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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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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赵昶的车马抵达了京城。
宫中早已备下丰盛的酒菜为他接风洗尘,京城中几乎所有的权贵都被召来参加这场酒宴。
赵暄的位置还空着,我独自一人坐在最高处。宾客分列在左右两侧,席间推杯换盏,嘈杂不断,一柱香后便已有人不胜杯杓,踉跄着由宫人搀扶出去醒酒。
酒席另一侧是现下雍京城中所有的适龄贵女,一张屏风将她们隔绝在这场闹剧之外,像一道分隔海陆的天堑。
殿外传来通报,赵暄姗姗来迟,他走得很急很快,席间众人连忙收敛醉态跪伏在地,齐声大呼万岁,但赵暄充耳不闻,径直往正殿上的御座迈步而来。
赵暄今日穿了一身黑色的冕服,额前旒珠在他眉宇间落下一片阴影,玄黑色庄重肃穆,更显得他气势凌厉,几乎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
他几步便迈至我面前,我半跪在席上,按宫规不得直视天颜,只能望见他蔽膝上的纹饰。
他挥手免了我的礼数,径直在上首入座了。
赵昶还未出现,但歌舞却是从未间断,席间的权贵宗亲碍于赵暄在场,不敢喝得烂醉,而女眷们更是不敢有一丝失礼逾矩,殿中的气氛难免有些沉闷。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酒杯中的倒影发呆,而赵暄似乎很有兴致,一旁侍酒的宫人为他满了又满。他看起来有些薄醉,面颊微微泛红,眼神却越发清亮,冲淡了几分平日挥之不去的阴郁。
殿外有宫人高声通报,殿中的舞姬悄然退下,几位长史拥簇着一名青年迈步入殿,朝赵暄行稽首四拜大礼。
“臣赵昶,拜见陛下与皇后,祝大齐国运昌盛,兄嫂福寿绵长。”
他的音容与三年前无异,只是当初披散的青丝束成了一道鹊尾冠,常年伴身的佩剑不知所踪,素白的道袍也换成了一身略显拘谨的勋贵服饰。
殿中的宗亲各自祝酒行礼,赵昶一一见过,手中的酒盏空了又满,转眼间已经饮下了六七杯。
我舌根止不住发苦,于是偏过头也让宫人替我添了一盏,就着桌上的小菜喝了个干净。
赵暄的神色比之前舒展了些许。他让赵昶在左侧上首入座,随即召来黄门郎宣读礼单,将一应赏赐都搬上台面来走了个过场。
赵昶起身谢恩,赵暄又召来宫人重新开宴,钟鼓乐声直到亥时方才停歇。
还未回到未央宫我便腰酸背痛起来,宫人七手八脚地替我脱下了礼袍和头冠,我和衣卧倒在榻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床幔,赵昶的影子仍不时在眼前晃动。
蜀地的雪夜并不像京城里那样寒冷,那日我听闻姑母病重垂危便决定连夜启程回京,只有赵昶和他的一位师兄前来送行。
临别时我们一路无话,毕竟我和他的命运都早已交付给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对我们来说,最好的道别是再也不见。
床幔轻拂过枕席,桃枝走到我床边,身后还跟着一个略有些面熟的宫人,他说赵暄自酒醉后便神色郁郁,求我亲自去长乐宫一趟。
我沉默许久,起身换了常服,提了一盏灯笼独自走出了宫门。
赵暄坐在棋桌前,听到我来也没有什么动作,仍旧执黑子在手中把玩。他解下了冕冠,长发披散在肩头,神色竟然显出几分落寞。
我小步上前,不一会儿便闻到了浓重的酒气。
“李愫音,你来陪我下。”
我摇了摇头。
“我不擅长下棋。”
他手腕一滞,黑子便放偏了一格。
“啊。”赵暄的声音有些失落。他又执起白子,放在了原本应该落子的位置。
“七哥难道没有教过你吗。”
我的心脏一瞬间急速下坠。
“赵昶的师父是得道的仙人,他的棋艺自然能胜过我万千。”
赵暄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复执起黑子,思忖半晌,最后将棋子全部扫落在地。
“输了。”
棋子丁零当啷地滚落到我脚边,但我不敢俯身去捡。
赵暄的步履已经有些不稳。他走到我身边,对着烛火打量着我的脸。
他的手贴在我面颊上,冷得像一块冰。
“李愫音,你还是没有变。”
赵暄的音色带上了几丝陷入回忆的痴迷。
“若你待我不像今日这般生分,一切就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京中还在流行小山眉。”
我不敢擅动,甚至连呼吸都尽量放得轻而缓慢。
“可是一转眼你就走了。”
“等你再回来的那天,你就变得恨我了。”
他的手指嵌进我的头发。
“我也恨你。”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京城,让我一个人对付先帝和我那几个难缠的兄长,整个皇宫被我搜了个遍,可他们不肯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赵暄似乎酒醉的厉害,连发狠都没有什么力气,只是将手指虚搭在我额前,他的侧脸离我的嘴唇不过毫厘,褐色的长发与我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鬼使神差般,我吻了吻他的鬓角。
“我恨你是因为魏王。”
气息交缠间,我蓦然开口。
“他对你那样好,养了你这条毒蛇,一朝被诬陷谋逆,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死得冤枉,真正该死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