”
如果是程滨知道这事,肯定又要眼红了。他可是磨了和晖一个考试周给他看看那些宝贝,和晖就是不同意。
“这么大方的吗?你这可是绝版。”张医生没想到来给病人看病,还有这样的收获。
“知音难觅。”是和晖稚嫩却通透的声音。
随后两人翻看着和晖自制的画册,那是他从各方收集来的“美丽瞬间”。
有被烧毁到只剩下三四寸的报纸,上面用的是出峰犀利,刚柔相济的仿宋字体。
仔细一读却是某某镇的某家农户养的黄牛不见了,特此刊登,望有线索者提供信息,一经采纳,则奉上酬劳人民币50圆。
还有残缺的花瓣、虫子的尸体、某篇杂志的插图、水果糖的亮晶晶外衣、完好无损的能超过整个画集的芭蕉叶,那上面还有和晖拓印的春阳河岸,虽然被邀请观看者张黎,一点也没观察出来。
张医生在和他的交谈中,逐渐诚服于少年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以及他对世间万物的独特感知。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和晖才会幻想出并不存在的精怪。
张医生发出轻微的叹息,画册上羽毛的尾绒随之飘曳了两下。
和晖现在正兴致盎然地和他讲那几根羽毛的来历,“……要是我当初先捉到那只野山鸡,一定不会让他逃掉,只留下这么几根尾羽。”
张医生耐心地听他讲完整篇和晖父子大战野山鸡的故事,看了眼手表,察觉铺垫的差不多了,他开口,“是吗?阿晖这么勇敢啊。但我听你爹说,之前你看到了妖怪还被吓哭啦?”
和晖的身体僵硬一瞬又恢复正常,可恶,父亲怎么连这件事也跟张叔说了,而且听张叔的语气,他也是知道有妖怪的存在的。
张医生捕捉到了和晖身体上这细小的变化,他轻声安抚,别紧张,“我就好奇她是什么,你要是不愿意说,我们完全可以跳过去。”
和晖低下头,盯着地砖的缝隙,他并不是不愿意说害怕逃避和不愿说出口。
而是在过往一页页绘画的纸张上、一遍遍沉浸式的回忆里,他重温了不下十次郁子的告白,感受了无数次自己脸红的瞬间。
他逐渐意识到,那份最初的怦然心动,竟然偷偷地蔓延至了每一帧细碎又零散的画面。
在风声里、树影下、推车旁,都能发现郁子温和的气息。
懵懂时期的心动向来是快速又没有缘由的。
他明白自己大概是喜欢上了这个小妖怪,尽管他们就见了一次面。
但他是决计不会和张叔提这件事的,这对于一个有着强烈自尊心的初中生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而在发现这件事之前,他记得最清楚的三件事:有个女生向他告白,且不是人,他还被吓哭了。
和晖就这样跟张黎直白地叙述,完全没有最初讲画册时的精妙形容。
“可以给我描述下她是什么样子吗?”张黎追问。
和晖努力回想着郁子的容貌,他也只见过一面,如今印在脑海的容貌早有些模糊不清。
再说了,他喜欢的又不是郁子的样貌,而是她的气质,她灵动狡黠的眼睛,以及她神秘莫测的来历。
这些个人特质相叠加,又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郁子。
故而和晖开口,“她……戴着一顶粉紫色的帽子,眼神清澈,也不像是会害人的妖怪。”
“喔,看起来是个善良的、喜欢上人类的小鬼。”
张医生附和的同时,拿起一根他桌上的笔,在指尖轻转。
但从他听到这话,便已然确认面前才华横溢的少年病得不轻。
和晖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被他转笔的动作吸引,他总是不经意地想去看他转笔时,笔尖划过的每道弧度。
不过在几番询问与推拉后,和晖隐隐有些不耐烦了,最后他听见张叔低沉着声音问,“那你是谁?”
配合着手上不停翻转的动作,张叔的声音好似有种煽诱效果。
少年的瞳孔在他具有暗示性的声音和动作中逐渐失焦,顺着问题依次回答。
“和晖。”
“年龄?”
“15。”
“听好,和晖,你能准确地计算出不等式2(x-2)≤x-2的非负整数解的个数是多少吗?”
