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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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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的感觉很不好受。我像海水中的一枚浮标,时而昏沉时而清醒,有时能隐约听见一些声音,还能看到我床前来过一些人,有时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某一天早晨,我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生生灌了一大碗药汤,无奈我神志不清边喝边吐,勉强喝下去一点,汤匙又送到了我嘴边。
我不堪其扰,偏头躲开,又被人强行喂了两口。
“啪!”
我假装翻身,挥手把药碗打翻,世界终于恢复了清净。
或许是药真的起了作用,我又昏睡了一段时间,在某个傍晚清醒了过来。
我费力地眨了眨眼睛,桃枝满脸喜色地走到我床边,小心翼翼地扶我起身,在软榻上坐下。
身体还是有些乏力,我接过茶水勉强喝了两口,一不小心被呛住,只能伏在桌案上大口地喘气。
殿外传来一阵响动,赵暄大步迈上台阶推门而入,身后的扈从还未来得及赶上便被他喝退了下去。
我揉了揉太阳穴,想起身行礼,无奈躺了太久全身脱力,干脆就继续坐在软榻上等着他的下文。
“朕处死了那批刺客。”
赵暄声音暗哑,神情似乎格外疲惫。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赵暄的长相和原主记忆里没有什么区别。他有一双狭长尖锐的眼睛,鼻骨小巧而细致,双唇略薄,显得他有几分女相,但全身气势凌厉,甚至到了有些阴鸷的地步,让人不敢有分毫僭越。
“那陛下可知,刺客是受谁指使,为谁卖命呢。”
赵暄平静的面皮陡然裂开了一角。
他一步一步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
我看不懂他的神色。
“朕小看你了。”
他的手抚上我的肩膀。迟来的恐惧排山倒海一般灌入四肢,我僵硬在原地,可是身体早已虚脱,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
“是谁给你递的消息?”
赵暄的语气温柔而耐心,他的手虚搭在我手臂上,我不由得浑身战栗起来。
这个人把我当做诱饵,把我设计成他计划里的一环,险些害了我的命,如今却反倒疑心我瞒着他和宫外有所勾结。
“没有人告诉我。”
我仰起头,眼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我长了眼睛,我自己会看。”
“太常寺办事绝不会有如此失误,如果不是你授意,我马车里的香炉怎么会刻着有先帝建平年号的龙纹,这是帝王仪制,除非你本该坐上我那辆马车,只是被临时调换过!”
“朕没有想过害你!”
赵暄的手死死扣住我的肩膀。他精致的面孔因暴怒而狰狞扭曲,青筋盘踞在他的额角,好似一只想要撕开美人面皮的恶鬼。
“李长信本就与京中勾结,早就在林中布满了刺客,朕将计就计安插了最信得过的一批人手,他们做事一向有分寸,朕已三令五申不能轻举妄动,怎会想到有流箭伤你!”
他突然止住了话音。
方才说出那些话已经耗尽我全部勇气,如今几分理智回笼,我竟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本不该猜到,我本不该说的,那些话除了让赵暄更加忌惮我便再也没有任何用处,是病气冲昏了我的头。
我恨他胆敢如此轻贱地利用我。
赵暄静默良久。
大概是到了我该吃药的时间,有宫人领着太医悄悄进来,只是他们察觉到了怪异的气氛,手脚动作便格外轻巧,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我木着脸闷头喝药,再抬头看时,赵暄已经离开了。
李长信被押送下了大狱,回宫后便被赵暄下令严讯逼供,又查出不少同谋和暗中潜伏的庆王党羽,牵连甚广。
我自回宫起就被赵暄以养病的理由禁足,每日无事可做,只能听宫人议论前朝的大事来打发时间。桃枝告诉我,李长信本不满赵暄夺他兵权,此番由于畏罪,干脆铤而走险,伙同新上任的翊军校尉刺杀新帝。所幸校尉录事参军孟宏暗中察觉,及时奏报,立下大功一件,前日已经被擢升为游击将军,统领邺州一带防务,在宫中的女儿也被提拔为了美人。
“还有一事,”桃枝神色略有不安,“听说陛下有意把赵昶从蜀地接回京中,昨日几位长史已经出发了。”
赵昶是赵暄唯一还活着的手足,只比他年长三岁。
先帝原本有九个儿子,夭折了三个,病了一个,而赵暄彼时年纪尚小,最初能有资格一争太子之位的只有庆王赵晟与魏王赵显。
齐高宗雄才大略,乃是少有的明君,然而膝下福薄,于是愈加笃信神仙方术,对修道之事很是推崇,甚至在宫内专门设置奉先殿,名为侍奉先祖,实则豢养修士,后来甚至力排众议纳了一位女修为妃,第二年生下赵昶。
此事在朝中已经惹得群臣非议,更何况先皇后向来以雷霆手段治理宫闱,断然容不下这样一个孩子。高宗建平二十年,蜀山仙人邢襄子游历至京城,于奉先殿觐见高宗,请求收七皇子赵昶为徒,随自己回蜀山修行。此后十多年赵昶便一直留在蜀地,甚至加封亲王的典礼都没有举行过,只是由宫中派了礼官将几副礼器送往蜀山。
记忆中原主与赵昶颇有几分交集。先帝驾崩前三年,魏王谋逆伏诛,庆王与陈王两家独大,党争之势愈演愈烈,李愫音及笄后便有意避祸,在姑母的授意下离开京城,在蜀地长住。
蜀地灵气蒸腾,仙人云集,李愫音就是在蜀山脚下遇到了赵昶。
他形容穿着与一般弟子无异,只是并不盘发,青丝随意地披散在素色道袍上,风采烨然,宛若天人。
“昨日的卦象解得不错。”
他淡笑着向记忆中的李愫音行了一礼。
“有故人,向西来。”
一晃竟已有三年了。