沉默两秒后传来他的声音,“共3个”。
“好孩子,你现在正步行到春阳中街靠桥的位置,背着包,遇到了戴着粉色帽子的郁子。”
和晖眼前的景色飞速变化,晕眩的同时,他好似瞬间从卧室移至张叔口中的地点。
并且再次,再次重复了一遍那天的经历。
或者更准确一点,应该说是洗涤,涤荡最初的记忆,注入全新的、但了无生趣的虚假梦境。
如上好的发条一般的人生轨迹,日复一日地循环至满是灰暗的线条,简明扼要地勾勒出枯燥乏味的一生。
两个小时后……
“和晖,该醒醒了。”
张医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和晖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量,他想睁开眼睛但是发现这太困难了,四肢软绵绵的不受控制。
张叔的声音由远及近飘进耳朵,“你刚刚和我聊着聊着就慢慢闭上了眼睛,我看你睡得太香,就没叫醒你,看起来你是因为准备中考太累了。”
他嘴巴想做出回应,才不是,中考一点也不累。可却只是微微蠕动了下嘴唇,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但是抱歉……到时间了,我儿子还在家里等我。”张医生起身理了下衣服。
脑袋还有些迷蒙的和晖,努力地将眼睛撬开了一条线,模糊的视线里能感应到,张叔站在他床前。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嘴巴只是顺着张医生的话,发出了细弱蚊蝇的声音,“儿子?”
张黎微微俯身听到他的声音,再加之他的嘴型不难猜出问的是什么,“对,他比你小7岁,正在春阳一小念二年级。改天有机会叫你们一起玩,还有你的好朋友……郁子小姐。”
和晖攒眉,“好朋友?”郁子?她是谁?他全凭身体本能作出回应。
“你不记得了吗,那说明她并不是一个重要的人。”
和晖顺从地点头,“对。”不记得说明不重要。
可就在他刚作出回答之后,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即将与某些重要的东西彻底割裂。
他不知从哪里涌上来的力气,手指紧紧攥着床单,面上的表情几经扭曲之后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张黎缓缓直起身子,俯视着和晖,像是透过他看着过往的诸多病人,在幻影消散时做出的最后挣扎,拼命地想抓住并不存在的虚幻。
而最终的结局并不会有什么改变,就像面前的和晖,短暂且徒劳的焦躁过后,现在已经逐渐趋于平静。
他的大脑觉得很困,只想闭上眼睛。
张黎看到了想要的结果,下达了最后的暗示,“睡吧阿晖,明天醒过来就不会困了。”也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了,他如是想。
听到指令后的和晖如愿阖上双眼,再次陷入昏睡。
他此刻的身躯露出前所未有的淡然,只有额间并未消散的汗滴诉说着落寞。
恭喜你将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张黎对着床上恬静的少年提前祝贺后,转身离去。
那两张选好的海报,他也并没有带走,已被他提前放回了原位。
门口的和父早已等候多时,看到张医生出来,忙迎上去相问。
张黎对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二人行至客厅稍远处才开始交谈。
“和先生,今天的催眠效果不错。阿晖明天醒过来时,将不会记得有关于幻想出来的任何事情。”
“好,辛苦张医生了。不如留在这里吃个晚饭再走吧?”
“不了,家里有孩子等我呢。”张黎笑着婉拒,至少叫和晖去和自家儿子一起玩这句话,他没有说谎,满分真心。
出门前,他想起了什么,扭头提醒和父,“为了保险起见,我对阿晖进行了双层催眠。第一次将他的幻觉拟梦,第二次是消除梦境记忆。这意味着,和晖就算想起了一些细节,也会以为是自己做的一场酣梦。所以……只要你咬死不松口,他是不会回想起更多的内容。”
只要你咬死不松口,他是不会回想起更多的内容。
池子里水漫过边缘溢了出来,潽在和父的脚上,发出哗哗的声响,他在冰凉的触觉中逐渐清醒。
客厅的和晖已经听到异动走了过来,看到手忙脚乱关闭水龙头的父亲,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父亲察觉有道影子在身旁,他扭头就瞧见和晖直愣愣地立在那里看他的笑话,他胸腔里的气是不打一出来,“一桩子杵在那儿干嘛呢,还不过来帮忙啊?”
后知后觉的和晖毫不掩饰地发笑,赶忙拿来了拖布。
和父在他的嘲笑中,灰溜溜地看着自己湿哒哒的鞋子,以及一地的水渍,这下可好,面子里子全在儿子面前丢光了。
对啊,生活就是这样,风雨过后的漫天飞舞的都是鸡毛蒜皮嘛。
不管当下发生了什么,不管未来路途有多坎坷,日子依旧要照常过。
次日周一,和晖推开门时碰见了正从厕所出来的父亲。
两个人因昨晚的事情,现在相遇还有些窘态,一时之间没人先开口。
在一起挠头,视线相撞之后,又是同时发出声音。
“今天早上没做……”
“那个我今早吃……”
再次陷入沉默。
和父从兜里掏出20块钱给和晖,“今天起晚了,没做饭,你去外边儿应付几口。”
和晖接过钱,“谢了爸。”
如果说早上的尴尬属于新手等级,那么晚上直接是地狱模式。
和晖看着父亲拿了筷子,他就打算去盛饭。
铲子和碗都拿上手了,和晖就差最后填装的步骤。但在他掀开电饭锅的瞬间,手上的工具就被和父抢了过去,随后是和父不容拒绝的声音,“你去坐着吃菜,我来盛。”
和晖眨了两下眼睛,不明白怎么连饭也不让他盛了,但是行动上还是乖乖听话地走到餐桌前。
不过片刻和父端来了饭,他接过碗就夹了一筷子米饭塞到嘴里去。
和父叫他多吃菜,还给他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他感觉有些无所适从,好似平常总是拌嘴的亲人,开始表演起了没用的客套。
他吃了两口便觉得饭菜有些索然无味,又怕父亲念叨,猛刨了几口饭之后才起身收拾了自己的碗筷。
除了俩个人的相处尴尬了起来,那日的“哲学”争吵在日常生活中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和晖做好了准备却依旧没找到自己想要的真相,而父亲所说的“是真也是假”更不是开启任意门的钥匙,除了散发恼人的迷雾以外是一点作用都没起。
反而是日渐紧张的中考气氛渐渐逼.近,和晖在每日翻来覆去的题海战术中,将寻找真相搁浅在了Neverland(梦幻岛)。
偶尔睡前他会拿出来思考,可每次都是无疾而终,待到眼睛坚持不住时,这些思绪又会循着睡意飘回那座岛屿。
但在5月28号,事情发生了转机。
起因是和晖倒垃圾时没有系紧,扔的时候,袋里的垃圾散落了一地。
他只能挨个捡回垃圾桶里,但又像上回在储物间内一样,他发现了件不属于家里的东西,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是没人会用到的东西——氯丙嗪。
和晖拾起药瓶,瓶身上清楚地标明适用于精神分裂症或躁狂症。
所以这个药是谁喝的,和晖疑惑。
总之不可能是父亲,自己的爸爸正不正常,作为同住人和晖再清楚不过。
也更不可能是他自己了,他既没生病,也没有喝过药的印象。
和晖将药瓶拿纸擦了下,装进兜里,打算明天放学的时候去药店问下具体功效。
这回,他不再试图询问自己的父亲,成年人的世界里总是充满了不可言说的秘密,他计划自己完成寻找真相的旅程。
但没想到这个计划他刚踏出第一步,就瞬间走到了尽头。
就好像之前在意的时候,多方寻觅没有结果。
但当逐渐适应着虚假时,上天却将所谓“真相”的答案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次日中午,下课铃响起,老师放下粉笔催促道,“同学们,快去吃饭吧。”
霎时教室空旷静寂,犹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留。
老师正在收拾教案,看还有一名同学未去吃饭,她笑问道,“和晖同学今天怎么不去吃饭?”
“人多,待会儿再去。”他从一堆卷子里抬头回答。
“噢,这样啊。昨天我把模考的卷子改出来了,你英语进步很大,请继续加油!”
她吸了最后一口饮料,随手扔掉空空的奶茶杯,对和晖露出善意的微笑,“身体可比成绩更重要,待会儿别忘记去吃饭啊。”
嘱咐完的年轻老师便抱着一大摞卷子出门,全都是今天待批改的。
“嗯,好的许老师。”和晖嘴上应道。
但他心里却想的是,女孩子果然都喜欢喝这些甜甜软软的东西,他可不喜欢那些由香精和高糖混合而成的饮品。
和晖看了眼时间才12:05,他打算20再去。
等到那时候人比较少,食堂不会挤,还能避免吃饭时产生的交流。
他讨厌说话。尤其是跟别人说话。以及聚众说话。
趁着还有时间,和晖翻出从程滨那借来的错题集,看了几分钟后发现好像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对方的错题是他拿到卷子就会放弃的题型。
迫不得已,他又拿出历史书开始背诵知识点。
换书的间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你怎么不来找我啊!”
语气带着轻微的抱怨,但是没有愤怒,像是娇嗔。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只因他和程滨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后面再没有桌椅和同学。
不过后背凉飕飕的,一股阴冷的风顺着他的裤脚上攀,直戳他的心肺。
和晖却想的是今年夏天很凉快嘛,全然不似往年那般燥热。
站在后面的郁子见他竟然听到了声音还不看她,太没礼貌了。
她从过道行至和晖面前,又抢过他的笔,对上他惊愕的表情,“和晖,我跟你说话呢!”
被吓到呆滞的和晖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这是……他笔下的人物,脑海里的幻影。
在某个晴朗的午后,没有一点预告的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空气里漂浮着若有似无的香甜气息,顺着风意,在和晖的鼻尖打了个旋便偷偷溜走了。
当他想再次捕捉那抹气味时,却发现无迹可寻。
但更为重要的是,她戴的那顶粉紫色的帽子……正是家中杂物间那顶!
他指向对方的头顶,并想立刻拿过来探寻真相。
零散却又关键的信息冲击着和晖的神经,像是噗呲挤出来的强效胶水,将断掉的记忆黏合又重组,某些事情在他脑海里变得连贯起来。
那些亲手创作的离谱五月轶闻、父亲面露难色时的欲言又止、盛饭时偶然间触发的争抢、被发现适用于精神分裂症的氯丙嗪。
是他亲眼看到的幻影,是父亲苦心孤诣隐瞒的真相,是最好的下药时机,是一场隐瞒病患的治疗。
他的瞳孔瞬间扩大,原来父亲说的话从来没错。
是真也是假。
那些对于他来说是再真实不过的幻想出来的经历,在旁人看来只不过是精神病者的自白而已。
所以,对他而言是真实,对正常人而言是虚假。
但此刻,对面的郁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上看,也被提醒到另一件事。那就是这可是她最后一顶帽子了,再丢可就没有了。
她瞬间双手紧紧握住帽檐,以防帽子被他再次抢走。
郁子这回的语气带着轻微的怒意,“好呀你,也太没礼貌了。今天装作不认识我,上次还把我的帽子扔进垃圾堆里。”
但怒气甚微,更多的感觉像是小猫在谴责犯错的主人。他这么想。
怎么到现在都还有这种错觉,和晖回过神来自嘲着发笑,他明明已经从虚假里挣脱出来了。
虽然还未恢复自己应有的记忆,但他已经知道了事实真相,为何还是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更何况、这样的幻觉还如此真实。
和晖抬眸,凝视着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类,用着造物主的眼神上下剖析着郁子,他倒要看看这个幻想出来的小鬼要耍什么花样。
郁子现在彻底被他不礼貌的打量,以及从头到尾的沉默态度激怒。刚准备让和晖尝尝她的厉害,要知道她也不是好惹的。
但下一秒郁子便听到和晖解释的声音,拦截了她即将行动的想法。
“我这后面一直没人坐,刚才是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没有故意忽视你,没有装作看不见你。”
少年边说着视线也往后瞟,后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开了,所以他刚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也是因为风从后门吹进来的原因。
和晖尴尬三秒,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回答起她第二个问题,“想扔掉帽子是因为它粘在我的手上,拿都拿不掉,这……很怪异的好吗?”
这句话是他在描述自己画上的记录。和晖根本没有和郁子聊天的印象。
而他突然转变态度,认真回答的理由是,见到自己幻想出来的人类还能调动出如此丰富的表情,他大概意识到……这位郁子小姐,同样活在自己虚假的世界中。
她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如何出现在这里,又该去往怎样的目的地。
和晖为她感到悲哀的同时,也能体会到父亲宁愿瞒着他也不敢告诉他事实的无力感,这太残酷了。
他看向那顶粉帽子下的小姑娘,安慰的话说出来像是找骂,“而且,你的帽子不是没有被我丢掉嘛,明明还在你的头上啊。”
郁子气呼呼地控诉,“这不是那顶,这是我的新帽子,那一顶还在你家!”
“怎么会?明明是你从我家里带出来的。”他笃定道,“要不然你从哪里变出来的一模一样的帽子?难不成你还是个妖怪?”
“什么妖怪!我是精灵!”她反驳。
和晖无语,张嘴纠正自己的幻影,“撒谎可不是好孩子。”
随后他泰然地从郁子手里拿回笔,手指还下意识地练习起tan(绕大拇指一周转笔)、sonic,手感熟练后fingerpass(五根手指和笔一起high)也被他秀了出来。
这是他上次见张叔练习的动作,如今他也学会了。
手里忙碌着,但和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郁子的眼睛,想看看对方是不是在演戏。
他所看过的冒险类漫画里,妖精鬼怪什么的最会演戏了好嘛。他想看对方如何饰演一只妖怪。
果不其然,对方的表情这一刻就发生变化,双手撑着他的桌子。
“不管,反正你要赔我的帽子。虽然不是你直接弄丢的,但是……是你从我这抢走之后才弄丢的。”
郁头脑清醒,就算生气也能说清事情逻辑。
和晖:“……”有被她的气场震慑到。
他好像被人,哦不是,被自己幻想出来的人类给碰瓷了。
他停下手中动作,放下笔开口,“帽子我赔给你可以,但前提是你得明白自己是个人类,而不是什么精灵。”
郁子听他肃言,而她的星月眉随着疑惑弯曲起伏,这在和晖看来颇为有趣。
“你到底在说什么嘛?我真的是精灵好不好!”她到现在还控制着自己不生气,真是太不容易了。
“那你说你是什么精灵?”他不屑一顾道。
郁子看和晖由平淡转为满是质疑的表情,气得她当即就要验明正身。
“我是奶茶精灵啊,不信你从这里尝一口就知道了。”
这里,她指向的是……自己的嘴巴。水嫩嫩的,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让他尝一口吗?
和晖飞速移开视线,红着脸。
什么啊,竟然这么快就对调了角色,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太会了,和晖想。
不愧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人物,一举一动都完美的调动了他的情绪。
相比于百草园那位,郁子一定是美女蛇高阶版本了,和晖想。
这新奇的一幕又落在郁子眼里,她饶有兴趣地撑着头凑近,观察他脸上漫出的粉色花花。
“你又脸红什么啊?”她问。
人类真的好奇怪喔。
动不动脸部的色泽和气息就会陌名发生改变。
第一次邀请他做男朋友会脸红,他那时的脸颊是和桃芝芝妹妹一样的味道,散发出清甜的水果香气。
可回到家中又因为遇见她而哭泣,泪滴滚落在脸上,那气味和海盐柠檬薄荷弟弟是相同的,咸咸辣辣的,她不喜欢。
今天让他喝奶茶也脸红起来,和桃芝芝的味道又有些差别了,更像是瑾莓姐姐不停捣出汁水的奶油大草莓,她真的好想……好想尝一口啊。
但是他的脸颊和那些食物的质地一点也不一样,简直像是个巨大的变色啵啵球。
郁子忍不住伸出手指想去戳一下,和晖察觉到她的意图,头向右一偏。
呀,被逃走了。
真是个脾气不好的小气鬼,郁子收回手指。
随后和晖想略过“品尝”的话题,但开口就暴露了慌张。就好像是从未尝过感情的初试者,只需一点点便能令他头脑发胀。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郁子又向前凑近,学他结舌。
“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你不是只能在奶茶店附近吗?”
和晖没有被她的使坏弄得再次羞臊脸红,但身体却因郁子不断向前靠近,而向后寸寸倾斜。
“谁说的?”郁子问。
“上次你说让我到奶茶店去找你,还没有聊完呢,然后你就慌慌张张地跑走了。所以……”
他示意郁子事实摆在这里的,并觉得这个幻想出来的人物逻辑倒是不怎么好。
郁子脑袋里却想的是,马上就尝到了奶油大草莓了!再努力一点!
她向前贴近,顺便回答着和晖的疑惑,“因为……我慌张的,不是因为空间限制,而是因为时间限制啊。”
她说完这句话便飘散在虚空里。
但其实只是没了实体,郁子仍站在和晖的面前。
可在和晖眼里,她说完这句话便凭空消失了,像画本上记录的一样。
寻不到半点踪迹。
而在郁子这边,尽管还能看到和晖,但没了人类的身体,就意味着尝不到任何气味。
她明明只差一点就吃到了香香的大草莓,实在是可恶。
郁子在一旁气到嘟起嘴巴。
而和晖也因为身体过度后倾,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
他吃痛一声,捂住脑袋。
但少年没有立即站起来,只是急促地呼吸。
他望着天花板,扇叶呼啦啦地旋转着。
脑海里全是她一直逼近自己的样子,而他刚刚呆愣到——都不敢大口喘气。
只差一点点,他就要被自己幻想出来的郁子亲到了。
虽然很快就躲开了,但这感觉实在是、很挫败!
又隐隐地有种激动与欣喜,所以现在他心底又漫上一丝难言的惋惜。
程滨从食堂回来,听到教室隐约有交谈的声音,从后门进入,却只见好友一人仰躺在地上,腿还交叠搭在椅子上。
他疑惑地关门又开门,看到的还是同样的场景。
教室内空空荡荡,凌乱的桌椅、被风吹的扬起来的窗帘、还未擦掉的板书印记,以及躺在地上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和晖。
程滨皱眉,“你刚刚在和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